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同治理視域下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研究

摘 "要：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已成為環境司法提質增效的重要手段。在考察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實施現狀的基礎上，發現其還存在司法協作落地效果不佳、流域內環境案件集中管轄制度不健全、專門化審判流程和標準不統一及專門化保障制度不完善的問題。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所蘊含的整體觀及協同論為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提供了理論佐證，在此基礎上提出提升流域司法協作水平、實現環境案件集中管轄制度全覆蓋、推進跨區域司法協作以及多方面健全司法專門化保障制度的改善措施，對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發展大有裨益。

關鍵詞：環境司法專門化；流域協同治理；生態整體觀；長江流域司法治理

中圖分類號：D922.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8135（2025）02-0061-11

專門化被視為生態環境司法在處理流域環境問題時的基本出路^[1]。學界當前對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研究主要呈現三個維度：一是對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發展進程和基礎理論問題進行了梳理和論證，主要包括專門化的內涵、審理模式、功能定位和總體制度構建，以及國外司法專門化的現狀^[2-4]；二是對流域環境實施司法專門化的證成，主要從流域生態環境的特性切入分析其制度根基和制度功能^[5-7]；三是集中對流域內專門審判機構和歸口審理模式進行實證分析，力求更高效解決流域生態環境中的諸多實務問題^[8-9]；四是研究流域生態環境跨區域協同治理，借助政策優勢，主張多元協調溝通，回應流域環境治理的現實需求^[10-13]；五是著重以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司法協作情況為研究起點，通過數據和案例分析對專門化方案提出完善建議^[14-16]。在長江流域內的生態環境司法完善進程中，已有不少專門化治理的成功案例，但是深度了解之后發現其存在整體性觀念不強、治理碎片化導致的專門化程度不高、實施不到位等實踐問題。在其他學者研究的基礎上，我們發現目前關于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系統性、多角度理論研究還較少，對于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本質尚未形成統一的定論。因此，本文將立足于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實施現狀，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的“整體觀”和習近平法治思想中的“協同論”為理論基點，為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實踐探索更完善的發展路徑。

一、協同治理視域下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邏輯證成

協同治理理論是當前生態文明建設背景下衍生出的生態環境治理的重要議題，流域生態環境的司法治理尤其需要各部門在各環節的有效協作。因此，從協同治理的角度出發，能為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提供更為有效的理論解釋，并且在當前形勢下，建立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體系顯得更為必要和緊迫。

（一）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理論支撐

1.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的整體觀

人們常說，自然生態不承認任何行政邊界^[17]。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法治觀深刻指出了生態可持續發展過程中要遵循“整體觀”的要旨。習近平總書記也特別強調，為了醫治“長江病”，要正確合理運用中醫學上的整體觀，去找準病因、系統治療^[18]。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完善和發展同樣依賴于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整體觀。水系的不間斷性和連續性證明了這片流域生態系統的一致性和不可分割性，一處地區的微小環境問題都會對上下游、左右岸及干支流地區乃至整個流域范圍造成顯著影響，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對流域環境進行碎片化、階段化治理陷入了僵硬化怪圈^[19]。這更加證明了環境整體主義思想貫徹的必要性。環境整體觀的核心要義是把某個系統的環境利益作為最高價值，將生態系統的完整、穩定和持續當作評判人類一切政治、經濟活動的終極尺度^[20]。環境整體觀立足于還原生態要件，尊重自然規律，拋開以人為本位思想的純自然理論，與生態環境保護治理的最終目的相契合。相應地，流域司法開展本應以環境整體觀為基石，最大限度地彌補環境損害，根治流域環境問題。流域環境具有動態變化性、整體性與復雜關聯性，往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司法專門化的開展是提升司法保護流域生態環境質效的最優手段，這也從根本上說明了流域司法專門化的主要原因。因此，由于流域環境問題具有自己的整體性規律，司法在解決流域環境問題、化解流域環境糾紛時必須尊重且順應這種特性規律，要堅持環境整體觀，將整體性與系統性的方法論充分運用到司法專門化實踐當中。

