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式太極拳的前身是大明軍體拳

太極拳的成名歸功于楊露禪在北京的傳拳教學活動，其直言拳術源自河南溫縣陳家溝的陳長興，但同時楊露禪又尊立張三豐為太極拳法創始人，并通過修訂拳譜來隱匿太極拳與戚繼光《紀效新書·拳經捷要篇》（以下簡稱《拳經》）之間的聯系。本文深入探討了太極拳如何繼承并發展《拳經》的招式技法、拳術理論、技戰術原則及健身養生理念。同時，文章通過歷史重構情景推演，揭示太極宗師楊露禪對太極拳譜進行修訂和完善的心路歷程。

一、陳家溝濃厚的明朝軍戶屯墾氣息

深入探究陳家溝的歷史，我們發現它與明朝軍戶制度和明初大規模移民、軍戶屯墾息息相關。以我們江蘇邳州魏氏為例，魏士忠是邳州大名堂魏姓的第一世祖，作為雁門關總兵官，積極響應洪武皇帝的號召，率領部隊與族人自山西遷移至邳州。他不僅組織軍事訓練，還推動生產建設，這種移民形式就是整建制軍戶屯墾。據家譜記載，邳州大名堂的二世祖和三世祖魏姓族人仍擔任游擊將軍、參將等軍職，這是明朝世襲的軍戶制度。如今，位于徐州市邳州與睢寧兩縣交界望山腳下的魏氏宗祠，仍然供奉著魏姓大名堂的祖先。宗祠周邊的地名如望山、鉅山、大營子等，都充滿了軍事色彩，見證了那段軍屯的崢嶸歲月。

陳家溝的陳姓與邳州魏姓有著相似的背景，他們也是在明朝初期從山西遷出，并在軍戶屯墾的歷史背景下定居于焦作溫縣陳家溝。作為國家統一政策的一部分，此類駐內陸屯墾的部隊，在日常并不擔負對外作戰任務，除了承擔防區的剿匪平叛任務外，大部分時間致力于農業生產和基礎設施建設。因此陳家代代習武并且有過多次保衛村寨和抵御匪患的記錄也就不奇怪了。據《陳氏家譜》記載，至明末，陳家的武術高手陳王廷擔任鄉兵守備，多次參與對抗流寇的戰斗。《溫縣志》中也有記載：“吳從悔，府判署縣事，值河南土寇猖獗……命明鄉兵守備陳王廷、千總郭忠等縱火焚船，賊溺水者無數，遂遁去，忠中流矢死?！标愅跬⒃诖砜h長吳從悔的指揮下，率領鄉兵民團與千總郭忠的地方部隊協同作戰，從行文來看陳王廷的地位和重要性似乎更為突出。陳王廷曾總結這段經歷說：“嘆當年，披堅執銳，掃蕩群氛，幾次顛險……”可以說是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作為明末的武癢生，陳王廷必然熟悉明朝軍事武術教材《拳經》記載的戚繼光長拳三十二式。一方面是因為《紀效新書》是明末最著名的軍事經驗總結，是當時武將和武舉考試的必讀書目；另一方面體現在陳王廷熟練準確的運用《拳經》的理論和技戰術，來指導建構了太極拳初期的拳理拳法。

二、太極拳對《拳經》的繼承與創新

北京師范大學體育與運動學院武術教研室主任屈國鋒博士在其著作《從殺生到養生——中國武術“求生”之路》中將戚繼光長拳三十二式與陳式太極拳老架一二路的名稱和動作技法進行了逐一比較，結果顯示：“戚氏長拳的32個技法中，有30個技法（包括名稱不同但技法類似的技術）被陳氏納入了其拳法體系中，占到了‘陳氏一、二路拳法’所有技法的53%?！边@也是自唐豪、顧留馨、徐哲東考證陳式太極拳來自戚繼光《拳經》以來，學術研究的普遍共識，即陳王廷所編創的拳法動作技法主體源自《拳經》，經過數代人的傳承，仍是陳式太極拳的核心技術組成部分。

陳式太極拳與《拳經》關系不僅體現在技法上，更深入到理論層面，通過比對陳王廷的《拳經總歌》與戚繼光的《拳經》，可以發現《拳經總歌》中的“上籠下提君須記，進攻退閃莫遲遲”與《拳經》中的“七星拳”“探馬”以及“倒插勢”等描述高度契合。在語詞使用、技術方法和記述方式上，如“上下隄籠”“君”“進攻退閃”與“進步莫遲?！钡缺硎?，都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這種一致性說明，陳王廷在創作《拳經總歌》時，顯然受到了《拳經》的深刻影響。

這種改編并非簡單的歸納總結，而是融入了陳王廷自己的理解和創新。例如，陳式太極拳在繼承“虛攏”和兵家的“詐誘”之法的基礎上，形成“引進落空”的技術特征，并以擰轉為主線，展現出獨特的技藝特點。陳家拳至今仍然保留了大量精巧的擒摔技術，而這恰恰是軍隊捕俘武藝的特征。而楊式太極拳則在“挨步逼提”的方向上發展，將“接手人飛”技法推向更高的境界。形成了正身發放、步步為營的楊家長拳，也即后來楊家秘而不宣的楊式太極長拳。吳式太極拳則將“退閃”偏轉發揮到極致，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柔化技戰術體系。可以說這些太極拳流派之間的差異和特色，都是在繼承《拳經》的基礎上，又進一步的發展和創新。

