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揚雄以作賦之法擬經,先后擬《易》作《玄》、擬《論語》作《法言》,開啟了以擬經代注經、并藉由擬經以征圣的傳統,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獨特的研究價值和意義。縱覽揚雄生平,可知其擬經實為擬文行為的升級,他雖有悔賦之舉,但其擬經仍保留了辭賦創作的某些典型特征,是賦法與經義的結合體。面對“非圣人不可作經”的傳統經學觀念,揚雄為建立自身合法性,創造性地提出“其事則述,其書則作”的新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傳統述作觀對擬經者的思想束縛。而從注釋史來看,擬經的完成,使模擬文本與被模擬文本之間形成了明確的鏡鑒關系,擬經的字詞訓詁價值、義理闡釋價值和文獻價值也由此得到凸顯。最后,就思想史而言,揚雄擬經實質上是古代立言傳統的極致體現,其根本目的是征圣。受此影響,后世擬經活動呈現出作品數量大、擬經種類多、作者分布廣等特點,擬經也成為經學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關鍵詞:揚雄;擬經;注經;述作觀;圣人
在中國古代典籍中,存在大量擬經、續經、補經作品,成為經學史、思想史上令人矚目的創作現象。由于“續”“補”都追求“像”的效果,“擬”便成為此類作品共同的創作手段,故續經、補經實際皆可歸入廣義的“擬經”范疇內。古代擬經作品的數量,《通志·藝文略》著錄39部,《經義考》則正式設立了“擬經”類,著錄作品達349種之多。{1}由于受到宗經征圣思想的束縛,古人對擬經作品中的絕大多數基本持批判與否定態度。盡管20世紀中葉以來,學術范式已從經學研究轉變為經學史的研究,但對于擬經行為及擬經作品的評價并未發生大的改變,故專門研究并不多見。然而,擬經作品數量之多,涉及范圍之廣,作者群體之眾,皆表明此種獨特文化現象其實非常值得進一步考察和研究。辨章學術,關鍵在考鏡源流。中國古代正式的擬經,始于漢代大儒揚雄。宋人家鉉翁云:“漢末有揚子云者,著《太玄》,始僭圣擬經,而為之《玄》……其后率皆得一數成一書,皆僭其號為《易》。”{2}此謂后世擬《易》肇端于揚雄也。張文伯更進一步說:“揚子云作《太玄》,或有僭王之譏。后世之士見雄如此,……紛紛籍籍,相亂六經,皆雄啟之也。”③這更是明確斷定揚雄開啟了后世擬經之風。有鑒于此,本文嘗試以揚雄擬經為中心,結合經學史、思想史、文學史等學科視角,考察擬經行為的發生及擬經作品的形成過程,最后基于此個案的研究,以期揭橥擬經的學術史價值和意義。
一、從擬文到擬經
在擬經之前,揚雄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進行文學模擬,如擬司馬相如賦作《蜀都》《甘泉》《河東》《羽獵》《長楊》諸賦,擬屈原《離騷》作《反騷》《畔牢愁》等,我們將此種創作行為稱為“擬文”,以與“擬經”相區別。揚雄一生創作活動基本是以擬文和擬經為主,所以有必要先就擬文與擬經之關系略作探討。對此,周勛初曾從學術風氣角度發表過重要意見,認為漢代經學恪守家法,使得學界缺乏創新,彌漫著墨守成規的風氣,由此他推測:“漢代經學對當時的士人有著極為巨大的影響,因此這種模擬學風自然波及其他文學領域。”{1}換言之,文學模擬的盛行,深受經學風氣之影響。許結進一步發揚和深化了周說,也認為漢代模擬文風的形成與漢代經學之興廢有緊密聯系,他說:“隨著經學思潮重師法傳統,文學也喪失了鼎盛期的創造性,形成了元、成時代的摹擬文風。”{2}但是,結合文學史與經學史來看,此類觀點實有可商榷之處。
漢代經學墨守風氣的形成,最早也應在武帝立五經博士、使經學成為利祿之途以后。而漢代文學中的模擬現象,在此之前早已出現,其中表現最為明顯的是對楚辭的模擬。劉勰說“自《九懷》以下,遽躡其跡”,即謂漢人效仿《離騷》者層出不窮,作《九懷》的王褒雖是宣帝時人,但作《惜誓》《吊屈原賦》的賈誼、作《哀時命》的莊忌,皆在武帝前,而作《七諫》的東方朔則在武帝時,這些作家并非生活在漢代經學已經僵化的墨守時代,可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模擬楚辭。可見漢初文學模擬現象的產生與經學風氣的關系不大。從方法論角度來說,模擬既是一種學習方法,也是一種創作方法,故后輩作家模擬前輩作家實乃文學創作中繼承與發展的必然路徑,經學即使會對文學發生影響,那也是第二位的外因,而非內因。以此類推,其他文體中的模擬現象,其實也應是文學內在發展的固有途徑。劉勰說:“楚之騷文,矩式周人;漢之賦頌,影寫楚世;魏之策制,顧慕漢風;晉之辭章,瞻望魏采。”③這就說明不同時代的不同文體,都是在模擬前代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通常來說,當某一作家創作出具有典范意義的作品時,后輩作家自然會效仿和跟隨此一范式,并且此種情形往往會持續一段較長的時期,直到新的范式出現。無論處于何種時期,范式始終存在,只不過作為范式的內容會發生改變而已。文學范式的存在,也就意味著文學中的模擬從不缺席。因此,文學模擬風氣的形成,是文學范式確立之后必然發生的結果。
