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那天發生了意外,汗的外孫額色德里阿哥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朔日,汗率隊從廣寧返回遼陽接福晉,額色德里阿哥在二百人的護衛隊伍之中,頭夜住十三山,次夜住杏山,每過一地當地大小官員出城十五里叩迎。
第三日距離目的地遼陽城還有十五里路,不幸事件發生。
額色德里是汗的三女兒莽古濟的兒子,十五歲,平坦的道路上他竟然從馬上掉下來,磕地而亡。汗痛惜不已,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外孫的尸體被先行護送回遼陽,汗問身邊的人:“你們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究竟是什么原因?!?/p>
汗的話被傳達下去,手下眾人分頭去查原因。
額色德里出殯那天,汗獨自坐在宮中,貝勒大臣們早就議定,汗年事已高,不出席任何喪葬儀式。
汗為統一海西四部,將三女兒莽古濟許配給哈達部酋長孟格布祿,卻遲遲不允她出嫁,以牽制哈達部。幾番博弈后,汗以“淫惡不法”之名處死孟格布祿,轉而將三女兒嫁給孟格布祿之子武爾古岱,接著宣布由自己代替女婿掌管哈達部,將哈達部劃歸自己的版圖。三女兒在此期間受盡苦難,功不可沒。如今三女兒全家隨汗來到遼陽,本該安享功成,卻不幸遭遇喪子之痛。
送殯歸來,女兒女婿等一眾人來看望汗。
汗對貝勒大臣舊話重提:“讓你們查明原因,并非要給我一個交代,而是給額色德里阿哥一個交代?!?/p>
貝勒大臣們將追查到的各種因果利害一一呈報。
大臣甲說:“人的頭部最需要保護,尤其是后囟門,靠近頭枕部,兩側頂骨與枕骨之間的三角形骨縫最薄弱,為何會遭到如此重創呢?應該查一查額色德里阿哥的頭盔,頭盔來自何處,為什么沒能保護好阿哥的頭?”
大臣乙說:“我認為應該查一查額色德里阿哥所騎的馬,這匹馬在那一刻是否受驚,若是,因何受驚。還有,頭天夜里誰喂的馬,是否發現馬有病或有什么不正常?!?/p>
貝勒丙說:“我聽說住宿杏山那天,額色德里阿哥住所房檐下有馬蜂飛來飛去,馬蜂是掘墓者,常常預示死亡。為什么發現了不祥之兆卻不報告呢?”
貝勒丁說:“我認為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汗從前提倡簡樸,不管一日三餐還是外出狩獵或祭祀,力求節儉。如今形勢不同,在明廷的眼皮底下,汗張黃蓋、鳴鼓奏樂、奢華鑾駕,是展示與之叫板的實力。臣的意思是,汗出行之前風水師一定要看好黃道吉日。隊伍抵達大凌河城時,備御率兩百人出城十五里迎接,給汗叩頭,入城給汗設御座。夜宿杏山,錦州備御又出城十五里在小凌河迎接,而額色德里阿哥出事的地點離遼陽也是十五里,這十五里是不是不祥之地?”
聽到這兒,汗早已皺起眉頭。廣寧前線此時正在打仗,他率隊冒著早春的寒冷一路從廣寧奔波返回遼陽,目的是組建一支由福晉為主的慰問團,再返回前線,在血與火的前線慰問將士們三日,鼓舞士氣。
計劃不能因額色德里阿哥出事而改變,汗決定十四日即親率慰問團再赴廣寧前線。而幾位貝勒大臣所言跑題,讓他忍無可忍。
汗敲了下身邊的茶幾,哀嘆道:“你們歸咎于這,歸咎于那,說得頭頭是道,怎么就沒一個人將責任歸咎于那個離我們而去的年輕人?”
議題突然被汗反轉,令剛剛獻言的人大為尷尬,找不到臺階下。
汗問:“到杏山的那天夜里,宴席結束后他們又聚到一起,關起門來喝起大酒,你們有人知道嗎?”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個酒嗉子扔到茶幾上,“隔天在行軍路上,還不時從懷里摸出酒嗉子啜上幾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就有如此大的酒癮。想想吧,一個醉漢騎在馬上,正事干不了,別說打仗,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從馬上摔下來,直至摔死,這樣的結果難道還有人會感到意外嗎?”
莽古濟捶胸頓足哭號:“都是那些大阿哥把我兒子帶壞了,他們要為我兒子償命!”
汗擺手道:“平時不規勸、不阻止,如今哭又有什么用呢?”
說完,汗傳來筆帖式,叫筆帖式記錄他如下命令:各旗再出現酗酒者和強行勸酒者,將定罪。上等人罰馬,中等人罰牛,下等人罰羊。
選自《小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