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共同居住的房子,房產證上究竟寫誰的名字?這一矛盾在未婚情侶或已婚夫婦中頻頻爆發,因此走向分手或離婚的案例比比皆是。而于2月1日開始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解釋(二)》(簡稱《解釋(二)》)便旨在調解這一困境。
登記與約定
" 一名客戶找到動機心理學專家盧艷霞咨詢。他計劃與交往了幾個月的女朋友結婚,兩人一起去看房,選定了一處價值上千萬的房產,女朋友要求婚前買房,并在房產證上寫兩人的名字?!拔覒粦摷??”他感到困苦。如果兩人未來長久在一起生活,他覺得房產證上寫誰的名字并無所謂??扇f一結婚沒幾個月,對方就提出離婚,借此要求分走一半的財產,到時候該怎么辦?盧艷霞在婚戀領域從業14年,所見過的因房產加名;而沖突激烈的情況,頻繁發生在“閃婚”中:一方出于對安全感的索取,要求“加名”;而另一方也會出于對風險的防范,顧慮重重?!皟蓚€人的感情還不穩定就迫切往后走,然后開始顧慮‘萬一以后分開了怎么辦’?!彼慕ㄗh是,如果對方真的明確提出加名等需求,不要羞于談錢。
" 上海蘭迪(廣州)律師事務所婚姻家事與企業事務部的邱淑妙律師和魏楚敏律師分享了經辦過的一起“房產加名后閃離”的案件。夫妻結婚三年后,女方將其名下的婚前房產的一半產權變更至男方名下。然而,產權變更登記完成僅三個月后,男方即提起訴訟,要求按登記比例分割房產,并將房產判歸其所有。最終,法院支持了男方的訴求。針對類似情況,自2月1日起施行的《解釋(二)》第五條第二款明確規定,如果夫妻一方在婚前或者婚后為配偶在房產上“加名”的,若接受方在雙方結婚后不久即提出離婚,且給予房產的一方沒有重大過錯,即便辦理了房產變更登記,房產仍應歸給予方所有。同時,法官將根據給予目的,結合婚姻客觀情況,綜合判定是否給予另一方補償及補償的具體數額。
如果上述案件發生在《解釋(二)》出臺后,案件中的男方作為接受方可能無法取得房屋的權屬,且分割時也不會簡單地按比例分割。
除此之外,過往司法實踐中,還存在另一種極端狀況:一方長期勤勤懇懇為家庭付出,另一方曾約定給予房產卻未辦理過戶手續,結果在離婚財產分割中,擁有房產一方因享有任意撤銷權,導致付出更多家務勞動的一方最終無法獲得房產補償。
對此,《解釋(二)》的第五條第一款明確規定,無論婚前、婚后,只要一方曾約定將其房產的全部或部分給予另一方,即使沒有進行不動產的產權變更登記,這一約定也不可任意撤銷,房產可能判歸被給予方所有?!皳Q句話說,《解釋(二)》不再注重登記,而更注重白紙黑字的約定?!北本┦袃筛呗蓭熓聞账敝魅巍⒅袊ù髮W法碩研究生兼職導師張荊解釋說。
父母的錢包
縱觀《婚姻法》的歷史沿革,關于夫妻財產制度的各項規定,大體經過了一個從家庭本位向個人本位轉變的發展趨勢。《解釋(二)》同樣體現了這一價值取向,更注重保護婚姻中雙方的原始財產。
促成這一趨勢的社會因素是錯綜復雜的。首要原因是個人財富的急劇膨脹。經過經濟飛速增長的幾十年,如今一輛車都可能成為離婚財產分割中被忽略不計的部分。房產、黃金、股份,家庭財產的規模愈發龐大、構成愈加復雜,“僅僅使用過去那種樸素的價值觀,去協調如今的財產關系,的確不太適用了”。
其次則是婚姻穩定性的降低。尤其在一二線大城市中,年輕人的個性普遍更內向、獨立,邊界感較強,難以與他人建立長久的親密關系。
如今,一部分人只是因為到了年紀,“為了結婚而結婚”?!捌扔谏鐣毫?,倉促走入婚姻,發覺彼此的矛盾與沖突不可調節以后,又迅速離婚?!北R艷霞分析,在這種社會趨勢下,法律勢必會作出相應調整,保護個體利益在閃婚閃離的過程中不受損失,甚至是“不受欺騙”。2017年,震驚一時的翟欣欣涉敲詐勒索案就是一記警醒。WePhone創始人蘇享茂與翟欣欣于2017年3月30日相識,同年6月7日即登記結婚,7月18日又迅速離婚。9月7日凌晨,蘇享茂在住所跳樓自殺,留下一封“遺書”稱,因翟欣欣向其索要1000萬元及海南房產,致使個人資金鏈斷裂。