反過來看經學中的擬經現象,同樣有內、外兩方面的原因,但與擬文不同,擬經的出現,外因所發揮的作用要大于內因。就內因而言,“經”乃“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4},所以具有最高范式的地位。但由于經已被賦予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意義,所以不像文學典范作品那樣可被模擬,而是拒絕被模擬的。因此,僅從經學內部發展來看,是難以出現擬經現象的。但站在文學角度來看,如將“經”也視為“文”之一種,那么擬經也就順理成章地屬于擬文的一種,從而在名分上避免了僭圣擬經的風險。揚雄擬經發生于擬文之后,而就其作《法言》《太玄》來看,正是以擬文之法擬經。因此,擬經之出現,實是受到了文學模擬之風的影響。揚雄模擬屈原、司馬相如而為文,由于為“文”所囿,所以未有大的突破。在此情況下,揚雄轉而拓展“文”之范圍,于是便有了擬經之舉。這一方面使原先作為“小道”之“文”的地位得到提升,另一方面又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經”的神圣性,盡管后者應非揚雄本意。
通常而言,模擬是要使擬作與原作相似,《論衡·自紀》篇說:“充書既成,或稽合于古,不類前人。或曰:‘謂之飾文偶辭,或徑或迂,或屈或舒。謂之論道,實事委璅,文給甘酸,諧于經不驗,集于傳不合,稽之子長不當,內之子云不入。文不與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稱工巧?’”{5}從中可看出,文應“與前相似”乃是當時評判文章著述是否“佳好”“工巧”的關鍵,故王充不得不對《論衡》的“不類前人”予以特別說明。為求相似,就必須模擬,而模擬的對象必須精心慎重選擇。“或曰”所說的“前”,指的是經、傳之文,以及司馬遷、揚雄之文,前者為經學典范,后者為文學典范,故模擬所體現的實是一種取法乎上的心理。又在“或曰”看來,“文”既要“諧于經”“集于傳”,又要“稽之子長”“內之子云”,意味著作“文”本身就是擬經、擬文的結合,二者并非可以完全割裂。再具體來說,即使是擬文,其在義理上也會與“經”“傳”一致;即使是擬經,也往往會注重文辭。因此,在追求“與前相似”的擬文過程中,實際早已包含了擬經的因子。揚雄能由擬文而自然過渡到擬經,關鍵即在于此。
不可否認的是,擬文與擬經又有難易高低之別。劉知幾在論及前代模擬時,曾區分擬經與擬史兩種,他說:“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二史;從晉已降,喜學五經。夫史才文淺而易模,經文意深而難擬。既難易有別,故得失亦殊。”{1}劉氏為史學家,所以他主要比較史學與經學中的不同模擬。但若站在文學與經學的角度來比較,也可說:“夫文才文淺而易模,經文意深而難擬。”在很大程度上,難易程度反映了價值的高低。在古人看來,辭賦等文學作品相比于經傳等典籍,無論從何角度來比較,后者的價值都要高于前者。傳統的四部分類,以經為首而集部殿后就是佐證。漢代雖無后世的四部分類,但經文與辭賦的區別卻是十分明顯的。對于不滿足于以辭賦名家的人而言,在擬文成功之后,自然會渴望更上一層樓,由凡入圣。揚雄會由擬文而轉向擬經,正在于他希望追求一種更高的價值。
由上,可知擬文與擬經的出現,皆是內外因合力的結果。前者是內因為主而外因為輔,后者則恰好相反。漢代文學模擬風氣的形成和發展,是文學經典化過程的必然結果,經學墨守風氣即使對其有影響,也較為有限。相反,擬經的出現卻深受文學模擬之風的影響,是擬文者向上尋求更高價值的直接體現。
二、述作觀的新變
揚雄擬經在當時就引起了巨大的爭議,降及后世,評價更是出現了明顯的兩極分化。晁公武云:“大抵譽之者過其實,毀之者失其真,皆未可信。”{2}通覽歷代諸家之論,可知毀譽大都直接涉及擬經與圣人之關系問題,關鍵處即在于揚雄是否具備作經之資格。
《漢書》載:“諸儒或譏以為雄非圣人而作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也。”③這表明非圣人不可作經乃漢儒的主流看法。此種觀念直接源于禮樂制度下的“述而不作”理論,《禮記》說:“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圣,述者之謂明。明、圣者,述、作之謂也。”{4}這顯然是將“作”置于“述”之上,屬于更高層級的行為。究其原因,在于《禮記》所說的述作對象乃是禮樂制度,而制禮作樂顯非一般人所能,故在此語境下,述、作才分別被明、圣所壟斷。在此語境下,即使是孔子,也只能說自己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然而,后世卻常將孔子與“作”相聯系,其中最為常見的便是孔子作《春秋》的說法。孟子云:“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5}孟子雖然說孔子作《春秋》,但他仍明確指出《春秋》乃天子之事,故知他仍舊是在禮樂制度的背景下來使用“作”字。但不同的是,孟子認為孔子之時,世衰道微,禮崩樂壞,所以天子無法行使其“作”的權力,而此時若無人重振禮樂,則世道將更加不可收拾,于是乎孔子才不得已而行使“作”的權力,故“作《春秋》”。