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憩齋詩話·卷一

編者絮語

《瞿塘潮詩評·三峽夜話》由中華詩詞學會評論委員會、重慶市詩詞學會主辦，奉節縣文化和旅游發展委員會承辦。承蒙主辦方、承辦方的關懷、支持與信任，同意《東坡赤壁詩詞》雜志選發《瞿塘潮詩評》文章，以饗廣大詩詞愛好者。

一

初學詩者切忌怪僻。若一味追求全平，全仄，回文之類，便入歧途。無藥可救也。

二

余去琉璃廠買《鄭守愚文集》《黃御史公集》四冊，屢過餐館，雖饑腸鳴鼓而未入。卻得句云：“吃喝吝嗇憑君笑，齒上刮來買書錢”。

三

“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頗可笑，細想作者處境，令人凄然。嗚呼！吾之來日抑或如此耶？

四

察詩如察人。煉與做、深與澀、曲與隔、淺與俗，似一而二；誠與愚、儉與嗇、敬與畏、崇與媚，似是而非。

五

或曰：律詩，中兩聯最難。欲寫之事多，卻常窘于對仗，或可寫出亦失本意。余曰：欲醫此病，惟多看，多做。日后可知難在首句。因首句既要點明主題又要給以后留出很多地步。太用力易虎頭蛇尾，太不用力則后邊易顯唐突。

六

字典乃余案頭必備之物，于字意稍有生疏必查之。否則絕不敢用。建宏戲曰：吾有一句求對：“熟查字典緣識淺”，余對曰：“生怕文辭用意偏”。

七

夏日于樹下午憩，得一律云：“午憩坡當枕，模糊夢費猜。書拋身上展，花偎鬢邊開。拂臉風和柳，舒肌草間臺。天炎渾不覺，樹為送陰來”。建宏讀后曰：“吾有一字可代‘為’字”。即于掌中書一‘自’字示余。余不禁拍案叫絕。

八

詩中多用倒裝句，然亦有詞雖倒裝，而意卻不可倒裝者。鄭谷望湘亭云：“湘水似伊水，湘人非故人。登臨獨無語，風柳自搖春”。其末句固因韻腳使然，其意亦一鑄而定。切不可做倒裝句解。試將其換為：“春風自搖柳”“春柳自搖風”“風春柳自搖”“搖風柳自春”等皆可。然其韻味遜色遠矣。不識作者用心之良苦者，不可妄談詩。

九

情，詩之要素也。情不真，雖用詞精美，亦為無病呻吟。若情真，雖村言俚語亦動人。《隨園詩話》載：有販鬻者，不甚識字，而犟學詞曲哭母云：“叫一聲，哭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其聲淚俱下之狀如在目前。其情之感人吾欲與之痛苦。此篇言語詩人所道不出也。

一〇

1976年7月28日唐山地震波及京華。家家宿曠野，睡茅棚。晚間，吾與建宏共棲于大石之上，地曠人稀，饕蚊成群，揮之不去，常誤自批頰。兼震后余悸猶存，豈能入睡，渠得地震一律：“野棲風擾發，夢里尚驚疑。地僻蚊親客，蛙歇露冷衣。朦然聞犬吠，時爾見星稀。即似熬長夜，安能避此危？”余頗喜其“地僻蚊親客”之句。“親”字尤不易得。

一一

讀《鄭守愚文集》見渠愛用“僧”字。由此或可見其性情、意趣之不俗。其自貽云：“飲筵？席與心連，野眺春吟更是誰。琴有澗風聲轉澹，詩無僧字格還卑。恨？水國釣袁雨，貧過長安櫻筍時。頭角俊髦應指笑，權門蹤跡獨差池。”詩如人，此之謂也。

一二

寫人情世故之句多膾炙人口。非親身經歷不知其妙。余昔日常懷大希望，而每以大失望終。見童二樹之：“所欲不求大，得歡常有馀”后，方知古人之句實非信口而來。又如：“身非無用貧偏暇，事到難圖念轉平”“飽諳世事慵開眼，會盡人情只點頭”。可謂先得吾心矣。“誰似浮云知進退，才成霖雨便歸山。”俗話所謂見好就收。

一三

風才結婚，余與建洪、潤貴、云水共議何以賀之。建洪曰：必有詩，方顯出同窗之誼。云水曰：詩不宜過長、長則難記；貴詼諧，而忌猥褻；應易懂，而勿庸俗。眾皆稱是。余曰：吾有一句：“忍顧離儔影。”潤貴曰：不知離別以后是何滋味，“徘徊寂寞時”如何？云水笑曰：無親身感受者定無此句。聽我這句：“從今長共處。”建洪道：“不必再相思。”后由建洪書之。

一四

建洪讀余詩后曰：汝有“一”字癖否？余曰：不知。暇時觀之，果然。如：“浩瀚千篇知性韌，傳神一字見心精”“曲溜擁雙岸，霞光碎一河”“野棲多小夢，沾露一身秋”“紅綠明溪水，牽牛一架花”等。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也。