2.習近平法治思想中的協同論

習近平總書記格外重視環境協同治理的推進，從“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出發，強調面對人類環境挑戰，沒有哪個國家能獨善其身，也沒有哪個個人能夠逍遙自在。這種認知的法治意義在于，應對我國乃至全球生態環境問題的挑戰，必須采取包容合作的協同性方法^[21]。協同治理理念已深入人心，環境司法的進程也務必從協同治理中找到合適的治理思路^[22]。習近平法治思想中蘊含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強調了生態環境多元共治、協同管理的重要性。由于以行政區劃為基礎的分立治理體制不能滿足對流域的集中性保護的需求，司法協同治理成為解決流域環境關鍵性問題的必然選擇。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是協同治理理論的一種外化形式，通過將跨行政區域的流域內案件集中專門處理，實現高度的協同治理。因此，可以從協同論的角度充分認識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基本要義。

民事訴訟中的社會性觀念是法律意義上的“協同”理論的最初來源，強調司法主體與其他參與者之間要發揮主觀能動性且彼此相互影響^[9]。其實質在于強調不同行為主體的互動性，以增強司法的內在合力。當前，協同理論已經演化成一種現代司法手段，為不同主體、不同區域、不同案件、不同模式的聯動協作和相互配合提供技術支撐，促進法律制度和司法社會的良好運行。協同論的提出不僅具有相應的理論背景，而且流域環境司法保護也正在逐步走向協同治理。目前，流域生態治理正面臨著流域環境的整體性發展要求與碎片化的保護措施之間的矛盾難以調和的問題^[5]。通過協同論的理論指導，可以促使流域內各方主體協作配合，促進環境司法案件各環節的高效運轉，提升司法保護成效，降低司法成本，為流域司法專門化提供可靠的理論支撐。

（二）協同治理視域下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1.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必要性

目前，專門化審判在動態發展過程中已成為司法進步的一大趨勢，綜合性的環境司法專門化體系也已基本形成。在流域環境司法領域，更需要深入領會司法專門化的要義和精髓。站在協同治理的角度，長江流域有必要繼續堅持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抓住新時代流域整體性保護的契機。第一，流域環境的系統性、動態性和復雜關聯性特征是專門化出現的必然原因。流域和流域生態環境是一個有機整體，渾然一體、不可分割，各生物要素、自然要素相互交織、相互影響，構成了流域內的一個小型生態系統。正是由于這種緊密相連的特性，才使得專門化、一體化機制得以出現，以緩解流域系統的現實特征與行政區劃式司法體制之間的張力問題。第二，長江流域環境司法治理的現實需求助推了專門化的實現。環境司法專門化是當前環境司法治理的基本途徑和有效手段，將其應用于流域環境領域，是對此種司法手段的延伸和拓展。流域環境損害案件的發生往往涉及多個復雜關聯的地方，包括案件發生地、途經地、污染地等，每個地方環環相扣，不能分割司法的處理。否則，容易造成案件管轄、審理上的銜接不當和矛盾沖突，影響流域生態環境案件的司法治理效果。因此，司法專門化應運而生。

2.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緊迫性

就當前長江流域環境司法治理現狀及專門化發展程度而言，雖已取得一定成效，但仍需進一步提高專門化、專業化水平，拓展專門化司法體制的寬度和廣度。其一，政策指引和立法趨勢要求推進長江流域環境法治體系的完善，以緩解司法壓力。長江生態保護在全國生態治理及環境建設中舉足輕重，《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的出臺以及習近平總書記在長江經濟帶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都高度重視長江流域環境保護的“最后一公里”。專門化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環境司法的理念革新應融入流域環境司法中，對流域生態治理產生積極影響。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體制亟待進一步完善，以回應現實不足及政策導向。其二，環境資源類案件的復雜性需要專門司法機關來針對性解決，這對于回應案件專業性、促進案件糾紛的徹底解決至關重要。流域內環境案件往往具有科學性和高標準性的特點，涉案人員和受理司法機關的不確定性易導致各機關在主管與管轄上的沖突。司法專門化可以合理化解這些矛盾，使案件順利進入審理階段，且專業對口的司法工作人員處理相關環境案件也顯得更加得心應手，從而提升司法審判的權威性。其三，分割性地域司法帶來的不足急需專門化來彌補，以彰顯流域環境司法協作水平。以行政區劃為單位的地域分化管轄容易使案件處理出現斷裂和標準混亂的狀況，且不排除地方保護主義和私欲的橫行。司法專門化的出現能彌補傳統司法設置的不足，滿足流域內各要素之間的依賴關系，促進整體與部分的結合。