其后董仲舒、司馬遷在敘述“孔子作《春秋》”說時,雖目的各有不同,但皆強調孔子作《春秋》的不得已。董仲舒說:“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天端,正王公之位,萬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待后圣。”⑥司馬遷則謂:“幽厲之后,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1}可見,從孟子、董仲舒到司馬遷,他們之所以認為孔子有“作”的權力,乃因原有的禮樂制度遭到破壞,本屬天子之事的“作”無人行使,為撥亂反正,不得不由孔子來暫行這一權力。此一轉變,可被視為“作”的權力下移。
漢儒為加強孔子“作《春秋》”的合法性,除強調孔子的不得已之外,又做了另外兩方面的工作。其一,將孔子塑造為“素王”,使其德位兼備,從而也就與傳統王官之學下的“作”相接續。董仲舒說:“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2}孔子既然為“素王”,則不再無位,因其德位兼備,于是便更有了“作”的資格。其二,聲稱孔子作《春秋》是為漢立法。《春秋說》云:“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瀆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制。”又云:“丘攬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漢帝制法,陳敘圖錄。”又云:“丘水精,治法,為赤制功。”③將孔子作《春秋》說成是為漢立法,這自然會受到統治者的歡迎,從而使孔子“作”的資格獲得官方的加持。經此努力,孔子“作”的合法性便不再只是禮崩樂壞下的不得已,而是在接續舊有傳統的同時,又獲得了現有世俗政權的認可。既然孔子有了“作”的資格,于是《春秋》便也因此獲得神圣性;進一步,隨著《春秋》的經典化,孔子作為圣人的權威性也得以加強。二者相互促進和增強,遂使得“作”徹底成為圣人獨有的權利。在此情況下,非圣人不可作經便成為橫亙在士人前面的一座大山。如何使自己具備“作”的資格,同時又不背上僭圣作經的罵名,成為漢人著述時面臨的新問題。
揚雄為讓自己也具有“作”的資格,遂創造性地將“作”一分為二,一方面保留了圣人之“作”,另一方面又肯定自身的新“作”。《法言·問神》篇載:“或曰:‘述而不作,《玄》何以作?’曰:‘其事則述,其書則作。’”{4}孔子為圣人尚且自謂“述而不作”,而揚雄卻作《太玄》,這就難免有僭越的嫌疑,所以或人有此問。在此之前,孟子、董仲舒、司馬遷等已經提出、發展并完善了“孔子作《春秋》”的說法,從而使得孔子獲得“作”的合法性。但是,“作”的權力轉移到圣人之手后,并未因此使得士人也獲得“作”的資格。有鑒于此,揚雄面對或人的質疑,未用“孔子作《春秋》”來回答,因為孔子作《春秋》的合法性并不能推出揚雄作《太玄》的合法性。揚雄沒有對孔子“述而不作”一說進行反駁,意味著他默認了此一說法。但孔子尚述而不作,揚雄又何來的“作”呢?為此,揚雄提出了兩個概念,即“事”與“書”。司馬光解釋說:“仁義,先王之事也;方、州、部、家,揚子所作也。言揚子雖作《太玄》之書,其所述者亦先圣人之道耳。”{5}溫公注雖不誤,但揚子此言實際還有更深的含義有待抉發。我們認為,揚雄之所以不強調“孔子作《春秋》”,是因為他知道這無法為自己作《太玄》提供合法性。此路不通,所以他重新回到了孔子的“述而不作”。換言之,盡管孔子作《春秋》已成為漢儒共識,但揚雄卻相信孔子是述而不作,即他并不贊同孔子作《春秋》之說,而是認為孔子也不過是述《春秋》而已。但孔子在漢代的圣人地位已經達到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步,若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孔子述《春秋》,無異于是褻瀆圣人。于是,揚雄將同一作品分為“事”與“書”兩部分。“其事則述,其書則作”一方面固然是在說《太玄》,但另一方面暗示《春秋》也是如此。因為揚雄既相信孔子述而不作,又不敢直接否認當時盛行的“孔子作《春秋》”的權威學說,所以他試圖表明《春秋》在“事”的層面是“述”,而在“書”的層面是“作”。由此一來,既沒有破壞孔子以來述而不作的舊傳統,也沒有違背漢儒新建構起來的“孔子作《春秋》”說,此其苦心所在。
