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類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存在司法困境。人類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應界定為“類胎兒生命體”。作為人類生命的早期階段,冷凍胚胎具有主體性權利,同時作為夫妻遺傳物質的結晶,又體現了夫妻的人格權、身份權、物權等客體性權利。責任競合視域下對人類冷凍胚胎精神損害進行救濟的法理基礎是《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創造性規定,但需要確定該條的適用前提,明確精神損害賠償的性質,厘清責任構成要件。適用該條分別指向違約救濟路徑和侵權救濟路徑,兩種路徑各有其獨立的適用規則,但為實現對受害人權益的充分保護,兩種路徑需要在實體法和程序法上進行整合。
關鍵詞:人類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責任競合;救濟路徑
中圖分類號:D 923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2096-9783(2025)02?0022?09
“體外受精—胚胎移植”如今已經越來越多地被運用于輔助生殖實踐。在一個輔助生殖治療周期,輔助生殖機構通常會將丈夫的精子和妻子的卵子于體外授精發育形成多個人類胚胎。在母體適于移植的情形下,新鮮的人類胚胎將會被直接植入母體內,剩余的人類胚胎將會被冷凍起來以供將來生殖之用,此為人類冷凍胚胎1。就目前冷凍胚胎的目的來看,主要有兩大類:第一類是生育目的,一般將冷凍胚胎用于夫妻自己生育,有的國家規定可以將冷凍胚胎捐贈用于別人生育;第二類是非生育目的,即將冷凍胚胎捐贈用于研究或者將冷凍胚胎銷毀。冷凍胚胎用于生育目的是最主要的運用情形,只有在冷凍胚胎的生育目的已經實現或者沒有必要實現的情況下才被用于非生育目的。然而,在這長短不一的冷凍保存期間,冷凍胚胎可能遭受毀損滅失。這類案件不同于一般的侵權案件:一是因為被侵害對象的特殊性,很難適用一般的侵害財產權或者侵害人身權的法律規則加以救濟;二是在侵權人和被侵權人之間通常事先存在一定的合同關系;三是此類案件通常會給夫妻一方或者雙方造成嚴重的精神損害。《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創造性規定為侵害冷凍胚胎導致精神損害的救濟提供了直接的法律依據。然而,在司法實踐中如何適用該條解決此類糾紛仍存在一系列難題。在《民法典》頒布之后,宜從解釋論而非立法論的角度對相關權利人的損害進行民法救濟。在民事責任競合的前提下,探索該類案件司法救濟在理論層面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并為司法實踐提供有益的路徑選擇。
一、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的司法困境
冷凍胚胎精神損害案件可以概括為兩類:一是夫妻一方毀棄冷凍胚胎給另一方造成損害;二是冷凍胚胎的保存機構造成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給夫妻二人造成損害。2018年1月,江蘇省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審結中國第一例丈夫單方廢棄冷凍胚胎案,屬于第一類案件。在原告王某與被告孫某的離婚訴訟中,對于雙方婚后創造的冷凍胚胎,原告以停止續費的方式加以廢棄,孫某提起反訴。法院認為,“原告廢棄胚胎構成侵權,因胚胎為帶有情感因素特殊的物,被告還存在精神上的損害”,判決王某酌定賠償孫某3萬元2。發生在美國的“Del Zio v. Columbia Presbyterian Hospital案”3和“Frisina案”4是第二類案件的典型代表。1978年的“Del Zio v. Columbia Presbyterian Hospital案”是美國第一個故意侵害冷凍胚胎的案件。1973年,因Del Zio夫婦求助于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的Shettles醫生,請求其嘗試當時極具新穎性的體外受精治療。