摘 要:隨著新時代“數字中國”的發展,數字屬性逐漸被納入人們的社會屬性,諸如人臉、指紋、虹膜等生物特征已成為識別個人身份的重要信息。然而,當生物識別技術被廣泛應用于社會經濟、公共安全等領域時,由于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保護與國家利益保護之間存在一定的緊張關系,個人私權與國家公權二者間不可避免地產生沖突碰撞。如何處理好個人權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關系,成為引人深思并亟待解決的問題。因此,為保證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在數字人權背景下合理使用,需要在厘清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法律屬性的基礎上,明確我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并逐步構建相應的制度措施,依法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從而實現科技創新與人權保障之間的平衡。
關鍵詞: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數字人權;制度構造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24JJD820010);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KYCX24_0344)
作者簡介:婁秉文,東南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東南大學人權研究院(國家人權教育與培訓基地)研究人員,從事人權法學、教育法學與行政法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DF529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6604(2025)02-0083-11
在數字化發展浪潮下,人臉、指紋、聲紋、虹膜、靜脈等各類生物信息識別技術的應用范圍不斷擴大,而隨著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在社會生活和公共服務中被使用的現象不斷增加,人們對其安全性的擔憂也愈發顯著,個人權益保護與社會秩序穩定二者之間也不可避免地產生沖突和碰撞。因此,亟須建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合理使用體系以規范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使用,進而降低其受到侵害的風險。與此同時,伴隨著數字社會的出現,數字屬性逐漸被納入人們的社會屬性,數字人權便是基于人的數字屬性而催生發展出的一種新型人權龔向和.人的“數字屬性”及其法律保障[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1(3):71-81.。一方面,其以數據和信息為載體,展現了人們在智慧社會中進行數字化生存和發展的基本需求和權利;另一方面,其提出了大數據時代的個人信息或數據被保護的權利丁曉東.論“數字人權”的新型權利特征[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22(6):52-66.,主要包括數據信息自主權、知情權、表達權、公平利用權、隱私權和財產權等馬長山.智慧社會背景下的“第四代人權”及其保障[J].中國法學,2019(5):5-24.。在數字人權的背景下探究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制度構造,有助于保障社會主體盡可能公平地享有數字紅利、規避數字侵權,在科技創新與人權保障之間探求平衡,并進一步反促數字人權的具體化、可操作性。
一、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法律屬性
在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這一問題進行研究前,首先應當明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權利屬性,厘清其法律意涵,探究其特殊性質,這對我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制度的構建具有重要意義。
(一)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權利屬性
目前,學術界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權利屬性還沒有形成共識,當前主流理論主要包括注重信息收集處理安全性的“隱私權說”潘林青.面部特征信息法律保護的技術誘因、理論基礎及其規范構造[J].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6):75-85.,覆蓋信息實質利益的“一般人格權說”徐卓斌.個人信息的民法保護路徑[N].人民法院報,2018-09-12(7).,聚焦侵權損害賠償的“財產權說”劉越.論生物識別信息的財產權保護[J].法商研究,2016(6):73-82.,兼顧兩者的“人格權兼財產權說”郭春鎮.數字人權時代人臉識別技術應用的治理[J].現代法學,2020(4):19-36.和以數字人權為依據的“基本人權說”。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034條就個人信息權做出了獨立的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以下簡稱《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對合理使用條款進行了整合和細化,第28條第1款將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列舉為敏感個人信息。但是,將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僅僅納入強調當事人意思自治的私法權利來予以保護不足以彰顯和保護個人權益,應當將其提升至數字人權高度,并以人權的力量和權威強化對數字科技開發及其運用的倫理約束和法律規制張文顯.新時代的人權法理[J].人權,2019(3):12-27.,從而助力實現人格自由,彌補數字社會下私法對個人權利保護的“天然不足”,促進數字社會向著更具有人文關懷、更加文明的新型社會形態邁進王菁菁.從私法權利到數字人權——人之數字性保護躍升[J].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5):32-39.。