同時，在健身養生層面，各派太極拳都與《拳經》一樣強調“慣勤肢體、活動手足”的訓練要旨，具備了技擊和養生的兩面性。

綜上所述，太極拳與《拳經》之間的關系是復雜而深厚的。無論是從技法、理論、技戰術原則還是養生特性來看，太極拳都源自于對《拳經》的繼承和創新，并貫穿于太極拳的各個流派之中。

三、探尋楊式太極拳拳譜修訂的心路歷程

周偉良博士在《浙東內家拳歷史源流考》中嚴密考證了“張三豐”“內家拳”與當代流行的太極拳無關。劉宏剛博士在《從太極拳譜演變看楊氏太極拳傳承》中對楊式與陳式太極拳譜的相似性和繼承性上做了詳盡的考證，能夠證實楊式和陳式太極拳一脈相承源于《拳經》。那么，為什么楊露禪要尊立“張三豐”為太極拳祖師呢？

借助名人效應、制造神秘感、編織故事、半真半假的宣傳，這些都是現代營銷的常見手段，自古各行各業有之。如果楊式太極拳的宗師坦言其拳法只是來自一地一村一族的家傳拳法，恐怕影響力和傳播力要小很多。

除了“品牌”“影響力”的營銷考慮，恐怕楊露禪更要擔心在大清皇城腳下傳授大明軍事技術的殺身之禍的問題。在“留發不留頭”“文字獄”嚴酷的清朝統治時期，在“太平軍”“捻軍”暴亂的社會現實面前，楊露禪的拳法已經不是要不要改、能不能改的問題，而是如何瞞天過海、安身立命的問題。后世的許多爭論，也是由此而起。

在清末火器廣泛應用、武術地位日漸衰微的背景下，武術的實戰價值已逐漸淡化。將太極拳與張三豐聯系起來，尊其為祖師，突顯了太極拳“延年益壽”的養生功能，契合了社會發展的需要。在清王朝與太平軍、捻軍作戰的特殊時期，楊露禪身為清朝王府拳師，從政治立場的角度考慮，自然要避免被人發現習練傳承的是明朝軍隊武藝。這些都反映了武術作為冷兵器時代軍事技術的衍生品在困境中求生存的歷史縮影。

四、楊式太極拳的創新與發展

楊式太極拳要與《拳經》切割包裝成張三豐的拳法，要剔除非道家武藝的痕跡。因此借鑒少林拳的“金剛搗碓”首先被刪除或修改。比如陳家拳譜中第一個“金剛搗碓”被刪除，而第二個“金剛搗錐”則被修改為“提手上勢”，這一個招式，便完全契合《拳經》中的“挨步逼提”技戰術原則。

其次，致力于淡化軍事色彩，隱去明朝軍體拳的背景。為此，“懶扎衣”和“當頭炮”等均遭到修改，前者因與《拳經》的首式相同，可能引發聯想，而后者則是因其軍事色彩濃厚。拳譜中“懶扎衣”被修改為“攬雀尾”，成為楊式太極拳的招牌技法；“當頭炮”則被修改為“彎弓射虎”，盡管經過修訂，我們仍然可以從中看出《拳經》中“窩弓待虎”招式的技法特征。

第三，修訂過程中還注重去除鄉村的田園氣息。王羲之對鵝情有獨鐘，傳說他曾親自手書一篇《黃庭經》換取一群大白鵝?！啊饵S庭》一卷隨身伴”的陳王庭，對鵝也懷有同樣的喜愛，因此“白鵝亮翅”成為陳家拳的招牌動作之一。而楊露禪將“白鵝亮翅”改為“白鶴亮翅”，瞬間便去除了原有的鄉村田園氣息，增添了一份道風仙骨和松鶴延年的意味。

歷史的演進有偶然，也有必然。無論太極拳先輩們包裝拳法的目的如何，一旦引入道家思想對拳理進行闡述，則技術上不可避免地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影響從被動到自覺，從理念到技術逐漸緊密耦合，不可再分。

拋開《太極拳論》對太極拳理論層面的滲透影響，我們撥開歷史的迷霧，從戚繼光《拳經》-陳家拳-楊式太極拳的拳譜演變著手，可以得出結論：陳家溝拳法深受戚繼光《拳經》的影響，這種影響是全方位的，包括招式技法、拳術理論、技戰術原則及健身養生理念；楊露禪的拳法傳承自陳家溝，在此基礎上他進行了技術創新，形成以“挨步逼提”正身擲放為特點的楊式太極拳；在楊、吳式太極拳技術流派形成的過程中，依然可以看到戚繼光《拳經》的影響痕跡；為了更好地在晚清皇城戰時緊張的政治大環境下傳播拳法，楊家對陳家溝拳譜進行了必要的包裝和潤色；楊式太極拳與陳家溝拳譜的相似性和繼承性能夠證實楊式和陳式太極拳一脈相承，且都源于戚繼光《拳經》。

以此再來重讀當年“秘不示人”的拳譜，很多謎團迎刃而解，古人智慧與良苦用心，令人嘆為觀止。他們在傳承與創新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必將使得承載易、兵、道、武、醫等中華文化的太極拳這一武術瑰寶得以流傳千古，熠熠生輝。

（作者簡介：魏松，歸元武學體系創建者之一，中國武術六段；劉宏剛，空軍勤務學院，博士，徐州陳氏太極拳研究會理事長，中華太極拳館館長；姜秀亮，徐州經濟技術開發區工業學校，三搖三擺功法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