該中心主任Vande Wiele以體外受精有違倫理為由,未經該夫婦和Shettles醫生的同意,故意銷毀了冷凍胚胎。1974年,該夫婦以上述醫學中心和Vande Wiele為共同被告起訴,理由為兩被告侵犯了其財產權并且造成了精神損害。紐約州法院作出判決,否定了“受精卵為財產”的觀點,并認為冷凍胚胎也不是“人”。但法院最終支持了原告精神損害賠償的訴請,判決給予原告5萬美元的精神損害賠償。美國羅德島州上訴法院2002年審理的“Frisina案”屬于過失侵害冷凍胚胎案件。1992年,原告Frisina夫婦在被告醫院接受不孕治療,創造了13枚體外胚胎,其中4枚新鮮胚胎被植入Frisina夫人體內,剩余9枚胚胎被冷凍起來。首次移植失敗后,原告尋求第二次嘗試,但被醫院告知只有3枚冷凍胚胎可用,且這3枚冷凍胚胎沒有被成功融解也不適合移植。原告基于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起訴要求賠償。羅德島州上訴法院認可了“不可替代財產損失”的精神損害賠償。
這兩類案件的共同點是:都以存在一定的合同關系為前提,前者是在夫妻之間存在生育契約;后者是在輔助生殖機構與夫妻之間存在醫療服務合同。從時間順序來看,夫妻之間的生育契約在前,輔助生殖機構與夫妻之間的合同關系在后。盡管夫妻之間并不存在獨立、書面的生育契約,然而從雙方積極參與輔助生殖的行為表明雙方存在生育契約。在夫妻之間生育契約的推動下,夫妻又與輔助生殖機構訂立醫療服務合同。此類案件面臨如下司法困境:
(一)受損害方基于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主張精神損害的正當性存疑
為什么在此類案件中須給予受損害方以精神損害賠償,其正當性基礎在于冷凍胚胎應該為精神損害賠償的救濟對象。這涉及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如何界定以及其上的權利類型。關于此問題,不論是司法實務界還是理論界均存在很大的分歧。雖然現有的典型案例中法院均支持了原告精神損害賠償的訴求,但對于冷凍胚胎法律地位的理解并不同。根據學界的觀點,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有“主體說”“客體說”“折衷說”三種觀點,但上述每一種學說均未能準確界定其法律地位。除了需要準確界定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之外,還需要從冷凍胚胎在實踐運用中的不同情形出發,分析在生育和非生育兩大類情形之下,哪些主體對于冷凍胚胎享有哪些種類的權利;具有合同關系的一方當事人侵害冷凍胚胎會侵害另一方當事人的何種權利;這些被侵害的權利是否需要借助精神損害賠償得以救濟。
(二)冷凍胚胎精神損害救濟的請求權基礎不明
如果具有合同關系的一方當事人侵害冷凍胚胎導致守約方遭受嚴重的精神損害,那么守約方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權基礎需要進一步確定。首先,需要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侵害權利人的特定權利,此時是否構成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的競合有待研究。縱觀《民法典》的規定,第一百八十六條和第九百九十六條都有適用的可能,但這兩個條文的關系需要進一步研究。其次,需要明確第九百九十六條規定的“精神損害賠償”的性質是違約精神損害賠償還是侵權精神損害賠償。對此,存在兩種觀點:第一,傳統理論認為,精神損害賠償只能在侵權案件的審理中得到滿足,此處的“精神損害賠償”只能是“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第二,新近觀點認為,精神損害不應該為侵權責任法所專屬。
(三)違約救濟路徑和侵權救濟路徑如何適用不清
在《民法典》責任競合視域下,受損害方選擇違約救濟路徑或者侵權救濟路徑,其各自的構成要件包括哪些需要進行界定。是否需要將法條進行擴張性解釋以達到法律規范的目的?兩種路徑之下如何具體適用法律規則?就違約救濟路徑來看,需要具體界定第五百七十七條“賠償損失”的范圍,進一步分析承認此種精神損害與第五百八十四條的“可預見性規則”是否相悖。就侵權救濟路徑來看,此類案件適用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的第一款還是第二款,需要具體分析。在承認上述違約救濟路徑和侵權救濟路徑在一般意義上的分野之外,為了更周到地保護受害人的權益,有必要探索兩種路徑在實體法和程序法上的整合,以實現法律規范的目標。