二、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現狀檢視

長江流域的龐大面積相應地增加了管理的難度。對于長江流域的生態保護和治理，我國一直在不斷探索。特別是自2014年建立專門的環境審判機構以來，流域司法審判模式呈現出更加專業化的特點，但仍存在一些不足。

（一）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實踐現狀

2018年，為全面加強長江經濟帶的生態司法建設，《長江經濟帶11+1省市高級人民法院環境資源審判協作框架協議》應運而生，為這一重要經濟區域的生態安全提供全方位的司法保障^[16]。2020年，最高人民法院又發布了《關于為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助推長江流域環境案件治理向專門化方向發展，以提供更加精準、高效的司法保障。《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為長江流域普遍開展環境司法治理提供了更充分的法律支撐。長江流域的司法專門化問題更加受到實踐的重視，主要體現出以下發展特點：

1.“專門司法”模式正加速確立

截至2020年，環境資源合議庭、審判庭和巡回法庭在長江流域內的各級法院中陸續設立。流域內19家高級人民法院中有17家建立了專門的環境資源審判庭，并且重慶、江蘇等地已建立起初步的三級審判組織體系。其余兩家高級人民法院雖未成立專門審判庭，但相關的審判業務指導從未中斷^[23]。在審判資源較為豐富、案件數量較多或是實行跨行政區劃集中管轄環境案件的中、基層人民法院，設立專門審判機構，最大限度地保障審判機構的專門化，實現了從傳統的嚴格按照行政區劃為標準的地域審判模式到綜合性的全流域專門審判模式的初步轉變^[24]。除此之外，在專門化審理內容上，長江流域各審判機關探索出了環境資源類案件的歸口審理方案。摸索出的“二審合一”“三審合一”“四審合一”模式，對各地方環境資源類案件的集中管轄、集中辦理具有促進作用，促進了不同部門之間的分工協作。但是，各地歸口審理體制的不同也對專門化造成了一定的挑戰。

2.長江流域司法協作已初具規模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2020年發布的《長江生態環境司法保護狀況》白皮書，各級法院多以“備忘錄”“意見”“框架協議”等形式促進合作，在審判機關之間已基本形成覆蓋全流域、關注重點特殊水域的跨區域司法協作機制，展現了當前法院對長江流域環境大保護的高度重視。隨著檢察機關以及沿岸各級政府對流域環境司法的關注增多，與審判機關的協調聯動逐步加強。各級法院與相關行政部門合作出臺政策性文件，規范兩個系統之間的銜接問題，對統一流域生態環境司法的審判標準起到了積極作用。長三角城市群、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等人口集中、經濟發達地區是整個長江流域環境資源類案件進行司法專門化處理的主要實踐地，而長江源頭及中游人口較少地區則容易形成空白地帶或管理力度不足，造成全流域內司法專門化的不平衡?？傮w而言，專門化的主體范圍在司法審判機關之間已經基本實現全覆蓋，專門化的地域范圍也已經擴大到長江流域的主要發達地區，這對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制度體系的構建具有積極的助推作用。

3.案件糾紛解決效果顯著

司法專門化的制度建設提高了環境資源類案件的審結效率，多類生態環境案件得到有效、徹底的解決^[25]。2016年之后的五年間，長江流域內各級法院共審理環境相關的刑事案件八萬多件，三類環境公益訴訟案件近五千件，以及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九十多件^[23]。生態環境糾紛案件的司法解決是對流域司法成效的肯定，印證了流域司法專門化已成為流域整體高效、集中解決糾紛的有效手段。完善和發展專門化體制具有很大必要性，因為在數量上，越來越多的環境糾紛尋求專門化法院的專業化手段和統一尺度進行救濟；在質量上，專門法庭帶來的審判效果顯著。

（二）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現實困境

《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出臺后，長江流域司法專門化成為環境司法發展的主要方向，雖取得顯著成效，但仍存在不少難題，需立足保護流域生態環境的整體要求和實踐現狀加以解決。