因此,筆者認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權利屬性應當采用基本人權說。第一,數字人權具有基本安全利益與價值,為人的基本生物性安全提供保護丁曉東.論“數字人權”的新型權利特征[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22(6):52-66.。基于此,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收集之前,數據處理者需要明確清晰地告知數據主體并取得同意;在數據儲存、處理與流通階段,數據主體享有的刪除權等權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預防相關數據風險的發生。第二,數字人權具有人格和財產價值。基于此,當個人生物識別信息遭到侵害時,我們可以依據其人格及財產屬性尋求相應的賠償。因此,數字人權視閾下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既包括前三代人權(實現自由平等權利、經濟社會文化權利、生存發展權利)在智慧發展條件下的數字化呈現及其相應保護,也包括各種新興數據信息權利及其相應保護,其本質是在數字時代和智慧發展中作為人應該享有的權利羅斌,李卓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民事法律保護比較研究——我國“人臉識別第一案”的啟示[J].當代傳播,2021(1):77-81.。它一方面回應了“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理論訴求;另一方面又通過所包含的權利要素,指引建構“數字弱勢群體”的具體權利體系宋保振.“數字人權”視野下的公民信息公平權益保障[J].求是學刊,2023(1):129-139.。
(二)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法律意涵
《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8條首次對敏感個人信息作出了明確的定義,生物識別信息也被歸入其中,這是我國首次將敏感個人信息這一重要類別引入立法文件,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都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但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比宗教信仰、特定身份等其他普通敏感個人信息更為特殊,需要在適用敏感個人信息相關保護規定的基礎上,得到更為嚴格的保護,建立更加完備的合理使用制度和體系。
1.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具有唯一性。“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生物體,對應一套獨一無二的生物識別信息。”劉憲權,陸一敏.生物識別信息刑法保護的構建與完善[J].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1):60-71.在現代科技的加持下,生物識別信息作為一種獨立且具備唯一指向的身份驗證方式,正逐漸成為個人身份識別的重要手段。例如,在銀行開戶時,用戶只需要提交自己的生物識別信息,就能夠綁定身份證等證件并完成注冊,后續的支付和轉賬也可以通過“刷臉”(人臉驗證)來完成,無需再輸入賬號密碼,因為生物識別信息可以作為獨立而又唯一的命令或指示。當前,各國都逐漸認識到了生物識別信息的唯一性而需要被特別保護。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enen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以下簡稱GDPR)第4條對生物識別數據概念的界定中,其唯一性被重點突出,即人臉、指紋等個人生物識別數據可以確認自然人的獨特身份。
2.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具有不可撤銷性。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相對于姓名、手機號碼、銀行賬號等信息的更改十分困難,一旦泄露幾乎無法挽回胡凌.刷臉:身份制度、個人信息與法律規制[J].法學家,2021(2):41-55.。目前,現有技術只能通過皮膚移植、眼球替換以及其他復雜且不可逆轉的方式,對人的面部、虹膜等生物識別信息進行改變。而傳統的敏感個人信息如金融賬號、銀行密碼等,即使遭遇泄露,也可以通過掛失補辦、修改密碼等方式進行補救藍壽榮,羅靜.商業活動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屬性與保護[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2):73-86.。正因為這種不可逆性的存在,一旦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泄露、盜用或冒用等違法行為所侵犯,極有可能給信息主體帶來不可挽回的危害和損失。美國伊利諾伊州頒布的《生物識別信息隱私法案》(Biometric Information Privacy Act,以下簡稱BIPA),特別強調生物識別信息的特殊之處在于其具有不可撤銷性和唯一性等特點,如果被泄露,可能會導致個人身份安全面臨風險。因此,為了維護生物識別技術的安全性和保護公民生物識別信息,應當對生物識別信息泄露、濫用、盜用和冒用等違法行為進行精準打擊。
