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闕里探析

摘要：作為孔子居所的闕里，歷史上存在魯城內和魯城外兩種說法。本文通過實地考古調查，結合相關文獻，認為古闕里位于今天的孔林之內，魯城內的闕里乃孔子的后裔搬遷后形成，二者名同而實異。

關鍵詞：闕里；石門；孔林；臺地

闕里，原指孔子居住之所，后延伸為曲阜的別稱。圍繞闕里之由來、方位及其古今演變，歷代多有討論。據《續山東考古錄》載：“闕里，有三：一背洙面泗，詳《水考》；一在魯城中，梅福稱‘仲尼之廟不出闕里’是也；一在昌平山下，《括地志》謂‘在泗水縣南五十里’是也。”[1]孔子生于昌平山下昌平鄉，“鄒縣西界闕里，有尼丘山”的說法過于簡略，基本不被認可。學界普遍認為闕里位于魯城之中，即現在的孔廟附近。考證文獻及綜合考古調查成果，我們認為孔子所居的闕里位于魯城之北，即今天的孔林一帶。

《水經注》載：“洙、泗二水交于魯城東北十七里，闕里背洙面泗，南北百二十步，東西六十步，四門各有石閫，北門去洙水百步余。”[2]這段話很明確地指出闕里位于洙、泗二水之間。由于洙、泗二水合流，如今曲阜城北的泗河即文中所說的洙水。對于“闕里背洙面泗，南北百二十步，東西六十步，四門各有石閫，北門去洙水百步余”，按照魏制，一尺合今30.9厘米，六尺為一步，一步合今1.85米，南北百二十步，即222米，東西六十步，即111米。石閫的意思是石質門檻，也就是說闕里是一座南北長222米、東西寬111米的帶有四個城門的小城，其北門距離當時的洙水（今泗河）約200米。

2021年11月1日至2022年1月26日，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曲阜市文物局、曲阜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共同開啟世界文化遺產緩沖區古泮池項目，啟動考古調查勘探工作。此次勘探面積約為126918平方米，文化堆積厚度約為0.5米—2.0米，另發現各類遺跡62處。將勘探成果與歷史文獻尤其是《水經注》的記載進行比對，厘清泮宮、靈光殿（圖1）等重要歷史建筑的具體位置，古泮池片區的考古勘探成果反過來也印證了《水經注》記載的準確性與權威性。

《論語》載：“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3]歷代學者對這段話的解讀，如朱熹、錢穆、南懷瑾、楊伯峻等均認為當時孔子周游列國在外，派子路前往其家。子路到達時，恰好城門關閉，他于是留宿于城門外。第二天清晨城門開啟時，管理城門的人問子路從什么地方而來，子路回答從孔夫子處來。城門管理人員聽后取笑，說原來就是那個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孔夫子啊。實際上，朱熹、錢穆等人的注解很可能犯了一種先入為主的錯誤，即主觀認為當時孔子周游在外，讓子路回來探望其家。但是，翻遍《論語》及相關史料，這段話產生的時間并未有記載，也就是說子路留宿于石門時，完全有可能孔子就在魯國。假設孔子住在魯城之北的古闕里，子路從孔子家回魯城，剛好錯過城門開啟的時間，于是一向粗放的子路便在城門外湊合一宿，第二天一早才進城，也完全說得通。相反，假設當時孔子尚在周游列國，只是為看看其家，便讓子路千里迢迢回來，似乎講不通；又假設當時孔子周游回到曲阜，讓子路先行探路，那么子路就不可能在城門外留宿一晚，而是應該連夜趕回去與孔子匯合才說得通。

另外，這段話還有一個關鍵點，那就是“石門”。既然有“晨門”即城門管理人員，可見石門是某一座城門的稱呼，那么“石門”究竟指的是哪一座城市的哪座城門呢？

考證魯國故城城門，據文獻記載，魯城有12座城門。《太平寰宇記》載：“古魯城，春秋之時魯國都也。其城凡有十二門。”[4]元代楊奐《東游記》記載12座門分別為“正南曰稷，左曰章，右曰雩；正北曰圭，左曰齊，右曰龍；正東曰建春，左曰始明，右曰鹿；正西曰史，右曰麥，歸德，其左也，當時天下學者由是門入，故魯人以此名之”[5]。《曲阜魯國故城》一書為1977年考古勘探成果的匯總，當時只發現11座城門，對照文獻，所缺的一座城門應為南面最東部的門，即“章門”[6]。