所謂“事”,指的是先王制禮作樂時所體現的仁義之道。《法言·問神》篇或問“《玄》何為”,揚雄答:“為仁義。”可見“其事則述”即說《太玄》旨在述仁義之道,而此仁義之道之所以只能“述”,是因為它乃先王所“作”。孔子自謂述而不作,正因制禮作樂乃天子之事,故他亦不敢逾越,只能是“述”。而禮樂所承載的,也就是司馬光所說的“先圣人之道”。揚雄說“其事則述”,并且承認孔子是述而不作,意味著在“事”上,揚雄與孔子一樣都是直接承述的“先圣人之道”。此中其實隱含著一個與“述”相對應的“作”,這個“作”乃是天子之事,所以孔子、揚雄都無權參與,而只能“述”。盡管“其書則作”中也有“作”字,含義卻已發生質的改變,關鍵即在于“書”。所謂“書”,在表面上當然如司馬光等注家所說,乃是指《太玄》,但仍是隔靴搔癢。實際上,“其事則述”與“其書則作”都指向《太玄》,揚雄之意是將《太玄》分為“事”與“書”。“事”既然是指先王禮樂所承載的仁義之道,“書”便指的是揚雄用以承載仁義之道的文。《揚雄傳》中說“乃作書,往往摭《離騷》文而反之”,這里的“書”指的便是《反騷》一文。相似的,“其書則作”的“書”,說的也是“文”,只不過指的是《太玄》之文。揚雄自敘其作《太玄》的原因時說:“揲之以三策,關之以休咎,絣之以象類,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擬之以道德仁義禮知。無主無名,要合五經,茍非其事,文不虛生。”{1}“茍非其事”之“事”即“其事則述”之事,指“道德仁義禮知”;而“文不虛生”之“文”即指《太玄》之文,也就是“其書則作”之“書”。“事”“書”之分,實際上是一方面承認禮樂是“作”,另一方面強調文也是“作”。在揚雄之前,被稱為“作”的“文”常被視為禮樂的一部分,即所謂“禮樂之文”。但是,禮樂之文更多是指儀式性文本,而揚雄所說的“文”則指的是書于竹帛的文章著作,乃書寫性文本。所以揚雄說的“作”,一個是制禮作樂之“作”,另一個則是作書之“作”。前者屬天子之事,普通士人難以獲得資格;后者則是揚雄于禮樂制度之外新提出的概念,沒有舊的傳統束縛,自然也就能夠為普通士人所使用。在揚雄看來,先王的道德仁義禮知,既可以通過制作儀式性文本來表現,也可以通過文章著述來表現,而此兩種行為皆可稱為“作”。先王制禮作樂,已有道德仁義禮知之“事”,此乃天下之公理,所以在禮樂層面,無論是《春秋》還是《太玄》,都只能是“述”;而在書寫文本層面,《春秋》是孔子之微言,《太玄》則是揚雄之微言,皆具創始之意,故也可稱“作”。
《法言》中的另一段話,恰可與“其事則述,其書則作”的觀念相呼應,《問神》載:
或曰:“經可損益與?”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詩》《書》《禮》《春秋》,或因或作而成于仲尼乎,其益可知也。故夫道非天然,應時而造者,損益可知也。”{2}
此處“或因或作”之“作”,歷代注家常以“孔子作《春秋》”解之,但此種解釋路徑實際是被漢儒“孔子作《春秋》”說所束縛,未得子云本意。“或因或作”應皆針對經文而言,《易》之卦即《易》之經文,故能說“益”。緊隨其后的《詩》《書》《禮》《春秋》也是指其經文,所以能“因”能“作”。“因”為因循,即孔子“述而不作”之“述”。“作”即“其書則作”之“作”,是指文本書寫層面之“作”,而非制禮作樂之“作”。揚雄之意,五經皆為孔子“述事”之“作”,屬于“文”,故可進行損益。所謂“道非天然,應時而造”之“造”,即謂“述事”之“書”如《易》《詩》《書》《禮》《春秋》之類可以適應時代的要求而“作”,也就是損益經文。宋咸云:“天然者,圣人也。言仲尼之后,或道非圣人而有應時造書以救世而明治道者,其益亦可知也,如孔伋、孟軻之流。”③宋咸以“天然”為圣人是對的,但在揚雄這句話中,圣人應是指制禮作樂之圣人,而非指孔子。圣人制禮作樂之后,沒有制禮作樂之權利者皆只能述,但述者亦可應時變化而“造書”,如孔子之造五經、孔伋之造《中庸》、孟子之造《孟子》等。揚雄之作《太玄》《法言》,恰就是“應時而造者”。
據上,可知揚雄在遭遇非圣人不可作經的困境時,創造性地提出了“其事則述,其書則作”的新思想,成功從傳統述作觀的束縛中突圍。揚雄的《法言》《太玄》,正如孔子的《春秋》,皆是述“事”而作“書”。此一做法不僅為揚雄擬經提供了合法性依據,更在客觀上使得古代述作理念發生了新變。
三、用擬經代注經
在為擬經建立起合法性之后,揚雄遂開始了他的擬經事業。在此過程中,以作賦之法擬經是揚雄最為突出的創作方式之一。關于此一問題,筆者已有專文討論{1},茲不贅述。我們這里要進一步討論的是,揚雄以賦法擬經的行為,在經學史上又具有哪些意義。
擬經的創作本質是模擬,無論采用何種模擬方法,擬作應盡可能地與被模擬文本相像。因此,二者就像兩面對立的鏡子,應可互為參照。就揚雄的擬經作品而言,《周易》《論語》固然分別是解讀《太玄》《法言》的重要參照物,但反過來,《太玄》《法言》其實也可分別被視為《周易》《論語》的注解。司馬光《讀玄》云:“大廈將傾,一木扶之,不若眾木扶之之為固也;大道將晦,一書辨之,不若眾書辨之之為明也。學者能專精于《易》,誠足矣。然《易》,天也;《玄》者,所以為之階也。子將升天而廢其階乎?”{2}溫公將《太玄》視為了解《周易》之階梯,這就指出了通過《太玄》來解讀《周易》的門徑。后來吳汝綸作《易說》,謂《太玄》乃“《周易》古義藪”,較之溫公顯然又更進了一步。至江紹原便斬釘截鐵地說:“我已經敢毫不遲疑的肯定,《太玄》《易林》皆不啻時代頗古,不用注釋體裁的《周易》注釋。”③同樣的,我們也可以說《法言》是一部不用注釋體裁的《論語》注,清代學者焦循《論語補疏》、劉寶楠《論語正義》等著作,就在不同程度上利用了《法言》來解讀《論語》,皆表明以《法》解《論》的路徑是可行的。結合學術史來看,揚雄擬經作品的注經價值主要體現在三方面。
