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有一枚舊舊的金戒指,據(jù)說是外婆的外婆一路傳下來的。我一直想讓媽媽摘下來,我好戴在手上,和村里小孩玩的時候裝作隨意地伸出手,閉上眼睛幻想來自伙伴們的驚呼。媽媽每次都說:“哪有男娃要這些東西的,戒指我是要留給你姐出嫁用的?!眿寢尶偸瞧拇蠼恪?/p>
大姐在前年夏天嫁了人,姐夫是隔壁村的屠夫。大姐剛出嫁的時候總想要回家,媽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總往娘家跑叫人笑話。臘月里,大姐跟在姐夫身后回了家,姐夫喜氣洋洋,一見我就笑著把手里拎著的豬肉遞給我,爸坐在門檻上抽煙,起身打簾子迎他們進屋。姐夫進屋就宣布了大姐懷孕的消息。媽媽在廚房忙活,一塊肉計劃著剁餡包餃子又計劃著炒個菜,她說:“你姐夫人不錯,你姐可是過上好日子了?!钡页蛑蠼惴置魇萘?,明明才二十歲出頭,看著卻沒有一點精神。年前家家戶戶都忙得腳不沾地,蒸饃買肉趕大集,大姐和姐夫住了一夜,姐夫就念叨起家里活計多,催促著早早動身。我看著爸,想讓他開口留大姐多住幾天,爸卻說出了門的女客不能在娘家過年,老話說,對弟弟來年運勢不好。
大姐以前在縣城里念書,村里人都說她有文化、有出息,以后保準能找個好人家。媽媽笑得臉紅撲撲的,無數(shù)遍跟人講起大姐怎么在夜里勸她同意自己念書,眼淚怎么一滴滴掉在床上,保證一定會好好學習;怎么反鎖了房門亮了一宿燈;怎么在霧蒙蒙的清早背起行李自己走到去縣里的大客車上;怎么一個人上上下下奔波找老師申請貧困補助;又是怎么在假期回家時從鼓鼓囊囊的書包里給我掏出一身新衣裳。
媽媽說到這兒時總要長長地出一口氣,對方總會接住媽媽的氣口說:“你好福氣呀!女兒聽話,養(yǎng)得好!”
第二年的秋忙結(jié)束,大姐又回來了,抱著她的小娃娃。小娃娃總哭,大姐一會兒喂奶一會兒去換尿布。她更瘦了,彎腰喂孩子的時候肩胛骨高高地凸起,憔悴得不成樣子。這次姐夫沒跟著來,大姐說:“他忙呢!”爸還是坐在門檻上抽煙,吧嗒吧嗒,像一座壞掉的鐘。媽媽對大姐說:“養(yǎng)養(yǎng)身子,趕明年再要一個,早點給人家添個男孩,后山的村醫(yī)把脈可準了,下次媽帶你去問問……”大姐低著頭,一言不發(fā)。我藏在門口,看見大姐細細摩挲她的戒指,似乎落下了一滴淚。
大姐終于又開口了,她的聲音里全是不甘:“媽,我當年馬上就要高中畢業(yè)了,我次次考試都是前三名?!眿屜袷菧蕚淞撕芫?,倒豆子一般地說:“女娃念到高中,媽也算是對得起你了,女娃二十多歲還不成家,人家要說閑話的,你看看村里還有你這么大的姑娘沒有?你爸也說了,哪有這么大的閨女還閑在家里的?”媽的眼淚忽地掉下來,“你讓媽怎么辦呀?你弟也要上學,家里要花錢嘞。再說,再說,就算你當時能考上大學,女娃總是要嫁人的……”記得那年,隔壁嬸子進進出出替屠夫來說媒,說屠夫有手藝,大姐嫁了屠夫保準餓不著,雖然屠夫是個瘸子,走路一高一低。六月初,媽的金戒指就套進了大姐的手。本該參加高考的日子,大姐跟著來接親的隊伍昂揚著走進了她的命運。
那枚舊舊的金戒指圈在大姐抱著孩子的手上,在太陽底下也不發(fā)光。
大姐沒有再生孩子。
…………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大姐的女兒也要出嫁了。大姐難得放下田里炕頭的活計,提前好幾天打電話給我,她要進城去把戒指打一個時興的樣式。我應(yīng)承下來,想象著她在電話另一頭眉眼帶笑的樣子。
我倆來到黃金鋪子,大姐褪下了那枚陪伴了她多年的戒指,小心翼翼地遞給了柜員。大姐很拘謹,我只好替她轉(zhuǎn)達她的意思:要加點克數(shù),熔了后重新打一只當下流行款式的戒指。柜員只一瞥,便將那一枚戒指擲到亮亮的玻璃柜臺上,她說:“這是黃銅的呀?!?/p>
金戒指原是一個流傳了多年的謊言,大姐、媽、外婆、外婆的外婆或真心或假意地信了一輩子。我們無法追溯這一枚金戒指是什么原因、從哪年開始傳了下來,還好,不會再交到大姐的孩子手里了。
選自《小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