3.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具有高風險性。個人生物識別信息雖屬敏感個人信息,但是因其具有識別精準度高和數據抽象危險性大的特質,所以風險性又高于其他敏感個人信息乃至普通個人信息。它是直觀的、開放的,不需要個人主動提供即可被他人感知,如人臉、耳廓、聲紋、步態、表情等,都可以被監控探頭隔空捕捉并記錄,這個過程不需要與信息主體進行接觸,且信息主體難以感知到被侵害。此外,生物特征識別程序操作起來相對簡單、迅捷,這進一步增加了生物特征數據的風險程度。例如,在人臉識別的活體采集過程中,規定的必要識別動作非常少,而這些動作都可以通過視頻或電腦模擬來實現,從而避開驗證輸入信息系統。與此同時,現實生活中,信息控制、處理者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保護不夠重視,未能建立嚴格的數據處理規則。一旦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非法獲取,就相當于打開了信息主體的完整檔案,使其失去了對其他數據和信息進行獨立掌控的能力。
綜上,生物識別信息相較于其他個人信息不僅具有人身專屬性、高風險性等特質,而且因其特殊性質導致數據主體難以變更,因此,需要比其他個人信息更為特殊和嚴格的保護。
二、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現實窘境
隨著生物識別技術在公共管理、社會生活等領域的廣泛應用,公共權益與個人私權二者不斷產生異種權利之間的沖突碰撞。因此,如何平衡好社會公共利益和個人利益就成為我們亟須思考并解決的問題。
(一) 商業利益與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使用的利益沖突
生物識別技術因其廣泛的應用前景,成為市場經濟和商業資本所追捧的熱門領域,它所帶來的商業利益也獲得了各類經濟實體的密切關注。為了搶占市場和獲得利潤,這些經濟實體不僅關注生物識別類算法模型和軟件解決方案等研發工作,同時也致力于制造生物識別設備硬件并將大量資源投入生物識別信息的獲取和處理方面。這種以市場為導向的發展模式,可以更好地促進資金的吸引和利用,激發技術創新和生產積極性。但是,當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數據的管控權發生失衡時,即信息控制、處理者和信息主體之間無法協調管理,就會導致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數據的應用出現難以為信息權利人所掌握和控制的趨勢,并且,在涉及其信息數據風險的場域中,作為信息主體的個人,很難及時發現自己合法權益遭到侵害藍壽榮,羅靜.商業活動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屬性與保護[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2):73-86.,即使發現,通常也很難進行充分地舉證顧秀文,張波.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應用風險的法律規制研究[J].黑龍江社會科學,2021(4):74-81.;抑或是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處理沒有經過充分的許可或缺乏安全措施,例如因處理流程不嚴格導致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錯誤使用、泄露、買賣、盜用或占用等,會給個人的人身和財產權利帶來極大的危害,進而演變為對公共利益的損害。為此,必須強化對市場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處理行為的監測與管理,特別是防止嚴重侵犯個人權利現象的出現,充分保障個人信息權利和相關權益。在此前提下,建立相應的個人信息保護監管機關以查處各種非法處理活動程嘯.論個人信息權益[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3(1):6-21.,保障個人基本權利,規范市場行為,推動社會經濟的正常發展,在生物識別技術商業利益與個人隱私權保護之間取得平衡,實現社會公正與經濟繁榮的雙贏。
(二) 社會交往空間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應用風險
當前,生物信息識別技術廣泛運用于交通、安保、教育等領域,大大提高了工作質量和效率,降低了運營成本,節約了人力資源,提升了管理和服務過程中的身份認證速度,增加了公眾生活的便利司紹寒.人臉識別技術在司法行政領域的應用前景[J].犯罪與改造研究,2019(3):57-62.。生物識別技術已然成為當代社會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特別是對于隨著數字化設備成長、對網絡技術有著天然認同和接受度的人群來說更是如此。但是,生物識別技術的普及和廣泛應用,也給社會交往活動帶來了一些風險和挑戰。例如,在使用生物識別技術進行身份驗證、門禁管理等方面,可能會導致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非法獲取和濫用,以及個人隱私泄露和身份被冒用的風險。此外,生物識別技術也可能存在誤識別或拒識等問題,導致合法用戶無法正常使用服務或者身份信息被非法用戶冒用。因此,在推廣生物識別技術的同時,必須加強監管和管理,加強數據保護和隱私保護,同時要注重技術研發和完善,以提高識別準確度和可靠性。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促進生物識別技術在社會交往活動中的應用,為人們帶來更多的便利和福利。
(三) 國家利益與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使用的模糊邊界
