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歲的俞明銳不是一個高產(chǎn)的UP主,因為修復一幅書畫或一本古籍,短則大半個月,長則大半年。然而,作為B站UP主“在下曼妥思”,他有35.6萬粉絲。他發(fā)布的書畫、古籍修復視頻中最受歡迎的一條,觀看量超過500萬次。
俞明銳畢業(yè)于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書畫修復專業(yè),是少數(shù)堅持從事本專業(yè)的年輕書畫修復師。3年來,他修復好了30多件有霉斑的書畫、被老鼠啃食的古籍、殘缺的地契……用他的話說,“書畫修復和自媒體,都是可以越做越強的專業(yè)”。
書畫修復工作是一項極其精細的藝術,在俞明銳的書畫修復工作室中,處處都是細節(jié)。
“書畫修復總結起來就是洗、揭、補、全四個步驟,每個步驟都會涉及潮濕與干燥,所以房間里一定要有水。”工作室的冰箱里儲藏的也并不是食品,而是冷藏的糨糊,這是書畫修復過程中經(jīng)常用到的材料?!瓣惸昀蠞{隔一段時間要換一次水?!彼f,“老的糨糊沒有火氣,新糨糊火氣重,拿新打的糨糊刷紙,紙會卷曲得比較厲害,用老糨糊會更平整。”
書畫修復還是一個“靠天吃飯”的行業(yè),空氣濕度會直接影響紙張的狀態(tài),所以書畫修復師要挑天氣干活,“最理想的濕度是60%~70%”。墻角的空調(diào)也基本是擺設,“一開空調(diào),濕度下降10%~20%,對畫來說很危險”。選擇北向的房間做工作室,原因也在這里——要盡量避免陽光直射到畫上,防止對古畫產(chǎn)生損害。
至于工作室正中央顏色艷麗的大紅色方桌,也是刻意為之。在拿到破損的古舊書畫后,修復師清洗過后,就是最關鍵的“揭命紙”步驟,即針對有裝裱的書畫而言,把書畫原本的裱褙層從書畫的本體上小心揭取下來。而“補”,就是對書畫上存在的破損、殘缺部分進行修補的工作?!叭庇址Q“全色”,作為書畫修復的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修復師需要針對書畫上因褪色、掉色、殘缺等原因造成的色彩不完整情況,按照原作的色彩風格、色調(diào)等適當補色、添色。

“修復時用的桌子最好是大漆做的、紅色的。揭命紙時,就能透過紅色的深淺程度去判斷紙張的層數(shù)、厚度?!苯颐埵亲钪匾?,也是最難的一環(huán)?!坝行┊嬕呀?jīng)爛成泥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手搓,一點一點把命紙搓下來?!庇捎诹晳T輕拿輕放紙張,俞明銳自嘲變成了“黃油手”,“經(jīng)常拿不住手機,容易手滑摔到地上”。
拉開抽屜,里頭竟然還有一袋黃豆、一塊石頭。黃豆用來打成生豆?jié){水,涂在紙上,“生宣”就能神奇地變成“熟宣”,修復師補顏色時便不容易暈開。石頭則是用來把畫的背部“砑”一遍。古畫修復好后,背部要先打上蠟,再通過砑畫的操作,把蠟均勻推平在畫的背面,使之變得更光滑、平整?!爱嬜骶砥饋砗螅巢康募垙垥龅疆嬓?,如果太粗糙,會對畫心造成損壞,所以要磨得更光滑?!?/p>
在眾多專業(yè)中,書畫修復算是冷門。俞明銳的同學中,有人進了博物館、拍賣行,有人徹底轉行,考了公務員。三年前面臨畢業(yè)選擇時,老家的博物館遞來了橄欖枝,但他覺得這種生活“一眼能看到頭”,還是想在上海闖一闖。
最終,他下定決心繼續(xù)從事書畫修復這一行,是因為他看到了成為一名UP主的可行性?!拔蚁矚g攝影,早期會在B站上發(fā)一些旅拍的Vlog,大二那年有個視頻有20萬的播放量,讓我漲了將近2萬粉絲。”俞明銳說。由于有做短視頻的經(jīng)驗,大四時,他選擇了不太一樣的方式,即用修復一張古畫與一條記錄全過程的短視頻來完成畢業(yè)設計。為了配合攝影師的時間,那一周,俞明銳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趕在7天內(nèi)完成了80%的古畫修復工作。等到畢業(yè)時,他已經(jīng)在B站上積累了不少粉絲。

接受采訪這天,工作室的墻上貼著一幅他剛修復好的300多年前的花鳥畫。“修復師在修復畫作的時候,也是和古人的一次對話。”俞明銳鑲畫這天,特地挑了陰雨綿綿的天氣,空氣濕度達到80%?!拌偖嬍前巡煌馁|的部件黏在一起,濕度高,內(nèi)部應力不會太大,部件相互黏合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卷曲得太厲害?!比绻嬌蠅罂諝鉂穸忍停瑑?nèi)部應力過大,可能會把畫“拉崩”,“那就意味著要從頭開始做”。
俞明銳還曾花了小半年時間修了一本族譜。古籍修復和書畫修復都是紙質類修復,雖有相通之處,但也存在不少不同的地方?!凹僭O都是100個小時的修復時間,修書畫可以專注地坐在那里,但古籍修一張可能花20分鐘,修好后要立刻拿起來、放到邊上、用吸水紙壓平,再拿一張新的?!彼f,“修古籍要一直走來走去,前期不適應這個節(jié)奏,很難專注。”
俞明銳坦言,書畫修復需要坐得住冷板凳,光靠書畫修復這一項,收入并不會很高,“做自媒體,有一些商單,也能增加一些經(jīng)濟收入”。他選擇堅持從事這個行業(yè),是覺得無論是自媒體,還是書畫修復,都是一個可以在實踐中不斷精進的職業(yè)。
說著,俞明銳從架子上拿下來一沓被宣紙緊緊包裹著的古籍,這是一位浙江客戶剛寄過來的《陸宣公集》。隨同古籍寄過來的,還有一封用毛筆寫著“曼妥思先生親啟”的信件。
“很有儀式感,情緒價值拉滿了!”這是他接下來要完成的工作。
(摘自“解放日報”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