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篙

一天傍晚，岳母想要出去走走，我和妻子當時正忙，擔心她一個人孤單，便叫剛剛上初中的女兒小靜陪她下樓。最初女兒攙扶著姥姥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向下走，沒走幾步，女兒便松開攙扶姥姥的手，徑自跑到樓下。這個場景恰好被將要關門的我看見，我心中甚是不悅，又不好當老人的面呵斥孩子，便出去把老人扶下樓。還好一會兒女兒迎了上來。回到屋里，我跟妻子說：“下樓梯時，小靜居然丟下她姥姥一個人跑了。”妻子聽完也很氣憤，但過了一會兒她的情緒和緩下來，說：“也許女兒有她的理由呢！”女兒回來后，妻子把她叫到陽臺悄悄詢問此事，女兒一愣，回應道：“天晚了，我先把樓道內的燈打開，免得姥姥看不清樓梯。”

原來，是我錯怪了女兒。我們的樓道燈開關不是聲控，而是觸碰，女兒先行跑下樓，是怕姥姥看不清樓梯，多么體貼的行為，我深為自己沒有搞清真相就對女兒胡亂猜疑感到慚愧。

還有一次，岳母帶著女兒去吃漢堡快餐。岳母望著價位表，隱隱有些心疼，便推托說自己不愛吃，只給女兒買了一份套餐。女兒津津有味地吃著黑椒雞塊和薯條，岳母坐在對面看著她。女兒感覺到了什么，拿起一塊黑椒雞塊送到岳母面前，說：“姥姥，給您！”岳母趕忙說：“姥姥不喜歡吃，你吃吧！”女兒沉思了一會兒，說：“您還是吃點吧，要不您看著我一個人吃，別人會說我不懂事的。”說著把雞塊往姥姥嘴里送。岳母眉頭一皺，又以吃不動為由拒絕了。回來后，岳母無意間跟妻子提及此事，不住地自言自語道：“孩子給我吃雞塊，居然只因怕別人說她不懂事！”之后便是一臉憂郁。妻子跟我說了這件事，我找了一個機會問女兒，女兒說：“我是想讓姥姥吃一口，實在找不出別的能讓她吃的理由了，才說了那句話。”又是一個誤會。

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和爸爸劃竹筏，把竹篙放進水里，突然發現竹篙折曲了，我急忙說：“爸爸，竹篙折了！”爸爸笑著說：“把竹篙提上來再看！”我把竹篙往上提，一看，竹篙還是直直的。這個疑惑直到學習光的折射的時候才解開。

《呂氏春秋》記載：曾有段時間，孔子在陳國和蔡國一帶遭遇饑荒，飯菜全無，七天時間沒有吃過一粒米。這天中午，孔子臥床休息，弟子顏回外出去討米，討回來煮飯。飯快熟的時候，孔子看見顏回正在抓鍋中的米飯吃。不一會兒，飯熟了，顏回請孔子吃飯，孔子裝作沒有看見顏回偷吃米飯，一邊起身一邊說道：“剛才夢見我的先人，我先把飯吃了，之后才端給他們吃。”顏回聽了，馬上說：“這樣做絕對不可以。剛才我見有煤灰掉在鍋中，如果把弄臟的米粒扔掉，太浪費，我才把那些臟飯粒揀出來吃了。別的時候，我絕對不會自己先吃的。”誤會解除了。

不與當事人交流，你始終無法明白他為什么會有那種行為。當我們對別人產生反感情緒時，如果只顧陷入自己的思維當中，不去問明對方的動機，也不去搞清楚來龍去脈，那么你的判斷很可能是錯誤的。和那個放在水里的竹篙一樣，如果只讓竹篙在水里放著，不把它提上來，你看到的總是折曲的。

孔子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就相當到位。他只是杜撰了一個夢，既達到了與顏回溝通交流的效果，也達到了弄清真相的目的，更顯示了孔子包容與智慧的一面。最后，孔子告誡弟子：“人可信的是眼睛，而眼睛也有不可靠的時候；人所依靠的是心，但心也有不靠譜的時候。你們記住，要了解一個人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實事物都有多面性，我們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面或幾面，就像盲人摸象，總是看不全面，不同的角度必然會給你帶來不同的結果。這就需要我們在遇到某些煩心事或迷惑之時，先不要胡亂猜疑，也不要急著下結論，盡可能從多角度去審視它，深入事物內部，把竹篙從水中提上來，避免那些無關緊要的因素影響了我們對事物的準確辨別，讓真相自然呈現在我們的面前。

（摘自2025年第1期《思維與智慧·上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