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織造博物館館藏增崇家族誥命考釋

摘要：江寧織造博物館珍藏一件清光緒四年（1878）七月十五日頒布的誥命，記述清廷誥贈清末內務府官員增崇祖父母的史實。整幅誥命保存狀況良好，不僅展示精湛獨特的織造工藝與華麗精巧的設計，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更是研究清代封贈制度及江寧織造歷史的珍貴實物，蘊含豐富的歷史、文化、藝術及文獻價值。本文對這幅誥命進行考釋，探究其背后的封贈制度、織造地點以及誥命所涉清末內務府世家增崇家族的歷史變遷。

關鍵詞：誥命；江寧織造，增崇家族

一、誥命現狀及內容

清光緒四年七月十五日贈增崇祖父母誥命（圖1），長420、寬31厘米，質地為織錦，保存基本完整，顏色鮮艷，質地優良。該誥命以織錦為載體，體現清代誥命文書的奢華與莊重。全幅分為青黑、紅、亮黃、象牙白、紫五個色段，字底織有仙鶴和祥云圖案，寓意長壽吉祥。誥命起首為青地織白色升降雙龍紋盤繞篆體“奉天誥命”四字，其后依次為誥贈增崇祖父明善和祖母胡楊氏的文字，講述他們因孫輩功績而獲得封贈的榮耀。落款處則是增崇的官品職銜“二品頂戴加二級候補郎中”，以及誥贈頒布的時間“光緒四年七月十五日”和頒發對象“增崇之祖父母”。落款處還鈐有篆書“制誥之寶”朱文方璽，顯示此誥命的合法性和權威性。誥命的左側為滿文內容，與前面的漢文相對應，同樣鈐有篆書“制誥之寶”朱文方璽。這一設計不僅體現清代官方文書的雙語合璧制度，也增強誥命的莊重性。此外，誥命卷后還蓋有騎縫印，確保文書的完整性和真實性。

該誥命文字用金色墨跡楷體書寫，全文采用四六駢體文，辭藻華美，盡顯清代皇家文書的文采。文曰：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沛酬庸之慶」典，茂對皇庥；敷錫類」之殊榮，曲成臣孝。爾」明善，迺二品頂戴加」二級候補郎中增崇」之祖父，箕裘紹緒，詩」禮垂聲。貽厥孫謀，樹」芳規于珂里；繩其祖」武，奏茂績于彤廷。茲」以覃恩贈爾為榮祿」大夫，錫之誥命。于戲！」開堂構以培基，德鐘家」慶，沛絲綸而錫命，光曜」泉臺。

制曰：德門積慶，淵源早裕」夫孫謀。盛世推恩，綸綍」載揚夫母范。爾胡楊氏，迺」二品頂戴加二級候補」郎中增崇之祖母，高門」毓德，華閥傳芳。有谷貽」孫，賴同心于內助，自天」申命，表異數于中閨。茲」以覃恩贈爾為一品夫」人。于戲！光生瑜翟，常昭」彤管之輝，德范珩璜，允著」徽章之色。

誥文開篇以“奉天承運皇帝制曰”開頭，點明誥命的頒布者和受賜者的身份關系。在分別記述贈給增崇祖父明善和祖母胡楊氏的誥命內容時，均對他們的德行、家世、貢獻給予高度贊揚。例如：稱增崇祖父明善“箕裘紹緒，詩禮垂聲。貽厥孫謀，樹芳規于珂里；繩其祖武，奏茂績于彤廷”，贊賞其家風醇厚、學問淵博，并將其家傳的精神財富傳遞給子孫后代，從而取得卓越政績。對增崇祖母胡楊氏的誥命提及“高門毓德，華閥傳芳。有谷貽孫，賴同心于內助”，贊譽她出身高貴、品德優良，為子孫樹立良好榜樣，同時也贊揚她在家族內部的輔助作用。由上可看出清廷對增崇祖父母的高度認可和尊崇，也能窺見清代官員家庭重視家訓、傳承家風的傳統。文字末尾還表達清廷希望接受封贈者繼續秉持祖德、為國家作出更大貢獻的期望。這種優美的文辭和規范的格式，既彰顯皇家的權威與威嚴，也展示清代官方文書特有的莊重與華麗。

二、誥命背后的封贈制度及誥命制作

誥命又稱誥書，作為古代皇權體制的重要文書，具有極高的權威性和莊重性。它是皇帝封贈官員或官員家族成員的專用官方文書，旨在表彰和認可其功績、德行和身份。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誥命逐漸成為中國古代官僚體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也深深融入中國封建倫理道德體系。