該案后來開庭審理,據稱,翟欣欣在檢察階段已認罪認罰,可能面臨10年6個月到12年的刑期。張荊認為,類似涉嫌婚內敲詐勒索的極端惡性案件于近年的頻發,也是促成新司法解釋出臺的原因之一。
特別是圍繞房產展開的財產分割爭議,所牽扯的主體愈發廣泛。新婚夫妻房產的購置,十有八九依賴于父母積蓄的資助。父母傾盡所有,投資子女的婚姻,其中隱含了一種期待——子女成家立業后,未來可以更好地盡父母晚年的贍養義務。而子女婚姻關系的破碎,意味著父母的意愿落空,變相把他們推入了晚年財務危機的巨大風險。
在盧艷霞見過的幾則案例中,父母出于對晚年生活的安全感,或者堅決要求子女離婚后歸還首付款項,或者堅決要求購房登記在自己名下,只給子女及其配偶借住。而父母一旦出資購房,便會要求在子女的婚姻決策中掌握話語權,男女雙方共筑愛巢的心愿,更容易在父母的干涉與計較下,變成兩個家庭的理性交易,變相加劇婚姻關系的撕裂。
對此,《解釋(二)》第八條明確規定,在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情況下,離婚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房屋不論是否登記在出資人子女名下,都可以判決該房屋歸出資人的子女一方所有,“以保障出資父母一方的利益”。
功利的婚姻
盧艷霞的實務經驗告訴她,夫妻感情破裂后,利益分配反而是最好解決的議題。最艱巨的是如何撫平夫妻雙方對彼此的怨恨——“解決不了他們對彼此的情緒訴求,話都沒法好好說,談什么都談不清楚?!泵芨畹俟?、最終鬧上法庭的離婚夫妻,大都是基于利益的結合,“最初也只是覺得對方適合結婚,并非彼此喜歡與深愛”。
由于都市化的快速推進、商品經濟的迅速發展,加之疫情的隔離,人與人的關系愈發淡漠,趨于功利化的婚姻,似乎越發常見了。張荊發現,特別是2023年以來,她經手辦理的離婚案件,雙方“證據意識非常充足”。談條件從不發微信文字,而是撥微信電話,以防留下證據,而另一方也會意識到,這是一種規避行為,立即錄音留證。“像《碟中諜》一樣?!睆埱G形容,“你感覺他們仿佛達成了一個同盟,互相斗智斗勇,并且屢試不爽。這種狀況在近年來真是越來越常見。”
離婚訴訟所充斥的戾氣愈發濃烈。她分析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這兩年經濟波動較大、生活成本加劇,讓人們承受的壓力愈發龐大;另一方面是婚姻家庭中,愿意包容與退讓的人變少了,更多人傾向于“苛求別人體諒自己”。
" 民政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結婚登記數610.6萬對,較2023年下降20.5%;與此同時,2024年離婚登記數262.1萬對,較2023年上升約1.1%。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在張荊看來,結婚率的走低和離婚率的上升,是社會發展某個階段的必然趨勢。
" 于是,為了適應時代的變遷,法律同時進行了相應調整,以更好地服務時代中的個體與家庭。在復雜而隱秘的家庭結構中,應該如何平等補償財產弱勢一方對家庭的付出,平衡主外者與主內者的利益關系?好在《解釋(二)》留有余地,給予了法官較大的自由裁量權。而之后的司法實踐中,如何抵達個案的適時公允,這將會是今后所有法律工作者的責任與考驗。
(摘自《新周刊》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