首先,字詞層面的訓詁價值。揚雄擬經的主要方法是同義置換,清人袁棟說:“揚雄作《太玄》擬《易》,貌視似覺奇辟,細按之,不過以生字換熟字而已,其理道不能越《易》之精微,其法式不能出《易》之范圍。”{4}除“以生字換熟字”之外,揚雄也經常以熟字換生字。如擬《周易》之《遁》卦,便以“逃”代“遁”;擬《晉》卦,則以“進”代“晉”,等等。從文字訓詁角度來說,無論是以熟字換生字,還是以生字換熟字,都表明《易》《玄》中具有模擬與被模擬關系的文字是可以互訓的。同樣的,此種現象也頻繁地見于《法言》之中,如《修身》云:“言不慚、行不恥者,孔子憚焉。”{5}此句模擬《論語·憲問》“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⑥一句,所謂“言不慚”即“言之不怍”,“憚焉”即“為之也難”,故知揚雄以“慚”替“怍”,以“憚”換“難”。注釋的目的,是提供參照物,以便于讀者理解。所謂“生字”“熟字”都只是相對而言,對讀者而言,即使直接閱讀《周易》《論語》中的“熟字”,也未必就能抓住文義。但若在閱讀時能夠有《太玄》《法言》作為明確的參照物,則理解起來無疑會方便很多。更何況揚雄擬經時,除“以生字換熟字”外,還有很多以熟字換生字的情況。揚雄精通小學,故他所進行的同義置換,實際上是一種高水平的字詞訓詁,對于解讀《周易》《論語》無疑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其次,義理層面的闡釋價值。張之洞說:“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7}揚雄擬經,正是以其深厚的小學功夫擬經之字詞,然后由字詞而成句成篇,他對于經義的理解也蘊含其間。因此,就義理層面而論,《太玄》《法言》二書,分別集中體現了揚雄對《周易》《論語》的理解,這也構成了揚雄以擬經代注經的第二個層面。《漢志》謂《易》為五經之原,故無所不包。因其要無所不包,所以其各卦勢必同時蘊含數種含義。因此,注解《周易》不僅要注釋字詞,更要揭示字詞背后的多重意義。在此方面,揚雄以八十一首準《易》六十四卦時,就對某些《易》卦的多重含義進行了有效揭示。比如《太玄》以《礥》《閑》二首準《周易》之《屯》,即謂“屯”同時有艱難和防閑之意;以《上》《干》準《升》,即謂“升”同時有向上、干上之意。其余如《達》《交》準《泰》,《耎》《傒》準《需》等,都是以二首準一卦,從而揭示了《易》卦的多重含義。《周易》中除《乾》《坤》二卦外,其余六十二卦都只有六條爻辭來演繹卦意,而《太玄》每首則有九贊來演繹首意。在二首準一卦的情況下,揚雄等于是用兩個《玄》首、十八條贊辭來解釋一個《易》卦,這無疑能夠更為詳細的疏解經文。比如揚雄以《達》《交》二首擬《易》之《泰》卦,即指出《泰》卦有達與交兩個階段。至于《太玄》的十一篇傳文,對《太玄》而言固然是“解剝《玄》體”之作,但《玄》《易》同道,故解剝《玄》體其實也就是解剝《易》體。司馬光《說玄》曾逐一指出《太玄》十一篇傳與《周易》“十翼”的對應關系,可見二書不僅經文之間存在“鏡鑒”關系,傳文同樣如此。《法言》同樣在義理層面很好地闡發了《論語》中的觀點,能夠為后世解讀和研究孔子思想提供有效幫助。此處限于篇幅,不再多論。
最后,學術史層面的文獻價值。此點可從兩方面來分析,其一,《周易》《論語》二書,雖然歷代皆有注釋,但保存至今的漢代古注并不多見。后世尤其是清代學者曾不遺余力地進行輯佚,但所得十分有限。僅憑輯佚所得的古注來窺探漢學,難免會捉襟見肘。在此情況下,如能轉換視角,意識到《太玄》《法言》雖非注釋體,但實際卻分別是《周易》《論語》的注本,那么《易》學史和《論語》學史的研究史料便可獲得極大的補充,對了解和研究漢代經學史顯然頗有裨益。其二,揚雄所見《周易》及《論語》,皆與今日所見不同,故通過《太玄》《法言》,猶可考見部分古本的情況。如今本《周易》將《彖傳》分散于六十四卦之后,加之《彖》辭的內容基本是“統論一卦之義”,故有學者將《彖》辭也視為經文。清代學者楊椿則據《太玄》中模擬《彖傳》的《首》辭別自為卷的情況,推測《周易》古本中《彖》辭非經文。{1}現代學者解麗霞則指出:“《太玄》不僅僅是模仿《周易》,而是綜合參照了當時存在的古《易》。”{2}此說若能成立,則通過《太玄》不僅可考察古本《周易》的一些特征,更可窺見《連山易》或《歸藏易》等古《易》的情況。基于同樣的道理,我們也可根據《法言》來考察揚雄所見《論語》的版本情況。汪榮寶認為揚雄所習為《魯論》,束景南則認為揚雄模擬時用的是《齊論》③,而二家今皆亡佚,故若能確定揚雄所用底本,則亦可據《法言》來考察漢代《論語》版本的相關情況。
總之,揚雄雖未直接注經,但其擬《易》作《玄》,擬《論語》作《法言》,其實就是以擬經代注經。故二書雖非注釋體,實際卻是注釋之作,據之不僅可以解讀《周易》《論語》的字詞、義理,亦有助于《易》學史和《論語》學史之研究。
四、藉擬經以征圣
從整個經學史或思想史來看,揚雄擬經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影響,那就是由此開啟了通過擬經以宗經、征圣的風氣,并逐漸發展成一種文化傳統。