誥作為一種由君王頒發的正式文書，其起源可追溯至西周時期。秦未有使用誥書的記載，漢代時偶有使用，唐代僅在大除授、大賞罰時才使用。宋代，文武百官升遷、追贈、貶罰、封贈均使用誥命。元代，封賜的文書使用宣命和敕牒。明代，一品至五品官員受封贈授予誥命。清代沿襲明代，《欽定大清會典》卷七詳盡闡述官員于覃恩之下獲取封典的具體規制，依官員品級之差異，分別授以誥命或敕命：五品及以上官員，榮獲誥命之尊；六品及以下，則得敕命之榮。于封贈之例，一品高官，恩澤可延至三代，無論生者、逝者皆能受封或獲贈；二品與三品官員，其封贈則及于二代；自四品至七品之間，封贈之范圍僅限于一代之內；至于八九品之微職，其封典僅及本人，不及父母。此規定嚴謹而細致，彰顯清朝官制之森嚴與秩序之井然。這意味著在清代，五品以上的官員在獲得晉升或封賞時，不僅本人可獲得誥命或敕命的表彰，其先輩也能受到相應的封贈。根據官員品級的不同，受封贈的先輩代數也不同。此外，對于功臣后代，清政府還會特別恩準，給予“世職”，使其后代承襲先輩的榮譽和地位。這一制度的實施，既是對官員功績的認可，也是對封建家族制度的一種維護和鞏固。具體到這幅誥命中，增崇的官品職銜為“二品頂戴加二級候補郎中”，屬于二品官員。按照清代封贈制度的規定，可推恩及于二代，即祖父母。因此，當增崇獲得官職晉升或某種封賞時，他的祖父母也被授予相應的封贈。而由于此時增崇的祖父明善和祖母胡楊氏已故，故誥文中使用“贈”字。

明清時期，誥命多在南京制作。洪武年間規定，凡用于官員封贈的誥敕，由南京內織染局根據官員品級和封贈制度的規定進行織造。永樂時期，都城由南京遷往北京后，誥敕織造的任務仍由南京內織染局承擔，并規定：“凡文武官員應給誥敕，俱該內庫印綬監題行，本部（工部）轉行南京內織染局，照依品級制度如式成造。”[1]成化時期仍延續誥敕南京織造，工部轉行南京內織染局的政策。關于誥命的質量要求，明確規定：“誥身細密，顏色鮮明，花樣篆文合式。”[2]

清代，在咸豐三年（1853）前，各種制帛、誥敕等由江寧織造局（設于南京）專門織造。1853年，太平軍經江寧之戰攻占南京后，江寧織造局便失去往日光輝，不再負責織造此類織品。清代，杭州織造局曾肩負一項臨時重任，原本由江南織造局承擔的彩綢庫各色制帛生產任務，因庫存告急且江南地區軍務繁忙，難以按期完成，故清政府臨時決定由杭州織造局接管此項工作[3]。此決策實為戰時應急之舉，原計劃在江南軍務平息后，任務即回歸江南織造局。然而至光緒三年（1877），御史世泰提議，杭州織造局應依循“任土作貢”之古制，將誥帛織造之責歸還江寧織造局[4]。江寧織造局神帛堂工匠亦屢表恢復傳統職責之愿，但工部對此持有異議，指出杭州織造局自接管以來，已斥巨資增設房舍、購置機器，若此時任務轉回江寧，前期投資將付諸東流[5]。

經朝廷深思熟慮，最終裁定維持現狀。杭州織造局已多年熟練辦理神帛等物，且相關設施業已完備，無須再將任務轉交江寧織造局。于是，制帛等物品的生產繼續由杭州織造局承擔。同時，誥敕各件的制作亦正式交由杭州織造局接管。此番決策，不僅彰顯杭州織造局在清代織造體系中的關鍵作用，亦進一步鞏固其重要地位。

雖然江寧織造局曾長期負責誥命文書的制作，增崇又曾任江南織造官（圖2），但通過以上史料的梳理可以判斷，這幅頒布于光緒四年的誥命應是各織造分工經歷史變遷調整后，由杭州織造局制作的[6]。

三、誥命所涉增崇家族述略

明善，字元甫，本姓索氏，滿洲正黃旗，內務府包衣，自內務府筆帖式起家，曾任內務府委署主事、堂主事、員外郎、郎中、驍騎參領，并曾于道光末年外放蘇州織造、粵海關監督。咸豐二年（1852）任內務府坐辦堂郎中，咸豐四年（1854）升武備院卿，咸豐十年（1860）擢授內務府大臣。內務府大臣一職的全稱是總管內務府大臣，滿語稱booi amban（包衣按班），是內務府的最高長官，負責綜理內廷一切事務，由皇帝于滿洲文武大臣或王公大族中特簡，故擔任此職者一般為皇帝親信、八旗貴族與宗室，在清代內廷官僚系統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同治十三年（1874）明善卒，其前后職掌內務府達15年之久。

