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陽石雕”背后的五代歷史風云

" 曲陽縣坐落于河北省中西部，太行山東麓，保定市西南。曲陽縣西北部，距縣城30公里有一個被群山環繞的村莊——靈山鎮西燕川村。距離村莊約2公里的西部山巒中有一座被當地老百姓稱之為“墳山”的山脈，此山以前叫“西山”，傳說山上有墳，故又稱“墳山”。

五代王處直墓就位于西燕川村西南的墳山之畔。1976年和20世紀八十年代初，文物工作者曾經兩次進山調查，根據地表斷面夯土和暴露遺物情況，確認此處為一古墓葬所在地。1994年6月20日，曲陽縣政府接到西燕川村委會報告，墳山古墓被盜。當地文物工作者在調查研究后決定，對該墓進行了搶救性整理。

" 根據墓內遺存文物及墓志，墓主人為五代軍閥王處直。王處直的墓葬保存了大唐遺風。該墓墓室除后室頂部未繪壁畫外，其余各個部位皆繪壁畫，面積約100平方米，內容包括男女奉侍、山水花鳥、云鶴、星相圖等。尤其是墓中18塊曲陽漢白玉浮雕武士門神、生肖、散樂、奉侍等，裝飾于墓室各壁，構成墓葬的一大特點。

" 1994年，盜墓賊在進入前室后，洗劫了前室及左右耳室的隨葬品，同時將鑲嵌在甬道和前室四壁的10塊浮雕盜走，而后將這批價值連城的珍貴文物販賣到境外。2000年，被盜的五代彩繪鳳鳥臥牛武士像出現在美國紐約的中國文物拍賣會上。經中國政府多方交涉，2001年5月，這件文物被歸還中國。同時，紐約大收藏家安思遠先生將青龍麋鹿武士石雕捐獻給中國，這一對石刻正是王處直墓甬道兩側的武士雕像，目前均收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

亂世中的梟雄

" 王處直，其人在《舊唐書》《新五代史》皆有傳，《資治通鑒》有關王處直的記載也不少。

" 王處直的父親名叫王宗，善于經商謀利，富比王侯，在唐朝為官，做過神策軍吏、金吾大將軍、興元節度使。王宗有兩個兒子王處存、王處直。王處直并非長子，本沒有資格承襲他父親的職位，最后卻從他侄子手中奪取了節度使位子。

" 王處存靠著父親的蔭庇，唐僖宗乾符六年（879年）官拜義武軍節度使。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王處存去世，其屬下按當時的慣例，擁戴王處存的兒子王郜為留后（代理節度使），朝廷很快正式任命王郜為義武軍節度使。當時義武軍的勢力范圍以定州為中心，包括易、定、祁三州，也就是現在河北易縣、定州、安國一帶。

" 唐光化三年（900年），朱溫（后來的后梁開國皇帝）軍隊攻打定州，王郜派時任后院中軍都知兵馬使的王處直在沙河（今河北邢臺沙河）抵抗。這場戰役，王處直率領的軍隊大敗，“枕尸十余里”。這時，奇葩的事情發生了，部隊竟然調轉槍頭，殺回定州城，驅逐了身為節度使的王郜。然后，王處直在眾將領的擁戴下成為留后。這顯然是王處直精心策劃的一次行動。

" 這時，朱溫的軍隊包圍了定州城。王處直派人向朱溫求和，送上十萬匹絹以表誠意，并表示今后唯朱溫馬首是瞻。朱溫當時已經實際控制了唐王朝的朝政，他給皇帝上了一表，讓王處直正式當上了義武軍節度使。之后，朱溫為了籠絡王處直，還不斷給王處直加官晉爵，最后于唐哀帝天祐元年（904年）封王處直為太原郡王。

" 王處直投降朱溫，只不過是權宜之計。過了不久，朱溫的軍隊攻打成德節度使王镕，王镕向晉王李存勖求救，王處直也派人到李存勖那里，表示要跟朱溫斷絕關系，回到李存勖的麾下。李存勖出兵救王镕，王處直也派了兵五千助陣，在柏鄉打敗了朱溫的軍隊。那以后十余年間，在李存勖與朱溫的后梁政權爭戰中，王處直始終站在李存勖這邊。