關于“石門”，歷代《論語》注釋者均認為它是魯國故城的北城門，如朱熹、錢穆、南懷瑾、楊伯峻等，至于是魯城北面三門的哪一座則沒有明說，也不屬于他們的考證重點。我們認為，“石門”就是魯城的北中門，古闕里位于“石門”之北，與魯城南北相對，孔子家位于魯城外的闕里的可能性非常大（圖2）。除了《水經注》對闕里的記載外，我們還發現關于闕里的更多線索。

如黃立振辨析各說后指出，古闕里應在周魯城北城墻圭門附近，而今孔子故宅前的闕里乃屬后起，兩者名同實異（《闕里考略》）。

《子不語》卷十九記載：“雍正間，陳文勤公世倌修孔林。離圣墓西十余步，地陷一穴，探之，中空，廣闊丈余，有石榻；榻上朱棺已朽，白骨一具甚偉，旁置銅劍，長丈余，晶瑩綠色，竹簡數十頁，若有蝌蚪文者，取視成灰。鼎俎尊彝之屬，亦多破缺漫漶。文勤公以為此墓尚在孔子之先，不宜驚動，謹加磚石砌之。”[7]從該記載可見，孔林有比孔子年代還早的墓葬。

《子不語》為清代著名詩人袁枚著述的一部有關怪力亂神的筆記小說，內容雖多荒誕不經，但也保留了許多珍貴的史料。陳世倌，浙江海寧人，清代名臣。雍正二年（1724）出任山東巡撫，曾督修孔廟。陳世倌出任山東巡撫期間，與曲阜的關系甚為密切。如今孔林中的很多碑刻就是陳世倌撰文或書寫，如七十代衍圣公孔廣棨的墓碑就是由陳世倌撰文。

目前曲阜春秋時期墓葬一共考古發掘了數百座，均位于魯國故城之內。魯城之外并沒有發掘甚至發現春秋時期的墓葬，這說明春秋時期的魯國貴族墓地均位于魯國故城之內，且一般與居住區不遠。這種傳統直到戰國時期才被打破，如環魯國故城一周發現并發掘過大量春秋戰國時期墓葬。孔子雖不算貴族，但也做過魯國大司寇，屬于風云人物，何況其眾多的弟子中不乏貴且富者，按照傳統，孔子是有資格也應該葬于魯城之內的。既然孔子沒有葬于魯城內，而是葬于“泗上”，就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孔子本就不在魯城內居住，所以過世后葬于其居住的闕立城附近，是可以理解的。

2023年至2024年，我們對孔林進行多次實地勘察，發現孔林東南角有一處高臺地（圖3）。臺地南北長200多米、東西寬近200米，臺地高出四周2至3米，臺地的南邊緣保存尤為完好，有長達幾十米的斜坡，其形狀更像是城墻坍塌之后形成的。臺地的上部及邊緣散落著一些陶片（圖4），從陶片的陶質、陶色及繩紋看，大部分的陶片在時代上屬于春秋時期，少量陶片的時代為戰國早期。由于地處孔林內部，無法進行考古鉆探，臺地之下是否有文化層或更早的陶片，未知。但是，結合此處臺地的地貌、位置、規模等，與《水經注》記載的闕里頗為相似，我們懷疑此處很可能就是闕里舊址。闕里舊址距離魯國故城北中門很近，只有一兩百米的距離。假設子路從古闕里孔子家離開時，天色已晚，但由于距離魯國故城北中門只有一兩百米，估計子路自認為趕得上，結果到達城門時，城門剛好關閉，一貫行事粗放的子路沒有再折回孔子家，而是在城門外湊合了一晚上，也是可以解釋的。