《經義考》著錄的349種“擬經”之作中,擬《易》136種,擬《書》20種,擬《詩》14種,擬《禮》《樂》27種,擬《春秋》80種,擬《論語》31種,擬《孝經》16種,擬《孟子》1種,擬《爾雅》24種,足見后世擬經之作不僅數量劇增,而且模擬范圍也大幅拓展。349種擬經之作,從時代分布來看,歷代皆有,其中宋元更是擬經的高峰時期。349種著作中除去11種難以確定作者時代外,其余338種按大致時代分類,先秦5種,漢代17種,魏晉南北朝時期58種(魏5,吳1,晉31,后魏1,前涼1,北齊1,北周1,北魏1,劉宋6,蕭齊1,梁9),隋唐五代時期59種(隋7,唐47,南唐2,后蜀1,后周2),宋元時期132種(宋106,金1,元25),明清時期67種(明60,清7)。我們注意到,宋元時期擬經多達132種,是明清的兩倍。擬經多為成圣,宋元儒者好擬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儒者對于成圣和道統的熱情。
更具體地來看,又可知末世或亂世多擬經,且常有撥亂反正之目的,擬經者常以道自任,經世致用的意圖非常明顯。具體創作時間大致可考者,如揚雄《太玄》《法言》,陽成修《樂經》皆創作于西漢末年,關朗《洞極經》創作于北魏太和末年,衛元嵩《元包》大概作于梁末或北周初年,張慶之《測靈》作于宋末,李乾德《易易》作于明崇禎間,王通《續書》《續詩》《元經》《中說》皆作于隋末,陸元輔《書鑒》《詩鑒》作于明末清初。這些作品的產生多有明顯的現實指向,其中揚雄、王通二人尤著。揚雄作《太玄》旨在據天道以言人事,《法言》則旨在辟異端邪說。王勃介紹王通擬經的原因時說:“我先君文中子,實秉睿懿,生于隋末,睹后作之違方,憂異端之害正,乃喟然曰,‘宣尼既沒,文不在茲乎!’遂約大義,刪舊章,續《詩》為三百六十篇,考偽亂而修《元經》,正禮樂以旌后王之失,述《易》贊以申先師之旨。”{1}可見王通亦是以當世孔子自任,擬經旨在昌明儒道。當然,也有一些擬經之作產生于承平之世,此類擬經往往有潤色鴻業之目的。最為明顯的一個例子是唐代裴光庭作《續春秋經傳》,史載:“光庭又引壽安丞李融、拾遺張琪、著作佐郎司馬里賓直弘文館,撰《續春秋經傳》,自戰國迄隋,表請天子修經,光庭等作傳。”{2}裴氏將《續春秋經傳》視為制禮作樂之舉,所以經文請天子來作,傳則由自己及同僚來寫,其中不無歌頌諂媚之意。無論是末世或亂世之擬經,還是治世之擬經,擬經者都有強烈的文化使命感和責任感,并常以成圣自期。盡管以道自任是古代士人常有的心態,但在擬經作者這里,體現得更為集中和明顯。
再就擬經作者所屬文化區來看,雖仍以漢族文化區為主,但也有部分作者來自北魏、北周、北齊、前涼等少數民族政權統治區。這些作者雖然是以漢族士大夫為主,但也有部分少數民族,比如元代的耶律楚材就是契丹人。這表明隨著漢文化的傳播,擬經在后世已經成為一種較為普遍的文化現象。
作為擬經的肇始者與成功者,揚雄對于后世擬經的影響是巨大的,我們從這些擬經作品中可以看出,揚雄的影響至少體現在以下四方面:
其一,確立了“其事則述,其書則作”的基本擬經原則,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傳統述作觀對擬經者的思想束縛。“圣人作,賢人述”的傳統述作觀念是擬經者面臨的最大思想束縛,往往會將擬經扼殺在萌芽狀態。對古人來說,“作者之謂圣,述者之謂明”,“述而不作”等傳統說法早已像電腦防火墻一樣安裝在他們的大腦中,擬經想法一旦出現,便會引起這道“防火墻”的迅速反應,將其視為“病毒”而進行隔離乃至清除。在揚雄的擬經過程中,他的思想深處肯定也曾出現過類似的情形,最終他采用了“其事則述,其書則作”的方法來解決問題。如前文所分析的,這一新的述作觀念實際上是將“作”一分為二,從而使得擬經行為既不與傳統的述作觀念發生沖突,又能賦予擬經者“作”的資格。此一新述作觀就像給大腦安裝了一個“雙系統”,使得大腦能夠兼容運行不同的程序。因此,揚雄雖未能徹底解除傳統述作觀對后世擬經者的束縛,但給他們“松了綁”,讓他們有勇氣去嘗試擬經。
其二,以艱深之辭擬經成為擬經者常用的方法之一。蘇軾曾批評揚雄“以艱深之辭,文淺近之說”,這道出了揚雄擬經文辭晦澀難懂的特點。《太玄》文辭艱深,與文本性質、讀者定位等因素有關,實不可以此苛責揚雄。后世擬經者,所擬既然也是“經”,自然也容易走向艱深一路。更何況在揚雄《太玄》《法言》成為擬經典范后,二書艱深的文風更是成為后世擬經者效仿的對象。晉人王長文《通玄經》與關朗《洞極經》今雖亡佚,然顧名思義,所謂“通玄”“洞極”,皆有高深莫測之意,其文辭大概也如《太玄》一般艱深。衛元嵩的《元包》今存于世,李江序其書云:“文字奇詭,音義譎怪,紛而不釋,隱而不明。”③陳振孫則說:“用意僻怪,文險澀,不可深曉也。”{1}其實,此種文風很可能是受揚雄之影響,故楊楫說:“妙用所寄,奇字居多,大率類揚雄準《易》,非深于道者不能知。”{2}至于《潛虛》,司馬光自己明確說是擬《玄》,故陳淳謂其書“多為艱奧之辭以文淺近之理”③,實際就是效仿揚雄所致。邵雍《皇極經世書》,除采用艱深的文辭之外,更效仿《太玄》復雜的結構安排。可以說,后世擬《易》之書,明雖擬《易》,實際多是學《玄》以擬《易》。