一五

1977年2月13日（農歷丙辰臘月二十六日），同窗石廣祥結婚。12日余與潤貴、云水、建中、近洪同往賀之。燈紅酒綠，主客同歡。次日晨出門滿目皆白，夜間降一場春雪。余詩興勃發遂做一絕云：“明堂歡笑滿，詩酒慶新婚。春夜天恭喜，飛花襯玉人。”即正楷書之。建中掛壁遂滿室欣然。

一六

1977年3月0日（農歷丁已二月初一），余結婚。建洪、云水、潤貴送詩詞數首，此錄二首。建洪五言排律云：“新家扶惠手，料理自精微。戴月談情起，餐霞帶興歸。栽花無擬瘦，飼畜但求肥。加飯緣多累，挑燈為補衣。茶言今古事，筆記后來急。勸睡春宵短，應饒破夢雞。”潤貴善詼諧，渠填詞一首，調寄水龍吟。詞云：“吟詩舞墨如何？看來畢竟紅顏好。詩書怎比山環水繞，誘人顛倒。曾記前回，秀春歸去，覺心胸小。看今夕良夜，花燭洞府，仙游處，歡多少？一夜山夢繞，清溪低語桃源笑。而今縱有新情無限，肯明言否。恭賀佳姻興來助筆，詩馀親草，愿同儔摯友，風流俊雅，共白頭老。”

一七

讀《陳毅詩詞選集》，其中多有佳句。元帥之風油然可見。如：“魯中霽雪明飛幟，渤海洪波唱大風。”此“明”字用得妙。“雪中野營聞警”云：“風擊懸冰碎萬瓶，野營人對雪光橫。遙聞敵壘吹寒角，持槍倚枕到天明。”“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其精神氣節可見一斑也。

一八

寫詩非易事，豈能信口而來；亦非難事，不用醞釀十天半月。偶爾一至，應立即寫出，待時日一久，心隨境遷，性情已逝，再犟言之，必不成好詩。

一九

讀《唐黃御史公文集》。佳句云：“夕陽明島嶼，秋水淺池塘”“孤煙愁落日，高木病西風”七言如：“關山色死秋深日，鼓角聲沉霜重天”等皆有神。御史公集中“惆悵”二字極多。

二O

初學詩者必嚴守格律。平仄、粘對、聲韻等不可有絲毫異樣。人曰：泥古甚矣。曰：初無規矩日后何以成詩。

二一

或曰：何謂詩格？曰：詩格若人格。人格貴高不論容貌妍丑；衣著新舊、地位尊卑。以世事為己任，以奉獻為榮，而嚴于律己者定是好人，詩亦如此，若格高，雖辭藻不華麗，終不失為好詩。如岳武穆之：《滿江紅》所以絕千古皆在于格高。

二二

建洪與云水游鷲峰得一律云：“莽莽幽燕一派浮，奇峰千古氣橫秋。懸崖露冷松根怒，澗谷云蒸隼翅愁。紫峭征風苔甲厚，黃花盼日鳥聲稠。三山凜凜撐天地，目盡東原意未休“。鷲峰之態躍然紙上，余頗喜之。

二三

1977年12月18日，好友振發結婚。余做《行香子》賀之。詞云：“燕爾新婚，鼓瑟鳴笳。念詩章滿座歡嘩。彌天喜氣，眉月忽斜。窺此時情；此時酒，此時茶。 明目聰心，巧手堪夸。能勞動不染鉛華。和睦相依，美滿之家。可不需香；不需粉；不需花。”建洪亦賀之一絕云：“皆言大喜鬧賓朋，不斷云集不斷聲。我亦無需道大喜，但拼一醉示真情”。“拼”字有力。

二四

詩眼如人眼。人眼乃靈魂之窗戶，可反映人之內心世界。人愚則目滯；人慧則目清。如電影之特寫，若眼無神，此鏡頭有何意義。詩亦然，全詩出神與否，皆在詩眼，故為詩須煉眼。

二五

辭藻如服飾。服飾可裝點人。若無知者被華服終難蔽其無知也。若詩格低，且言之無物，雖辭藻華麗而絕非好詩也。

二六

袁枚頗愛才。人有佳句輒錄之，唯恐沉埋于世。《隨園詩話》載：蘇州薛筠郎之《旅思》云：“如何野店聞鐘夜，猶是寒山寺里聲”。雖是佳句卻是古人馀唾。“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以此對之，此人之作僅“如何，猶是”而已。又如：宋維藩《曉行》云：“客程無晏起，破曉跨驢行。殘月忽墜水，村雞初有聲。市橋霜漸滑，野店火微明。不少幽居者，高眠夢不驚”。中兩聯二十字而未將“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十字言盡。美哉愛才！斯乃過矣。

注：上文選自《瞿塘潮詩評·三峽夜話·二憩齋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