國家利益與個人信息權益之間既有相互沖突的一面,又有彼此協調的一面。在國家層面而言,使用生物識別技術在于保障公共安全,維護社會秩序與穩定,促進國家治理。而對個人信息利益而言,生物識別技術的價值則在于維護個人信息主體的基本權利,促進個人自由的實現。目前,生物識別技術已經廣泛應用于國家身份識別信息數據庫、海關、司法鑒定和犯罪調查等方面,例如在刑事偵查程序中,人臉、基因信息已經廣泛用于識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身份等方面冉克平.論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及其法律保護[J].社會科學輯刊,2020(6):111-120.。但技術的快速發展和治安環境的不斷改善也帶來新的思考,比如警方未經依法授權,是否可以直接收集人臉等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抑或是當人臉識別技術與廣泛存在的監控攝像頭相結合,這是否會被認為是對公民進行全方位的監視;等等。這些成為值得探討的問題,而此類行為是否合法也值得進一步研究和討論。隨著科技的迅猛發展,生物識別技術雖然已成為保障公共安全的有力工具,但這并不意味著相關機關可以在沒有限制的情況下無限制地使用,而是必須嚴格限制使用范圍,并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以確保不侵犯公民合法權益。
在人工智能的時代背景下,“個人信息的控制主體已經從個人變為社會組織和政府機構,控制權能也已經從個人實際掌控變為組織責任承擔”王秀哲.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法律保護制度之重構[J].法學論壇,2018(6):115-125.,因此在平衡公共安全和個人隱私之間,我們必須認真考慮生物識別技術的合理應用,并采取必要的措施確保人民的權利和隱私得到充分保護,確保國家公權和個人私權在各自軌道上合理運行,實現個人權益和國家利益的平衡與協調。
三、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
在建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制度前,需系統闡釋與科學界定合理性判斷標準。基于比例原則,限定使用范圍與方式的適當性,并通過利益平衡理論,構建使用與保護之間的動態均衡機制,為后續制度設計提供理論支撐。
(一) 使用范圍與方式的比例適當
比例原則,又可稱作適當性原則、均衡原則,指的是信息處理者所增進的個人或公共利益應與所侵犯的個人信息權益成正比劉權.目的正當性與比例原則的重構[J].中國法學,2014(4):133-150.,其在保護個人權益和規制公權力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鄭曉劍.比例原則在現代民法體系中的地位[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6):101-109.。按照比例原則的要求,作為公權力行使主體的信息處理者應在保障與限制之間保持平衡,并在生物識別技術的應用中控制其可能造成的危險和侵犯。比例原則的應用可以為特定情境中“合理”情形的認定與決策提供更具操作性的標準,也是構建更堅實利益平衡的有效途徑張建文,劉嘯天.保護和利用之間:個人信息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J].北京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6):22-30.。就具體情況而言,其適用需要遵循以下要求:第一,必要性原則,即信息處理者在實現目的時使用的手段必須是最必要的;第二,適當性原則,即信息處理者對個人權利施以某種行為時,應當符合最小侵害、最小風險、最佳效益的基本要求。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使用者應當基于使用目的的必要,收集、處理信息主體個人信息中最少數量、最小范圍內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不應當超過可以實現處理目的的最低限度陳蘇,謝鴻飛.民法典評注:人格權編[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377.。即在實現目標的前提下,盡可能限制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使用與加工。如果未經信息主體同意,收集和使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這無疑是對合理使用適用條件的極大放寬,而這也將導致信息主體的權益處于一個較為危險的環境中,進而使得信息主體受損害的可能性被提高。因此,在評估信息使用者的合理使用程度時,應該考慮該信息使用者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使用是否達到最低限度,來檢查信息使用者所使用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數量是否為最少,范圍是否為最小,其使用是否導致了需要使用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數量和范圍被無謂地擴展。其次,使用程度最小化在使用方式的選擇上體現為信息使用者為實現使用目的而選取了最必要的方式。當信息使用者只需采取一種或幾種方式便可以達到所需要的使用目的時,其他非必要的使用方式便不能再被應用。總而言之,比例原則具體衡量標準體現在:第一,目的必要,最少收集,限制收集范圍;第二,手段必要,最小收集,限制收集方式;第三,時間必要,最短收集,限制保存時間;第四,安全必要,最小損害,限制處理次數藍壽榮,羅靜.商業活動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屬性與保護[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2):73-86.。
(二) 使用與保護的利益平衡
在現代信息社會中,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包含著多方利益,不僅涉及信息主體人格權益、財產權益,還包括國家機關和企業對于個人信息的合理使用權益,這也關系到公共安全以及國家安全等重要領域高富平.個人信息保護:從個人控制到社會控制[J].法學研究,2018(3):84-101.。因此,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使用需要考慮信息從業者和政府的合理使用需求張新寶.從隱私到個人信息:利益再衡量的理論與制度安排[J].中國法學,2015(3):38-59.,保持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保護和使用之間的平衡,以最終實現手段與目的的價值取向協調一致吳小帥.大數據背景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安全的法律規制[J].法學論壇,2021(2):152-160.。