1.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協作落地效果有待提升

長江流域的顯著特性是流域性，環境資源案件均與水這一要素緊密相關，具有跨區域性，涉及多地區、多法院及多裁量標準。如何在此類案件中尋求平衡，確保訴訟糾紛在涉及多個地區時能順利管轄、送達、執行，是司法機關尚未徹底解決的問題。此外，不同地方政府和司法機關因地制宜提出的發展理念和目標，導致案件處理風格各異，易引發司法保護的地方主義和部門主義，造成管轄權沖突、偏袒本地企業、司法協助義務不履行等問題^[12]。究其根本，流域治理尚缺乏整體性、系統性發展路徑，司法和行政工作人員難以兼顧經濟發展與民意，司法專門化目標實現受阻。制度實施需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正確認識其本質，方能順利達成最終目的。

2.長江流域生態環境案件集中管轄制度有待健全

專門審判機關的案件管轄權仍受一定限制。在級別管轄上，長江流域許多法院僅設立基層或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環境資源案件，對高級法院的審理未作規定，因此尚未建立完整的環境審判鏈，無法滿足環境資源案件“兩審終審”的審級要求^[9]。在地域管轄上，目前形成的跨區域集中管轄并未得到普遍適用，總體上仍是一種臨時制度安排^[26]。盡管有相關法律文件規定環境案件的跨區域集中管轄，但在司法實踐中，尤其是流域治理中，集中管轄制度仍受行政區劃影響，本行政區域內的生態資源類案件仍按“歸口”管轄，導致環境案件集中管轄制度存在不確定性。法律制度的不確定性極易引發司法適用的不確定性，給當事人帶來不便。此外，流域內大多數法院僅支持跨縣級區域的集中管轄，這種制度不適用于更高級別的跨省級行政區域環境糾紛案件，直觀證明了集中管轄制度尚不完善，難以廣泛適用^[25]。一系列管轄問題凸顯了流域司法專門化的制度缺陷，若不解決管轄問題，后續案件審理將難以進行。

3.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審判流程及標準統一度有待提高

流域司法專門化意味著設立專門的環境資源審判庭或巡回法庭，由該專門機構負責環境案件的全流程審理。然而，案件的跨區域性和流域性，以及各地域的差異性，導致審理過程中存在諸多操作難題。首先，專門審判機構的建立并不等同于專門訴訟程序的形成。長江流域環境案件審理缺乏專門訴訟程序的支撐，使得專門審判機構顯得外強中干，易引發審判和執行矛盾，影響案件推進，甚至因地域利益爭奪而失效^[27]。其次，長江流域環境案件審判標準不統一。專門化司法機關在具體法律適用時，由于流域內各地司法機關及工作人員綜合素質、知識儲備、司法理念等差異，導致相同或類似問題在處理過程中出現標準差異，影響案件公正處理和司法整體推進^[15]。最后，長江流域內環境執法與司法程序銜接不足。流域環境糾紛具有跨域性質，裁判結果執行需各行政管轄下的環境監管機構配合協調，但實踐中配合主體缺失，司法與執法銜接機制問題未得到有效解決，導致裁判執行銜接不暢^[28]。政府各機關部門、人民檢察院、專門法院等僅表面“各司其職”，職能銜接不到位，使得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設立效果甚微。

4.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保障制度有待完善

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不僅是政策落實的推動力，更依賴于流域環境內的一系列制度保障。在長江流域，司法專門化制度保障尚存諸多可改進之處。第一，長江流域已設立多個各級環境專業化法庭，為流域環境案件集中處理提供了制度性保障。然而，其他專門司法機構如專業檢察機關及執法機構的設立尚不完善，相關政府部門也少有為環境行政執法設立專業性機關，亟待設置以保障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整體運行。同時，專業環境司法工作人員匱乏，其專業水平直接影響環境糾紛的徹底解決，必須予以高度重視。第二，各地域之間、專門司法機關與地域之間、各專門化司法機關之間的溝通交流不足，導致長江流域這一整體性區域出現區塊式信息壁壘，影響流域內環境案件的審判標準統一及審判公平，不利于信息庫的構建。第三，長江流域專門化司法建設資源供給不足，專門化審判和執行工作所需的硬件設備、資金支持、人才引進等問題依然存在。該區域內的專門環境資源審判機構人員多由所屬法院其他法庭抽調法官臨時組成，面對復雜多樣的環境領域案件，司法工作人員在專業問題上存在不對口的情況。第四，績效考核制度的實施效果決定著環境與經濟之間的利益衡量趨勢^[29]。目前，績效考核制度的缺乏也是影響流域生態司法專門化進展的原因之一。