其三,破除了“五百年”迷信,使擬經者突破了時間限制。孟子曾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這一方面固然是強調后世圣人“必”會出現,另一方面卻也意味著圣人的出現還必須應“五百年”之期。孔子之后,那些想成圣的人,常以孔子為時間節點來推算下一個“五百年”的大致時間,以確定自己是否應期。如盡管從孔子卒(前479)到司馬遷作《史記》(前104)中間只有375年,但為了讓自己達到“五百年”的要求,司馬遷只得煞費苦心地在《太史公自序》中假“先人之言”說“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歲”。此足見司馬遷對“五百年”的預言深信不疑,以至于讓他罔顧事實,以期成為應期之人。對于那些希望藉由擬經以成圣的人而言,“五百年”的圣人預言同樣是橫亙在他們擬經路上的一塊巨石,畢竟,所謂的“五百年”之期是很少的。對此,揚雄同樣破除了后世擬經者的疑慮。《法言》載:“或問:‘五百歲而圣人出,有諸?’ 曰:‘堯、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處。湯、孔子數百歲而生。因往以推來,雖千一不可知也。’”{4}堯、舜、禹為君臣,文、武、周公為父子,卻皆同時出現,而同樣作為圣人的商湯、孔子,中間卻又隔了數百年。有鑒于此,揚雄認為圣人的出現并不以五百年為期。所謂“千一”者,李軌注說“千歲一人,一歲千人”,即在揚雄看來,有時一千年也出現不了一個圣人,有時可能一年就出現一千個圣人,世運難料,所以圣人的出現也是不可預測的。如此一來,揚雄便打破了相傳已久的“五百年”預言,而后世擬經者也不必再因自己不處于五百年之期而沮喪,仍能堅定信心,通過擬經去實現成圣的理想。
其四,“俟后圣”的說法為擬經者提供了面對同時代詰難的理論武器,也成為他們自我安慰的常見手段,堅定了他們的創作意志。揚雄作《太玄》曾遭到時人的嘲笑和詰難,這從《解嘲》《解難》中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揚雄在擬經時堅信后世必有知己。有人問他:“孔子知其道之不用也,則載而惡乎之?”揚雄堅定地答道:“之后世君子。”{5}《解難》中也說:“師曠之調鐘,竢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⑥面對時人的嘲笑與詰難,揚雄仍能夠完成《太玄》和《法言》,與其此種心態有莫大關系。此種以道自任,并且堅信后世必有知己的自信,無疑給予了擬經者極大的勇氣,使他們敢于做出擬經之舉。司馬光曾擬《太玄》而作《潛虛》,其自序云:“《玄》以準《易》,《虛》以擬《玄》,《玄》且覆瓿,而況《虛》乎?其棄必矣。然子云曰:‘后世復有揚子云,必知《玄》。’吾于子云,雖未能知,固好之矣。安知后世復無司馬君實乎?”{7}從中可看出司馬光是以后世揚子云自居的,其意謂即使當世無人理解其《潛虛》,他也不改其志,因為他從揚雄那里獲得了信念,堅信就像揚雄獲得了自己這個知己一樣,他也能獲得后世知己。
總之,對后世擬經者而言,揚雄的擬經觀念有效減輕了傳統述作觀所帶來的沉重思想包袱,“五百年必有圣人出”的預言被消解,更是讓擬經者突破時間限制,不再糾結于應期與否的問題。同樣重要的是,揚雄的成功給予了擬經者藉由擬經以成圣的信心,其“俟后圣”的創作心態也堅定了他們擬經的信念,使擬經成為一種超越時空的信仰式書寫。
作者簡介:沈相輝,武漢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先唐文學與文獻學。
*"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揚雄研究”的階段性成果,同時又為武漢大學自主科研項目(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成果,得到“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
①" 分別參見鄭樵撰、王樹民點校:《通志二十略》,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457頁、第1461-1462頁、第1481頁;朱彝尊編撰,林慶彰等主編:《經義考新校》卷二百六十八至二百八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4804-5071頁。
{2}" 家鉉翁:《則堂集》卷二,《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189冊,第294頁。
{3}" 張文伯:《九經疑難》卷一,《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71冊,第410頁。
①" 周勛初:《文史探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頁。
{2}" 許結:《漢代文學思想史》,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177頁。
{3}" 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520頁。
{4}" 同上,第21頁。
{5}" 王充著、黃暉校釋:《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200-1201頁。