利益平衡是使用價值衡量作為調節手段,來維持并協調在使用與保護個人生物識別信息過程中不同利益主體之間產生的沖突,即綜合考慮個人信息權益、公眾利益和他人合法權益等相關需求,這不僅是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制度的意義體現,也是其價值所在。利益平衡的良好運用既能夠滿足機構、企業、個人的利益需求,又能考慮到信息主體的利益,避免各主體間的利益沖突與失衡,還可以平衡與協調信息主體的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沖突,從而使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達到最優資源配置。同時,引入場景理論對個人信息合理使用加以判定,以便將利益衡量細化到具體場景中實現個人信息的合理控制王利明.民法典人格權編的亮點與創新[J].中國法學,2020(4):5-25.,可彌補傳統框架下的不足,避免了全有或全無、利用或不利用、侵權或不侵權即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評斷,通過妥協尋求利益的共存和最大化。信息處理者需要綜合考慮身份、目的、地點以及由此產生的影響結果等各要素,并針對不同場景進行全面評估王利明.敏感個人信息保護的基本問題——以《民法典》和《個人信息保護法》的解釋為背景[J].當代法學,2022(1):3-14.,從而規避一種利益空間對另一種利益空間的過分擠壓,尤其注重協調具體場景中信息處理與信息主體自決的程度關系,進而促進不同利益間的平衡。具體而言,第一,信息處理者應當依據具體場景中信息主體的合理預期對其收集個人信息的說明方式及信息主體同意的表示方式作出限定;第二,信息處理者應當根據場景中信息收集的必要程度和時限變化適時調整識別手段;第三,信息處理者應當對人臉識別等技術應用的必要性、精準性、安全性進行評估姜野.人臉識別技術應用的場景化法律規制[J].法制與社會發展,2023(1):208-224.。
四、 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制度建構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國家網絡安全工作要堅持網絡安全為人民、網絡安全靠人民,保障個人信息安全,維護公民在網絡空間的合法權益。”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習近平關于網絡強國論述摘編[G]. 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1:101.建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合理使用體系,有利于規范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使用、平衡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保障公民合法權益。
(一) 適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特定目的+單獨同意”規則
“特定的目的”首先意味著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有著具體而非抽象的用途,該用途是確定而非泛化的。對預定目的進行明確是處理個人信息的前提,同時也要考慮信息主體的可預見性期待,即信息主體應該能夠預見到信息處理的方式,且這種方式不應超出信息主體的合理期望張新寶.個人信息收集:告知同意原則適用的限制[J].比較法研究,2019(6):1-20.。其次,應在進行信息處理行為之前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處理活動的目的予以明確,對目的描述提供足夠的細節,使之具備辨識度。后續的處理行為應當以該目的為中心,圍繞其展開,而絕不允許發生任何無目的的個人信息處理行為。同時,使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與目的事業相符。所謂的“特定”是指法定或約定的明確限制,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進行處理時必須出于法律明確規定的履行職責的目的,或者出于合同約定的明確目的。因此,在處理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時:首先,不能超出預先明確設定的目的;其次,一旦特定目的達到或消失,必須立即停止處理相關行為;最后,如果想要變更具體目的,也應該以原先設定目的的合理范圍為限度,不得超出原先的范圍。
同時,在處理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時,需要比處理一般個人信息更加慎重,應該優先獲得個人單獨同意。單獨同意的直接好處是,個人信息處理者將提供更加詳細的處理目的、處理規則和權益影響等信息,并賦予信息主體權利,可以單獨選擇是否同意信息的加工處理。加強處理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同意要件,可以使同意內容更加具體和顯著,有助于信息主體更加審慎地做出決策,并重視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風險防范和安全管理。這樣,可以解決“強制收集”等嚴重限制同意自由行使的問題,這種限制表現為強制捆綁多項服務或功能,征求一攬子的同意以及對個別服務或職能的資料收集進行擴展洪延青.過度收集個人信息如何破解及國家標準的路徑選擇[J].中國信息安全,2019(1):90-93.。強化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同意規則的標準,讓同意內容更具針對性,可以幫助信息主體更加審慎地做出決策,并增強其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風險防范和安全管理的重視。
(二) 明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侵權損害結果的認定方法