" 王處直迷信巫術，他的門客中有一個叫李應之的，是個妖妄之人。有一次，王處直患了重病，李應之裝神弄鬼一通操作，王處直竟然奇跡般地好了。于是，王處直越發對他奉若神明，派身穿道袍的李應之擔任行營司馬，軍政大小事都聽他決策。

" 王處直還特別信任養子王都，不斷給他升官，最后一直給提拔到了僅次于他自己的節度副使位子。王處直自己有個兒子，是小妾生的庶子，名叫王郁。當初，王處直驅逐侄子王郜的時候，王郁也跟著王郜一起跑了。后來軍閥混戰，王處直感到自己有點勢單力薄，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王處直就讓王郁聯系契丹軍隊，并承諾將來讓王郁繼承自己的位子。王都一看形勢對自己不利，密謀發動兵變。后梁龍德元年（921年），王都帶領手下，將王處直武裝扣押起來，囚禁在西宅里。王都自任留后，隨后就將王處直留在定州的子孫以及親信將領全部殺死。第二年正月初一，王都假惺惺地去西宅給王處直拜年。王處直憤怒地揪住王都的衣服，破口大罵，苦于身邊沒有武器可用，王處直想咬掉王都的鼻子。王都使勁拽出袖子，脫身逃走，隨即派人殺死了王處直。

墓志中的謊言

" 害死養父王處直及其一家后，王都為了掩蓋罪行，在為養父營造墓葬時，一方面極盡奢華地彰顯所謂的“孝道”，另一方面又利用墓志銘大做文章，極力掩蓋事實真相。王處直明明是被王都殺死的，王都卻在墓志銘中精心描摹了一幕“退位讓賢”的大戲——

" 正當“勛名益振，位望彌隆”之際的王處直，有一天對王都說，我雖然還在位子上，但精力已然不行了。況且已到耳順之年（60歲），也該過幾天安生日子了，可不能等到眼也花了牙都掉了再退位。我要仿效范蠡和留侯（張良）功成身退笑傲江湖，把職位讓給你，你可一定要勤勉努力建功立業啊！王處直這番語重心長的“肺腑之言”，讓養子王都感動得涕泗交流。這份誠意，讓人實在不忍心推脫。那么，就恭敬不如從命吧。于是，王都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王處直的職位。

" 不過，王都企圖掩蓋歷史真相的鬼把戲終究還是白費了，因為《新五代史》和《資治通鑒》等正史，對于王都囚禁并害死其養父的行徑均有詳盡記載。

" 現代史學界有一種風氣，即在傳世文獻與墓志銘記載發生沖突的時候，更愿意選擇相信墓志銘。不過，王處直的故事告訴我們，墓志銘固然難以被后世篡改，但有可能在埋到地下的時候，寫的就是謊言。

" 值得一提的是，五代十國時期，像王處直這樣被養子所殺的軍閥不在少數。比如，921年2月，成德節度使王镕就被養子王德明（本名“張文禮”）殺死。當時，統治階層收養義子成風。無論是后梁太祖朱溫、后唐太祖李克用，還是曾稱霸一方的李茂貞、劉仁恭等藩鎮節度使，都曾醉心于收養義子。

" 這種做法純粹是出于鞏固和擴展自身政治勢力這個實用主義的目的。養子與養父之間，就是一種“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

" 有感于養子在晚唐五代軍事上的地位和政治上的影響，北宋歐陽修曾在《新五代史·義兒傳》序中寫道：“嗚呼，世道衰，人倫壞，而親疏之理反其常，干戈起于骨肉，異類合為父子。開平、顯德五十年間，天下五代而實八姓，其三出于丐養。蓋其大者取天下，其次立功名、位將相，豈非因時之隙，以利合而相資者耶。”

" 正如歐陽修所言，這種關系已全然脫離了一般的人倫道德范疇，成為一種獨具特色的政治模式。“養子政治”使“親親”“尊尊”的宗法制受到空前挑戰，本來的“父子有親，長幼有序”變成了父子不親，長幼無序。正因人倫頹喪，五代時期，弒殺養父的逆子才會層出不窮。

（摘自《北京晚報》張德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