明善之子文錫，字澍田，亦曾長期擔任內務府堂郎中。內務府堂郎中多從廣儲、都虞、掌儀、會計、營造、慎刑、慶豐七司的郎中里挑選干練者充任，不但主管內務府堂上事務，查核、督促七司等承辦的一應事務，而且負責府屬文職官員的銓選，可謂炙手可熱。文錫也曾一度升任總管內務府大臣，但不久就因李光昭木植案發而被罷官。

明善之孫增崇，字壽臣，同治四年（1865）生，長期任職于內務府。光緒二十三年（1897）外放江南織造（即江寧織造，道光時因避道光皇帝旻寧諱，江寧織造改稱江南織造）。光緒二十六年（1900）二月差滿回京，任職江南織造3年。

清代江寧織造官署的位置幾經變遷。《江寧府志》卷十二《官署》記載：“江寧織造署，舊在府城東北督院前。乾隆十六年（1751），以改建行宮，時藩司兼管，故無署。乾隆三十三年（1768），織造官員買淮清橋東北民房，改建織造衙署。”乾隆十六年（1751）以前，織造官署位于今南京大行宮地區。康熙六次南巡，五次駐蹕于江寧織造衙署。乾隆十六年（1751），因乾隆皇帝南巡接駕之需，兩江總督尹繼善將江寧織造署改建為專供乾隆皇帝南巡駐蹕的行宮，這一時期江寧織造事務由江寧布政使等地方大員兼任，故暫未另擇址建造江寧織造衙署。乾隆三十二年（1767），與織造相關的工作事務再次被指定由專門的官員來負責監督和管理。當舒文就任江寧織造一職后，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購買淮清橋東北八府塘附近的民房，改建織造衙署。咸豐三年（1853）二月，南京被太平軍占領后，八府塘織造署以及大行宮都遭到戰火的嚴重破壞，最終被焚毀。同治四年（1865）五月，清廷重建淮清橋八府塘織造署，并在內橋附近的珠寶廊購置民宅作為織造工場。此后直至光緒三十年（1904）清廷裁撤江寧織造，織造衙署和織造工場均位于此處。由此可以推知，光緒二十三年（1897）至光緒二十六年（1900）增崇任職江南織造時，其衙署正是在淮清橋八府塘織造署。

光緒二十八年（1902）九月，增崇升任總管內務府大臣，并陸續兼任武備院卿、兵部左侍郎、正黃旗漢軍副都統、正紅旗滿洲副都統、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事務、吏部右侍郎、鑲黃旗蒙古都統等職銜，宣統元年（1909），賞加尚書銜。直至宣統三年（1911）清帝溥儀頒布退位詔書前，增崇一直擔任總管內務府大臣一職。從外放江南織造到清朝結束，增崇均以重要身份參與或見證百日維新、清帝退位等重要歷史事件。

從明善到增崇，祖孫三代相繼擔任內務府最高長官——總管內務府大臣。崇彝所著《道咸以來朝野雜記》評價：“內務府世家，數代為總管大臣者，有明元甫（善，世稱明索者）、其子文澍田（錫）、孫增壽臣（崇），三世者只此一家。”經過幾代人的積累，增崇家族家資頗為豐厚。增崇在京時，家在南鑼鼓巷東首秦老胡同路北，“秦老胡同增家”是當時有名的京城豪富，為都中傳譽“京師八大宅門”之一。從胡同中段直至西口，全部為其宅第，據說房屋多達數百間。今北京市東城區交道口街道秦老胡同35號院即為當年增崇家族宅第的一部分，稱“綺園花園”。該院坐北朝南，現有三進院落，至今院內假山上仍有“綺園”二字的刻石，園中有假山、水池、亭臺、橋梁和仿制江南園林中常有的船形敞軒等。1986年秦老胡同35號公布為東城區文物保護單位，2003年公布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透過江寧織造博物館館藏清光緒四年七月十五日贈增崇祖父母誥命，我們得以考察清末內務府世家明善、文錫、增崇家族的歷史變遷。他們在清代內務府的歷史上扮演重要角色，是內務府發揮總管皇室內務作用、產生實際影響的代表人物。通過這一家族的歷史，我們得以更清晰地展示、理解清代內務府的內在結構。

參考文獻：

[1]范金民，夏維中.明代中央織染機構考述[J].明史研究，1994（00）：44-50.

[2]范金民.清代江南棉布字號探析[J].歷史研究，2002（01）：88-98+191.

[3]范金民.清后期江南織造的演變[J].歷史檔案，1992（01）：109-116.

[4]方裕謹.康熙年間白糧改折御史奏章[J].歷史檔案，1983（04）：25-28.

[5]鮑彥邦.明代白糧解運的方式與危害[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1982（03）：37-47.

[6]范金民.“輦吳而衣，漕吳而食”——明清宮廷與江南衣食[J].故宮學刊，2021（01）：18-49.

作者簡介：

潘美璇（1991—），女，漢族，江蘇漣水人。大學本科，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博物、展覽策劃、展陳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