非法使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可能并不會給個人財產帶來直接危害,但是由于生物識別信息具備人格權和財產權雙重屬性,對其不正當使用極有可能造成人身或者財產損失并引發犯罪。例如,四川省人民法院曾審理一起案件張羽、唐杰、李瑞安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區人民法院(2019)川0124刑初610號刑事判決書。,被告通過非法手段獲取被害人的肖像,并制作了被害人的3D人臉圖像,從而利用人臉動態圖像盜取其支付寶財產。此外,我國財產損害賠償制度是從差額說出發建構起來的一種完全賠償制度,即在沒有財產差額的情況下,則不會有損失。因此,當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非法采集但尚且沒有給信息主體帶來財產損失或人身損害時,信息主體就無法證明其已經遭受過傷害,從而也不可能得到相關補償。
據此,筆者認為應該將個人信息自決權納入公民個人信息的法益之中,這樣生物識別信息所有者對信息便可享有主動權,這種權利是“進攻性”的,而不僅僅是“被動防御”的。也即如果個人信息權利受到侵害,侵害范圍應包括真實的傷害和潛在的不利后果,因此,信息主體無需等到嚴重后果,無需增加獨立或附加損害證明,也可要求侵害者承擔相應的責任劉艷紅.民法編纂背景下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保護法益:信息自決權——以刑民一體化及《民法總則》第111條為視角[J].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9(6):20-32.。例如,如果信息竊取者未經信息主體知情而擅自竊取其生物識別信息時,就已經侵犯到了公民個人信息,至于竊取者在竊取到這些信息后是否使用,并不影響該行為本身對公民信息權的侵犯。基于此,我國可以參考借鑒GDPR的損害推定模式,其要求信息控制者和處理者證明對引起損失的事件沒有任何責任,才可以免除損害賠償責任羅斌,李卓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民事法律保護比較研究——我國“人臉識別第一案”的啟示[J].當代傳播,2021(1):77-81.,換言之,原告無需證明實際損害及其不利后果,即可要求賠償。
(三) 構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保護治理體系
在法律規定方面,我國已經有敏感個人信息保護相關條款。但是,如前所述,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所包含的法益價值明顯高于其他敏感個人信息,即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被侵犯后所造成的法律后果較為嚴重且不容易被彌補。并且,我國尚未出臺專門針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單獨的保護規定,對這類信息所產生的風險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導致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在我國只能像一般個人信息一樣獲得保護,相關學術討論也相對較少劉越.論生物識別信息的財產權保護[J].法商研究,2016(6):73-82.。同時,因為對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使用人權利保障問題關注不夠,導致部分非刑事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案件,我國法院司法審判所做的多為無關痛癢的判決,難以對部分侵犯公民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大企業產生警示效果。當前,歐盟、美國等對侵犯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處罰力度比較嚴厲,特別是對部分大企業的判決結果明顯具有警示之效,有利于通過司法保護個人生物識別信息。
因此,“就我國目前生物識別技術的應用,宜采取專門立法的保護模式”付微明.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法律保護模式與中國選擇[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9(6):78-88.,需要在借鑒國外法律制度的基礎上,制定專門法律來規范生物識別技術以及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處理。專門的法律可以在短時間內建立起綜合的個人生物信息保護框架,具有較強的針對性,同時還能更全面地規定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可能受到侵犯的方式、權利和義務,以及法律責任吳小帥.大數據背景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安全的法律規制[J].法學論壇,2021(2):152-160.。并且,在生物識別技術的應用中,需要設置專門的數據保護機構以保障信息數據監管工作的權責統一及政策整體性;有必要明確公權行為與私人行為之間的邊界,對公共部門和私人機構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處理及保護上分置不同的資質、權限與要求;針對個人生物信息數據的處理、流通設置更為細致的合同與交易機制安排,通過合同與交易機制促進利益各方主體對個人信息收集、使用、交易形成多樣化、場景化的權益安排。
當然,制定針對生物信息識別技術以及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專門法律時,不應僅僅考慮特定技術或領域的規制,還需要將綜合保護模式的一般法律原則、監管措施和多層法律保護機制納入具體立法之中。這有助于克服國外專項保護立法的缺陷,例如保護措施過于簡單和保護機制不完備等問題付微明.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法律保護模式與中國選擇[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9(6):78-88.,從而促進內部和外部的法律法規之間的協調與銜接,完善國家信息安全法律制度體系,并提高風險防范和抵御能力。同時,建構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制度規范,使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得以在法律的框架內被收集、使用。確保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多重法益得到全面的保護,從而實現科技向善的美好愿景。