三、協同治理視域下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路徑優化

上述分析表明，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仍有發展空間。結合整體觀和協同論理念，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體系建設可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完善。

（一）推動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協作切實落地

主觀能動性是人類認識和改造世界的主導因素，形成成熟、系統的流域治理觀念，是專門化司法體制建設的前提^[7]。面對流域整體治理的必然性要求，協同治理理論在流域治理觀念中的應用成為流域司法專門化發展的重要創新。該理論強調司法主體間的協調配合，倡導建立信息共享、決策共商、責任共擔的合作模式，以有效解決流域復雜環境糾紛。因此，流域司法協調治理理念在長江流域生態修復與保護中的基礎性手段，可融入流域司法專門化制度構建中，形成理論支撐與制度互補的良好狀態，促進長江流域現代司法體系的完善。

系統性流域治理觀念服務于一個有機的環境整體，要求具備統籌兼顧、系統謀劃、整體推進的思維模式。它需從時間、空間及流域生態系統各要素間協調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利益，最大限度地維護流域內司法環境的穩定及生態治理效果。就流域司法專門化而言，系統性治理觀念要求消除司法過程中的地方保護主義，避免案件處理中的矛盾沖突及標準不確定性，以突破傳統治理模式的局限。宏觀上，這使長江流域環境司法更具集中性和針對性。總之，結合協同治理理論，樹立系統性治理觀念，有助于提升流域治理整體效能，實現流域內司法資源的優化配置和高效利用。

（二）健全長江流域生態環境案件集中管轄制度

管轄明晰是實現長江流域司法專門化的首要任務。江蘇省在長江流域環境保護中樹立了跨區域協作、多形式聯動、專業化審判的典范。2019年，江蘇省建立了“9＋1”環資案件審理機制，即設立9個長江流域基層環境資源法庭，并經最高法批準設立南京環境資源法庭，對全省環境資源型案件進行分配式集中管轄^[30]。江蘇是我國探索建立環境資源專門審判機制的先行者，提供了大量專門化經驗及可行性范例。至今，江蘇省“9＋1”環境資源審理機制仍在有序運行。2020年，重慶市授權兩江區人民檢察院主管境內跨區域和不能由地方檢察機關管轄的環境行政公益訴訟案件，這一授予檢察機關環境管轄權的決定屬全國首創。

因此，推動全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有效發展可采取以下措施：首先，需通過法律規定完善長江流域環境資源類案件的級別和地域管轄權。鑒于管轄鏈條不全及法院間管轄沖突在實務中頻發，最高人民法院或流域各地方法院應出臺更高級別的、覆蓋整個長江流域的司法案件管轄法律文件，要求各地方設立專門的環境資源審判庭，明確各類案件管轄界限，集中管理環境資源類案件，以徹底擺脫按行政區劃管轄的傳統模式^[6]。其次，應加大對跨省市相關案件的集中管轄力度。針對跨省級、跨市級環境資源類案件集中管轄力度不足的問題，應發揮共同上級司法機關的作用，加強跨地區司法協調機制，增強各地各級法院間的溝通與交流，協調利益沖突，打擊地方保護主義，確保對環境影響大、傳播范圍廣的環境司法案件順利審理，保障長江流域生態發展。最后，需明晰長江內集中管轄的適用范圍。對于長江流域的疑難環境治理問題，應重點將流域自然資源開發、生態損害補償、水資源調配等案件納入受案范圍，并建立案件篩選機制，確保僅符合集中管轄條件的案件進入程序，提升管轄效率。此外，還應重視集中管轄與“三審合一”歸口審理模式的協調配合^[8]，將符合管轄條件的環境案件民事、刑事、行政問題集中審理，通過整合專業司法資源，提升司法質效。

