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看雨,內部的顆粒如何對撞,抱團,持續抱團,抱成浮力承受不住重力的一顆,和一萬顆。
為了聽塵音,它們次第坐下。慢一些,連綴成一條虛線;快一些,虛以實之。
這些被我稱之為云塵的小東西,一直坐下。
我可以一直看它們坐下,并不去想白駒過隙,世事并云塵齊齊老去。
生日后聽鳥,口旁和鳥旁的漢字奔來眼底。
我是這樣深陷文明規訓的人,聽在我耳中的鳥聲,與起于河渚田林的古音,發生了耳力無從度量的偏移。
世事紛紜,人心太重,鳥聲金剛不壞。
深山海與多障礙,合手舉上云端,在愛做夢和不做夢之間橫跳的動物。
鳥聲給夢罩上蛋膜,再輕輕啄破。
春風吹拂萬物,為何無差別?只因眾生皆苦,萬物埋首于手邊的生活,來不及抬頭觀照他者,來不及生分別心。
蟬出入我的詩行,為何比花月和鳥更勤密?只因觀想是一座廟,木魚空空,需要蟬聲為槌,空空敲響。
念及秋天為何是殘荷銀杏?兩種黃,將兩種成熟捧到天心。我食蓮根蓮葉蓮子,不食白果。我往荷塘里拋灑過月光和往事。
雪為何傾覆,再融化成水?它自忖不能像人間愛它那樣愛這個人間,雪水是它寫給人間的一筆懺悔錄。
夜是這樣黑下來的:從腳面上升到小腿而膝頭,越過腰眼,稍作停留。背脊藏鋒,止語,止心事,閉眼,細小的事物模糊了巨物的輪廓。
夜蟲開始忙,感覺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黑還沒黑透,誰啼第一聲,黑夜睜開白色的眼眸。
白天無法忘記因為已失去,明天還不可及,不去想或留給夢。讓人懷念的已不可挽回,明知道熬苦成甜,對牙齒不友好。
黑的極致,一滴淚就是大海,夢是你的帆,膽是你的槳,敢于向過往回望,心懷坦蕩。敢于向未來的太陽,身披光芒。
趁春未過盡,草木瘋綠,翡翠綠,祖母綠——說好不飄綠,滿綠。
暫時分不出園藝工和割草機,誰的快感來得更快更烈更持久。
綠里被觀感修剪成或方正或圓潤。我聽見它們壓抑不住的尖叫,是那種尾巴被踩,卻不能回嘴撕咬的狗的不甘。
有些欣悅是掩飾不住的,也不需要掩飾。比如月亮第一次升起,玩過起落游戲的次數以億計(其實是自轉加公轉),第一次,被人以月亮之名呼喊,第一次和一千次被我書寫。
比如大陸架伸入海底,比如海不斷攀高,高過人,成為大浪;高過樓宇,成為海嘯;高過珠穆朗瑪,成為珠穆朗瑪。
比如第一次愛和每一次愛。
比如我創造物,再被物贊美。
輕輕躺下,小睡,就當是給春天松松土,長出夏天。
簡而言之:當春換夏,將春天打包,典當,交換夏天的碎銀,明亮,晃眼。
據說秋天天高,冬天雪一陣風一陣,出走的鳥聲雪后回來。
世間有詩的物,都走進我的詩行,窸窣作響。
你是如此的珍寶,喚醒我深處的貪念,細水長流,還想要永久,譬如春雨。
下進我的詩行里,雪比雨比風更密,與月大體相當。其中的一場雪,小學時讀到的作文選,第一次將麻雀腦和凍瘡建立勾連。這筆勾連,構成去年讀到的一個小說落筆和華彩,來自一個中年小說家。
這場雪不重要,它僅僅是這首詩疲沓的前奏,以下才是本詩主體,也是過門也是升華,也是主調也是余音:
冬天只下三場雪,這大地的證詞,一場證詞將另一場證詞改寫。
起風了,松紅梅披月,霞滿頭。枝頭惹火,心底一朵兩朵。
婆婆納收起雨傘,有些堅持抵抗,不值得;竊衣竊去的夢話,沒有翅膀也長大了。
風一定帶來消息嗎?畫星淋濕你在的天下,一剎那,思想的分岔。
我的心長在左邊,你可以說我的心長偏了(你也是),這決定了我的愛是偏愛。我如果偏愛你,需要分辨是偏愛還是偏你。
我偏愛白云,收斂時間的碎片;偏愛瑣屑,雕刻邏輯;偏愛告別,蕩開回聲;偏愛小說,流淌詩;偏愛鳥,喻自由。
我偏愛暫住勝過永恒。人生漫長,剛夠記憶寫下一行。我說過的所有我愛你,像暗帶有光的成分,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我偏愛我勝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