數字化時代,個人生物識別技術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迅猛發展態勢,其技術迭代與應用的擴張速度,已顯著超越了全球多數國家對其進行立法管理的進程,由此導致技術與法律之間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失衡現象。鑒于此,明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法律屬性、平衡各相關主體利益,構建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制度已成為當前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法治化進程,不僅是積極響應全面依法治國戰略,加速推進法治國家、法治政府及法治社會建設的時代要求,更是基于對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與個人權益三者之間復雜關系的深思熟慮與綜合權衡。建立并完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的法律制度,能夠為數據的收集、處理、利用等各個環節提供明確的法律指引,有效促進各方利益主體在法治軌道上的相互協調與合作,是確保技術進步與社會秩序和諧共生的必由之路。從而確保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也能充分尊重和保障個人隱私權及信息安全,對于推動大數據戰略的深入實施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衷心希望我國能夠早日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合理使用制度,推動個人生物識別信息保護法治化進程的縱深發展,構建一個更加安全、有序且公正的數字社會環境。
(責任編輯: 劉雨軒)
The Institutional Construction of Fair Use of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igital Human Rights
Lou Bingwen1,2
(1. School of Law; 2. Institute for Human Rights, Southeast University, Nanjing 211189, China)
Abstract: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China” in the new era, digital attributes have gradually been incorporated into people’s social attributes, and such biometrics as faces, fingerprints and irises have become important information for personal identities. However, when biometric technology is widely used in the fields like social economy and public security, conflict between personal private rights and national public rights arises due to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and the protection of national interests. So how to deal wi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ersonal rights and interests and public interests has become a thought-provoking problem to be solved urgently. In order to ensure the fair use of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in the context of digital human rights, it is necessary to clarify first the legal attributes of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and then establish the criteria for the fair use of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in China and gradually build a corresponding system to protect the legitimat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citizens in accordance with laws so as to realize the balance between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human rights protection.
Key words: personal biometric information; fair use; digital human rights; institutional constr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