（三）推進長江流域生態環境案件跨區域司法協作

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最大障礙在于如何破除傳統行政區劃下的分割性司法影響。當前，還需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加強跨區域司法協作。第一，建立專門訴訟程序，與專門司法機構相配套。獨立成套的生態環境訴訟程序是專門化體制實施的內生動力。將專門的環境訴訟程序與傳統的民事、行政、刑事訴訟程序并列，體現了對環境治理的重視。流域環境治理具有諸多特定性，如環境公益訴訟程序、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等，在實務中與傳統訴訟程序存在差別。因此，可以在長江流域范圍內設立一套專門的流域環境訴訟程序試點工程，與流域專門化司法機構相配套，檢驗實施效果。第二，統一環境案件集中處理的審判標準。長江流域廣闊且跨區域，地域差異性導致環境案件審判標準不一，對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構成挑戰，不利于提升司法權威性。因此，級別較高的專門司法機關應出臺法律文件，制定統一的環境審判標準，要求各專門機關嚴格執行，力求裁量尺度一致。各地環境資源法庭應加強聯系和立法執法協同，從公共利益角度出發審理案件。第三，重視完整司法鏈條，提升專門化司法的可靠度。加強區域司法協作，要打破全流程的區域壁壘，實現案件從上到下、從點到面的全過程處理，貫穿環境司法與環境執法^[31]。必須加強流域專門法院與司法檢察機關、行政執法部門的溝通交流，形成“審判+監督+執法”的完整合力^[11]，使環境類案件不僅能得到專門化審判，也能在立案、證據收集整理及執行等過程中獲得專門化處理。因此，務必加強環境司法與執法的程序銜接，建立完整的流域專門化司法體制。

（四）加強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多樣化保障

完善的保障制度是推進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進程的應有之義。就目前而言，長江流域還需做出不少努力。一是專門司法機構的完善。目前，長江流域專門審判機關紛紛設立，但專門的檢察機關及行政執法機關的確立卻未能跟上。流域司法的完善依賴于多方主體的共同協作，因此，流域各地應當盡快完善各級別的環境資源司法檢察機關的設立，以便更好地提起環境公益訴訟案件；流域內專門行政執法機關更是涉及案件證據的收集和整理，對審判工作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二是信息共享平臺的建立。長江流域環境司法部分為多個獨立分支，既相互聯系又相互獨立。因此，促進流域內環境司法專門化必須加強各個司法主體之間的溝通交流，以信息共享提升整片流域司法審裁標準的一致性?？梢栽陂L江流域范圍內建立起各司法機關互通的互聯網信息平臺，將各地的環境資源類案件審理信息及各地出臺的相關法律文件等海量信息納入平臺，供法院間傳閱借鑒。同時，建立典型案例發布制度，將新類型、新規定、極具特殊性的司法案例公布，使長江流域內部的司法裁量尺度和法律適用依據得以整合歸一。三是專門化建設的資源保障。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過程尚不徹底、不完全，還有賴于對專門化建設的重視程度。要加強對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資源保障，經費支持為專門司法機關的建立提供物質基礎，專業化司法工作人員的引進和招聘則為專門司法機構提供人才基礎。目前，長江流域各專門司法機構急需招聘一批具有環境法律知識和實踐經驗的專業法官和司法輔助人員，以推進環境資源庭的專業化建設^[1]，而非從原有的審判庭中抽調人手滿足生態環境司法機構的需求。同時，要加強環境司法人員的選拔和培訓，提高其處理環境案件的專業水準和職業素養。四是績效考核制度的跟進。專門化的正面推進非常重要，而對其進行反面的監督和評價也不失為一種良策。在司法審判的全過程中，要對全流域司法工作人員開展環境案件審理的績效考核，督促其公正處理案件，提升專門化司法審判效率。

四、結語

解決針對生態環境問題的綠色權益訴求，是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本質追求，也是推動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力量^[3]。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作為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制度延伸，不僅對我國各流域環境治理起到了固本培元的效果，更為全國生態文明建設貢獻了重要力量。長江流域的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進程，雖然一直在穩步推進，但鑒于長江流域生態系統的整體性和不可分割性，流域內的生態環境類案件無法按照行政區劃式的審判模式進行簡單劃分和處理，因此，專門化不僅是必然趨勢，更顯得尤為緊迫。為了有效紓解目前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過程中出現的不合理、不到位現象，我們務必對專業化的本質進行深入剖析，積極探索并尋求更完善、更切實的專業化措施。協同治理理論盡管與司法案件獨立處理的原則存在一定差異，但將其與司法專門化相結合，卻能碰撞出更充分的理論火花，為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提供有力支撐。同時，環境整體主義所強調的流域特性，更是流域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必然選擇。

在環境整體觀及協同論的指引下，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應從多方面作出改善和創新。我們應樹立正確的流域治理觀念，實施集中管轄，加強司法協作，完善制度保障，努力打造更務實、更高效的司法治理新模式。此外，其他流域的環境司法專門化進程也同樣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和關注。專門化的審判模式、司法程序的調適與優化，仍是我們未來需要繼續探索和關注的重要話題。

參考文獻：

[1] 肖愛.基于系統論的流域生態環境司法保障機制[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1）：58-72.