①" 劉知幾著、浦起龍通釋:《史通通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08頁。
{2}" 晁公武編、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卷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425頁。
{3}" 班固:《漢書》卷八十七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585頁。
{4}" 朱彬:《禮記訓纂》卷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568頁。
{5}" 焦循:《孟子正義》卷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452頁。
{6}"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卷六,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58-159頁。
①"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三十,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3295頁。
{2}" 班固:《漢書》卷五十六,第2509頁。
{3}" 阮元刻:《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4763頁。
{4}" 揚雄撰、李軌等注:《宋本揚子法言》,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7年版,第152頁。
{5}" 同上,第152頁。
①" 班固:《漢書》卷八十七下,第3575頁。
{2}" 揚雄撰、李軌等注:《宋本揚子法言》,第143頁。
{3}" 同上。
①" 參沈相輝:《論揚雄“擬經”與“作賦”之互動》,《文藝研究》2022年第10期。
{2}" 司馬光著、李之亮箋注:《司馬溫公集編年箋注》卷六八,成都:巴蜀書社,2009年版,第245-246頁。
{3}" 江紹原:《太玄新解(一)》,《華北日報》1936年3月22日第七版。
{4}" 袁棟:《書隱叢說》卷九,清乾隆刻本。
{5}" 汪榮寶:《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08頁。
{6}"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卷二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999頁。
{7}" 張之洞編撰、范希曾補正、孫文泱增訂:《增訂書目答問補正》附二,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570頁。
①" 參楊椿:《孟鄰堂文鈔》卷五,清嘉慶二十四年(1819)紅梅閣刻本。
{2}" 解麗霞:《綜參古〈易〉:〈太玄〉的易學淵源》,《周易研究》2007年第4期,第37頁。
{3}" 束景南:《〈法言〉仿〈齊論語〉辨》,《古籍整理研究學刊》1993年第3期。
①" 王勃撰、蔣清翊注:《王子安集注》卷九,《續修四庫全書》第130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85頁。
{2}" 歐陽修、宋祁等:《新唐書》卷一百八,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090頁。
{3}" 衛元嵩述、蘇源明傳、李江注:《元包經傳》卷首,《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3冊,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19頁。
①"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頁。
{2}" 朱彝尊編撰、林慶彰等主編:《經義考新校》卷二百七十,第4864頁。
{3}" 陳淳:《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一,《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68冊,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670頁。
{4}" 汪榮寶:《法言義疏》,第247頁。
{5}" 同上,第255頁。
{6}" 班固:《漢書》卷八十七下,第3578頁。
{7}" 司馬光著、李之亮箋注:《司馬溫公集編年箋注》附錄卷三,第1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