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一支煙,莊勇坐在書桌前,準備構撰一篇短篇小說。他將早先積累的素材梳理幾遍,想找個突破口,使之連綴成文,可腦子好像壞了,折騰到半夜,竟沒有寫出一句像樣的話。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像斷了水的河浜,河床干涸龜裂,褶皺漫爬。望著煙缸里隆起的煙蒂,他心里涌出無盡的落寞和痛楚。
清早,莊勇早早出了門。他有個習慣,越是睡得晚第二天醒得越早。沐浴著晨光,他反剪雙手,繞著小區步道,踱步閑逛。他頭顱高昂,挺著胸膛。他知道,小區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社會名流、知名作家。他不能露出半點猥瑣,更不能讓人看出他內心的空虛和無聊。
住二十一號樓的楊阿姨老遠朝他走來。她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他溫情地點點頭,熱情招呼道:“楊阿姨早。”楊阿姨晃悠晃悠,左手提塑料痰盂,右手握著刷子。他知道,在小區角落的空地上,楊阿姨種了幾畦蔬菜,自產自銷。夜晚的便尿用作污壅,澆菜地。
作為一個作家,他觀察入微。曾為農民的楊阿姨住進小區,生活著實不適應,水電費、煤氣費、市場買菜、油鹽醬醋,開銷一大堆。楊阿姨是個勤快人,有空便往菜地跑。找個機會好好寫寫楊阿姨,他設想著。
走近崗亭,值班的保安老楊陡地立正,向莊勇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莊勇頷首、微笑。"“早?!鼻f勇輕聲說,好似首長關心士兵,眼角的余光朝老楊瞄了瞄,幾步便出了小區。
途經吳韻飯店后門,莊勇發現隔夜的垃圾堆成小山。出于好奇,他湊上前,眼睛放出光芒,探照燈似的在垃圾上來回掃視。他特別欣賞自己可貴的好奇心。他認為,一名優秀的作家,應該目光敏銳,對萬物持有永久的新鮮感和好奇心。有位作家說過,好奇心是生命的動力、創作的源泉。莊勇發現,垃圾中空酒瓶很多,有黃酒的,有白酒的。黃酒,本地的居多;白酒呢,都是瀘州老窖、尖莊一類較低檔的糧食白酒。他納悶,怎么沒有五糧液、茅臺,甚至連中檔的國緣酒也幾乎沒有?要知道,吳韻飯店是鎮上檔次最高的飯店,顧客喝的該是檔次高一點的酒。他驀然覺得,從酒瓶看消費水平,如今人們的消費能力下降,可見經濟著實不景氣。一股寒意霍霍而來,隱隱間,莊勇似乎對社會經濟的未來產生了某種責任感與擔當。但他無意深究,這與他眼下的創作毫不相干。他繼續向前。
兩年前,莊勇的鄉村小說《塵夢》刊登在某省級刊物上。該刊物讀者眾多,關注度高,圈子內一片嘩然,不少人為他點贊,來電祝賀;隨后《塵夢》獲本市最高文學獎“?菖?菖文學獎”當年度的一等獎,獎金三千元,獎牌一尊。頒獎典禮現場他還上臺發表獲獎感言;年底召開縣作協大會,他受邀分享創作經驗;縣報社的副刊部記者還對他進行了采訪,用半個版面介紹他的創作心得;縣里幾所中學的文學社,都邀他做文學講座,講座幾乎場場爆滿……
最近,莊勇為創作懊惱、煩躁,寫作常???,好幾天寫不出一段滿意的文字。即使寫出作品,也鮮有刊發。上半年他一口氣創作了幾篇短篇小說,擁著戀人般快樂地郵寄給編輯部,耐心等待,卻無聲無息,石沉大海,眼巴巴看著希望之火漸漸熄滅。唉,風頭已過,一切成了如煙往事。但莊勇不甘沉淪,他要東山再起。文學是他的初心、他的事業,作家靠作品說話,他要用自己最好的作品,證明給旁人看。
回到家,吃了早飯。莊勇心系創作的重任,又回到電腦桌前,苦思冥想,卻依舊心亂如麻,一頭霧水。
抬眼,他看見櫥柜中的獎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站起身,雙手把獎牌從柜里捧出,細細端詳,輕輕摩挲。
獎牌是一尊雪白的石膏像,上面是魯迅先生的半身塑像,臉刀刻斧劈似的棱角分明,頭發根根直豎,目光深邃如炬。下面是長方體的硬塑底座,正面鎦金正楷字體刻著:“?菖?菖文學獎一等獎”。莊勇發現,石膏像已沾染上薄薄的一層塵埃,他一邊埋怨自己粗心,怎么有了塵垢卻不知,一邊拿來抽紙,輕輕將獎牌擁在襟前,輕柔地拂拭。
一個疏忽,獎牌從手里滑落。來不及接住,“啪”的一聲,獎牌跌落地板,頓成粉碎。白色的齏屑、碎片四濺。
他撿起幾片大的,心疼地撫摸著,漫漶出無盡的懊悔、內疚、沮喪。剎那間,一道白光在腦門前閃現,如電光石火,久違的靈感從心底躥出……
選自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