[2] 宋宗宇，郭金虎.環境司法專門化的構成要素與實現路徑[J].法學雜志，2017（7）：1-9.

[3] 張璐.中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功能定位與路徑選擇[J].法學研究，2020（2）：38-47.

[4] 李奇偉.流域綜合管理法治的歷史邏輯與現實啟示[J].華僑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3）：92-101.

[5] 吳勇.我國流域環境司法協作的意蘊、發展與機制完善[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2）：39-47.

[6] 秦天寶.我國流域環境司法保護的轉型與重構[J].東方法學，2021（2）：158-167.

[7] 肖愛，湯世豪.流域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根基、守成與發展[J].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1）：82-95.

[8] 汪明亮，李燦.環境案件“三審合一”模式的實踐考察與完善進路[J].河北法學，2022（3）：72-91.

[9] 高麗華，周珂.整體性視野下長江流域環境司法一體化研究[J].干旱區資源與環境，2023（7）：177-183.

[10] 蔡雨欣.協同治理視角下流域環境司法保護研究[J].秦智，2022（6）：21-24.

[11] 郭武，李璨.協同治理：我國流域環境司法的理念更新與制度建構[J].河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6）：29-37.

[12] 游勸榮.長江流域環境司法保護的現實困境與發展進路[J].中國應用法學，2023（3）：18-32.

[13] 肖愛，湯世豪.中國流域環境司法協作機制的經驗邏輯與優化路徑[J].南寧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5）：47-56.

[14] 韓康寧.從“協作”到“協同”：黃河流域環境司法治理的進路[J].河北環境工程學院學報，2022（1）：33-42.

[15] 李景豹.論黃河流域生態環境的司法協同治理[J].青海社會科學，2020（6）：94-103.

[16] 黃錫生，尚睿.長江流域環境司法協作的理論構造與制度完善[J].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22（2）：8-16.

[17] 郇慶治.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標志性理論文獻[EB/OL].（2019-02-07）[2024-05-26].

http：//www.china.com.cn/opinion/theory/2019-02/07/content_74446044.htm.

[18] 習近平.在深入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J].奮斗，2019（17）：4-14.

[19] 周迪.司法的流域性——兼論我國長江經濟帶司法協同治理[J].中國環境管理，2021（1）：159-167.

[20] 王諾.“生態整體主義”辯[J].讀書，2004（2）：25-33.

[21] 呂忠梅.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J].中國法學，2021（1）：48-64.

[22] 張璐.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法律協同觀[J].法學研究，2023（3）：19-35.

[23] 李生龍，黃成.長江經濟帶環境司法的成效、問題與因應[J].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24（2）：25-47.

[24] 最高人民法院.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保護狀況白皮書[R/OL].（2020-09-15）[2024-05-26].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259111.html.

[25] 范子英，趙仁杰.法治強化能夠促進污染治理嗎？——來自環保法庭設立的證據[J].經濟研究，2019（3）：21-37.

[26] 秘明杰，戴文.長江流域環境案件跨區域集中管轄問題研究[J].行政與法，2024（3）：107-116.

[27] 黃錫生.我國環境司法專門化的實踐困境與現實出路[J].人民法治，2018（4）：29-31.

[28] 陳婷婷，陳廣杰.黃河流域環境司法協作的現實困境突破[J].黑龍江生態工程職業學院學報，2023（3）：54-61.

[29] 李華琪，曹奕陽.區域環境司法協作的理論溯源與制度回應——以長三角地區為例[J].中國環境管理，2021（6）：140-146.

[30] 人民法院報.筑牢生態文明綠色屏障——南京環境資源法庭踐行“9+1”機制推進環資審判高質量發展[EB/OL].（2023-01-13）[2024-05-26].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387411.html.

[31] 張忠民.中國環境司法的能動協同現象與形成發展邏輯[J].中國法學，2023（5）：149-170.

（責任編輯：鄭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