“闕”本指宮廷門外前兩邊的望樓，是先秦時期國都大型建筑前普遍存在的一種建筑形式，《周禮·遂人》中有“五家為鄰，五鄰為里”的記載，由此可知，里是一種民居單位。故而，闕里即為闕下之里，“闕里”是古代以建筑名稱而命名的居住區，通俗地說，闕里附近必須有闕才成立。考證魯國故城內的闕里，具體位置位于今天的孔廟杏壇一帶，此處并沒有闕，距離此處最近的闕位于靈光殿南門附近，即上文古泮池片區勘探時發現的闕，也就是酈道元《水經注》中提到的闕，與杏壇的直線距離約500魏步，即約900米。據《曲阜魯國故城》一書記載，1977年考古勘探時發現城門11座，唯獨在魯城南墻中部沒有發現城門。此次考古勘探發現的闕，很可能就是南中門的闕，由于此處被明故城疊壓，其地層很有可能后來受到破壞，故沒有發現城門。結合魯國故城7號古干道的走向（7號古干道北起北中門，向南延伸，最終消失在古泮池一帶），合理推測魯城的南中門即位于今天的古泮池一帶，考古勘探發現的闕就是南中門的闕。此闕一直沿用到漢代，連同南中門一并成為靈光殿的一部分。此闕距離杏壇900米，以闕里命名900米外的所謂孔子居住之地，顯然是不合理的。

若闕里的位置位于北中門也就是石門之外，就合理得多。今天孔林內部的高臺地，與考古勘探發現的北中門只有一水之隔，此水即魯城的北護城河——洙水。這里產生一個新的問題，北中門之外會有闕嗎？考察古代的闕，又稱作“兩觀”。根據《說文解字系傳》的解釋，闕這種建筑物是古代帝王在宮廷大門之外建造的兩個對稱臺子，在臺子上建樓觀，上圓下方，因其兩臺子之間闕然為道，所以稱為闕。因在闕樓上可以觀望，所以又稱為觀。魯城南東門向東南約500米處現仍有兩觀臺碑刻，不過此處的兩觀臺與考古勘探發現的地址不符。1977年魯國故城考古勘探發現南東門外有兩處大型的夯土基址，《曲阜魯國故城》考古報告指出，這兩處大型夯土便是兩觀臺，現在的兩觀臺遺址碑應屬于紀念性質。由于南東門向北的9號古干道直達魯城中部的高地，即魯公居住的內城，該城門的重要性應該在南中門之上。既然南中門、南東門的外面都有闕，作為魯城北墻最重要的城門——北中門，其外面有闕應當也是顯而易見的。古闕里位于北中門也就是石門之外，依闕成立的一個居住區，其名為闕里，也就非常符合邏輯與實際情況。

關于闕里的真實位置，孔德懋《孔子家族全書·文物古跡》認為“三說”中應以“魯城中”最妥[8]。而筆者認為不妥，魯城中的闕里應為孔子后代遷居魯城之后，為不忘本，故將新居依舊取名闕里。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便忘記城外的闕里，只有城內的闕里留在世人的記憶之中。至西漢司馬遷寫《史記》，著孔子世家時，只提及“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亦未提及城北之闕里，說明連司馬遷也認為魯城中的闕里是孔子老家。

時光流逝，卻未能完全抹去歷史的痕跡。北魏酈道元到曲阜時，尚可看到古闕里城的清晰輪廓，并在《水經注》中給予詳細記載。如今，高臺地輪廓尚在，隨處可見的古陶片似乎在訴說著古闕里當年之事。

參考文獻：

[1][清]葉圭綬撰；王汝濤等點注.續山東考古錄[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

[2][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泗水[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楊伯峻，楊逢彬譯注.論語·憲問第十四[M].長沙：岳麓書社，2016.

[4][宋]樂史.宋本太平寰宇記[M].北京：中華書局，2000.

[5][元]李俊民，楊奐，楊弘道；魏崇武等校點.李俊民集·楊奐集·楊弘道集[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

[6]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東省博物館，濟寧地區文物組.曲阜魯國故城[M].濟南：齊魯書社，1982.

[7][清]袁枚.子不語[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3.

[8]孔德懋，駱承烈.孔子家族全書·文物古跡[M].沈陽：遼海出版社，1999.

作者簡介

孟艷鋒（1976—），男，漢族，山東曲阜人。大學本科，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技術保護。

張春永（1981—），男，漢族，山東煙臺人。大學本科，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技術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