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生活里我看到了光

我揉揉泛紅的眼睛，扯掉耳機，想要努力聽清我媽的話，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就像岸邊的看客和溺水的人在進行隔空對話，有種不真切的質感：“你想去上班嗎？”

我本能地逃避來自真實世界的邀請，但那些語句依然不緊不慢地飄進耳朵：“你舅舅的朋友是一家面包連鎖店的中層，說可以給你介紹個崗位。”

我沒有搭腔，用手指大力敲擊著鍵盤，眼睛凝視著電腦屏幕，老媽后來到底說了什么，她是重重嘆氣還是失望地搖頭，我都懶得去深究。

目前，我是親戚嘴里有名的“家里蹲”，這里面的故事一言難盡。

我大學畢業時求職不順利，又毫無預兆地被男友甩了，雙重打擊下我變得情緒低落，父母帶我去醫院檢查，結果是中度抑郁癥，我每天都需要吃最低劑量的抗抑郁藥。

我是家中獨生女，父母見我狀態不佳，提議說干脆先別上班了，在家全力備考公務員。

這正合我意，我索性就賦閑在家。

我的購物欲望不高，除了玩游戲，一個月的消費不過千余元。然而我從小就缺乏自律性，起初父母不施加壓力和約束，我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看小說、追綜藝和打游戲。

結果可想而知，我一共參加了六次編制考試，均以失敗告終。

夜晚，當我感覺有些餓時，心想面包店也許是一個新的開始，要不就去試試吧。

由于是熟人介紹，接下來的事情非常順利，工作并不復雜，早班時協助烘焙師烤面包，給顧客推薦試吃新品、整理貨架、核對貨物庫存量。

等正式入職后，我發現除了店長是大學生，我的學歷在團隊里顯得極為突出。

收銀員黃大姐在得知我是大學生后，痛心疾首地說：“大學生還來干這個啊？”

她一連說了三遍：“你簡直是在浪費生命，懂嗎？”嚇得我不敢接話，我浪費的時間何止這幾天呢。然而，她還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老實坦白：“自從畢業后，還沒上過班呢！”

她略帶嘲諷地說：“原來是大小姐啊。”

我趕緊編理由：“不是這樣的，我生了場大病，還在吃藥調理，不能受累。”我害怕直接說出抑郁癥會嚇到她。

工作中最大的挑戰來自人際溝通，我在家時很少與外界交流，語言能力退化。

記得第一次給顧客推薦新品時，我拿著托盤追著客人跑，那位顧客是個中年阿姨，扭頭很兇地問道：“你干嗎一直跟著我？”我結結巴巴地說：“這個特別好吃。”然后就猛地把盤子端到她鼻子前，嚇得她退后一大步。

所幸反饋很好，她品嘗過后說：“味道不錯，給我拿兩個。”等包裝好面包，我才意識到剛才忘記介紹這是店里的招牌產品“法式焦糖布丁面包”。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上了五個月的班，熟悉了店里的大小事情以及烘焙時溫暖的味道，整個人在規律生活中精神起來，但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周二，我像往常一樣去社區圖書館借書，工作人員因為經常見到我，便主動和我攀談起來：“你是不是挺喜歡看書啊？”看我害羞地點點頭，他突然提起：“市里的圖書館正在招聘編外的圖書管理員，你要是想找工作，可以去試試。”

我感覺很神奇，他竟然看穿了我的想法。

恰好帆布袋里有兩個紅豆面包，我感激地拿出來作為謝禮，并收藏好那條招聘信息。

此時，窗外響起一陣蟬鳴，陽光照在地板上，我盯著漸漸擴大的光圈，忽然感到我可能已經走出了最艱難的時刻。

（摘自2024年第18期《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