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滴雨的下午,她從菜市場回到家。手上殘留著韭菜的氣味,是在菜場順手揪起的一小段,放在指尖捻,汁液滲出來,指尖綻開綠意。晃了三四圈,空手而出前,她在臨近出口的攤位買了一把芹菜和一小塊豬肉。
水龍頭開著,芹菜泡進水里,莖稈飽脹汁液。濕氣沉甸甸的,口內卻是干渴,她接了一杯水,搖晃到客廳,還是倒給了綠蘿。都說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可自己并不愛水,她想,也從來不被充盈的氣血所照顧。蠟黃的一張臉,從臉頰到嘴角浮起一層白色皮屑,嘴上也生疼。你要多喝水,小時候母親對她說。水,更多的水,永遠是水,不記得從小到大飲過多少種。這些水的痕跡在她體內滾動、漫延,有些在身體里駐扎下來,有些蹤跡全無。三十五年,水從奶味飲品變成酒精制品,藏在臥室床底的深處。綠蘿根系的碎石上蓄起小水坑,幾只螞蟻浮起來,四肢一下下劃動。她等著,等泥土吃水,一言不發地吃進去。今天格外慢。目光上移,發現哪還有什么蒼翠的顏色,枝蔓枯黃,垂吊幾片萎蔫的葉。
心虛似的,她逃到廚房,潦草搓洗,將芹菜撈起來,置在案板上。取刀的瞬間,她目光一斜,發覺洗碗池邊,水浸不到的位置,布滿了新新舊舊的水痕。它們是白色的、空心的,一個個或一群,頑固地相擁在池邊。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抬頭看餐廳掛鐘,時針到“5”的位置,女人決定直面這突如其來的,一種清洗的欲望。這欲望極其飄忽,以至于必須很認真地戴上手套,拾起抹布,使它生長成一種決心。學著網上的做法,白醋混蘇打粉,泡沫漫漶于池,水痕竟比她預想的脆弱,在她起心動念認真清理的瞬間,迅速地潰逃、幻滅。
她嘆口氣,洗凈抹布,晾在防盜網上,彎身向廚房一角的米桶。蹲下舀米的時候,她被一種感覺擊中,想起男人拉著行李箱,游客一樣逛著,路過廚房時,她正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那時,茶幾上有一只玻璃杯、一沓紙、一支筆、一個剝了一半的橘子,還有一些水痕,最重要的是,門開著。如果再一次,她會選擇站著,撬開緊閉的牙關,至少說些什么。米桶旁堆著三袋大米、四桶油,太多了,可憐的氣味涌出來,撞擊鼻腔。這令人惱火。她正在經歷的事情,生命駭人卻真實的時刻,太簡單地被交代,太輕易地被憐惜。說出來的瞬間,沉重變得空虛。
自那以后,她開始發現水痕,它們行蹤詭秘,向上攀走,附于墻上,漫延成黑綠色的霉點,或向下回落,標點雨的足跡。
米進煲內,幾塊瘦肉下進去,少頃,有米香縈繞。女人在圍裙上凈手,嗅著空氣里彌漫的潮氣。手總是很干,紋路縱橫,指尖處的皮膚皸裂著。這雙手匆匆更衣,關火,出門。時針指向“6”,鐵門響動起來,迎進一雙稚嫩的手,食指與中指跳動,如蝴蝶振翅,在胸前亂舞。旋即那手帶動身,向客廳搭起的晾衣架沖去。這雨經周不絕,衣服曬不干,草草掛于室內,兩個人的衫就撐足了半間屋。一聲尖叫爆出來,小手扯起一件T恤,攏在頭上,橫沖直撞,將自己絆倒。沒有哭聲,她正要攔,他又一聲尖叫,像樹林里的鳥,翩翩飛進洗手間。女人跟過去,孩子蹲在紅色水桶前,把手伸進去,沉沒的兩艘小船。鞋子沒脫,瓷磚上鋪展開兩道鞋印,她熟練地操起拖把,彎腰跟在后面擦,一個腳印,一個腳印。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她一眼。
她折返回客廳,撿拾滿地撞落的衣物,這在平時,總是無處落腳才收的,但今日消滅水痕的決心走到這里,需要學會整理些什么,例如衣服和自己。男孩嗷嗚喊著,現在他的小船變成瓢,一下一下向外舀水,指間合不攏,一半落回水桶,一半澆在身上,胸前的皮卡丘緊緊抱著他。她開始切芹菜,切成一粒粒小丁,蓋在重新滾熱的粥上。尖叫聲變成喃喃低語,他在愉快地灌溉著自己。
聲音,刻入水面的綠色里。
煮粥之余,女人折身進洗手間,打開花灑,讓男孩舉著,對著小小的胸膛沖洗。將門虛掩上,她將粥盛出來,分作兩碗,擺上湯匙與筷子。水越過門檻石,順著地縫淌出來,她心一驚,推開門,一股密集的水流澆在她頭上。
看不見,徹底、真實。
她吼著男孩的名字,噴頭戰戰兢兢地移向別處。厚積的一層霧散去,水流開始從頭往下爬,濕了脖頸、胸背和半袖衫。女人想要奪過花灑,像往常一樣,剝奪心愛之物,一次酣暢淋漓的懲罰,可有一個念頭浮出:如果不奪……她伸出的手懸停半空,垂下去。男孩雀躍地舉著花灑,水流越過鏡子、漱口杯、毛巾和那一只掛起的皮卡丘,定在頭頂的天花板上。
天空下起雨,一和無窮。她聽見他,他正在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