二、受損害方基于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主張精神損害具有正當性
(一)冷凍胚胎應該被定位為“類胎兒生命體”
綜合理論界和實務界的觀點,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主要存在三種學說:第一,“主體說”認為人的生命從卵子受精那一刻開始,因此受精卵之后的人類胚胎具有人格。美國路易斯安那州《人類胚胎法》是該學說的典型代表5。第二,“客體說”分兩種:一是“物權客體說”,此學說在中國最具影響力。這種觀點否認將冷凍胚胎視為主體,但也不將其作為一般的物;認為其作為生命的早期階段具有特殊性,區別于一般的物。有的學者將其界定為具有人格屬性的“倫理物”[1],有的學者稱之為“生命倫理物”[2]或者“人格物”[3];二是“人格權客體說”,這種學說在“主體—客體”二分結構的框架下,排除了冷凍胚胎為法律關系主體的可能性,認為冷凍胚胎應為人格權的客體6。 第三,“折衷說”認為冷凍胚胎介于權利主體和權利客體之間,屬于人與物之間的過渡類型,也稱“過渡說”[4]。前述三種學說均是近代理性主義哲學將形式邏輯獨創性地運用到法學學科的反映。哲學家創造的“主體—客體”這對工具性概念,體現了人類相對于客體的主體性地位,且作為一種思維方式和方法工具而具有卓越的價值。這種結構被運用到法學學科,形成人格權與財產權的分野,并最終轉化為民法上“人—物”的二元劃分[5]。但冷凍胚胎這種特殊的存在很難落入上述窠臼之中。
對于“作為生命單位的生物體”,日本學者早就提出,其“既不是人也不是物,是不同于人的法領域和物的法領域的第三法域的構成要素”[6]。冷凍胚胎是“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技術條件下成為母體內胎兒的前置和必經階段,擁有孕育成長為有生命的人的潛力。其既非主體亦非客體,既非人亦非物,是一種特殊的獨立存在,亦應屬于這一特別法域規制的對象。應打破傳統民法語境下“主體—客體”“人—物”的二元分野,將冷凍胚胎稱為“類胎兒生命體”。其與胎兒相同的地方在于:兩者都含有一個將來出生的人的全部基因,均具有發育成長為自然人的潛力,但都不一定能最終成為民事主體。現代民法發展中產生的人格權延伸保護理論強調對人類生命全過程進行全面的保護,我國《民法典》亦對存在于母體內的胎兒賦予部分民事權利能力,從而認可了胎兒在有限領域的主體地位。基于上述理論及立法發展,對胎兒的前置階段即植入前的冷凍胚胎進行延伸保護是順理成章的。其與胎兒不同的地方在于:物理空間確實不同。冷凍胚胎存在于母體之外,相較于母體內的胎兒,其最終能否成功出生為自然人,更加具有不確定性。夫妻的共同意愿決定了冷凍胚胎的命運:或者被移植用于生育,或者被銷毀或者捐贈。
(二)冷凍胚胎之上權利體系的證成
冷凍胚胎之上的權利可以分為冷凍胚胎自身的權利和特定權利人對冷凍胚胎的權利。冷凍胚胎蘊含著將來成為人的一切遺傳基因和價值目的,冷凍胚胎本身具有主體性權利。同時,夫妻作為遺傳物質的提供者,其對于冷凍胚胎享有一系列的客體性權利。
1.冷凍胚胎之上存在主體性權利
人類生命的發展具有連續性,人的生命始于受精卵,而冷凍胚胎是受精卵發育一周左右的人類生命的早期形式,毫無疑問其具有以生命利益為基礎的未來人的主體性利益。在主體尚未形成的情況下,為有效保護未來潛在主體的人格權,有必要擴大法律所保護人格利益的主體范圍。另外,學者法布里秋斯構建了權利能力相對性的概念,認為人的權利能力的內容呈現出層次化的形態。在具有全面的權利能力和不具有權利能力之間,存在部分法律關系中具有權利能力的可能性。這就為處于人類生命早期階段的冷凍胚胎在某些法律關系中具有部分權利能力、為其主體性利益的保護提供了理論基礎。冷凍胚胎并不同于出生后的人,也不同于胎兒,因其所能涉及的法律關系十分有限,所以其所具有的部分權利能力的范圍和內容亦極其有限,僅在遺囑繼承、接受遺贈或贈與、侵權等情形下給予其類似于胎兒的保護。但上述權利的實現均以冷凍胚胎被移植入母體內并孕育出生為人為條件。
2.冷凍胚胎之上存在客體性權利
冷凍胚胎的創造離不開夫妻的生育合意,且其所含有的未來的人的全部遺傳基因均來自夫妻雙方。冷凍胚胎之上存在夫妻的人身權和物權。前者是將冷凍胚胎用于生育時得以體現,包括夫妻的人格權和身份權;后者在夫妻合意將冷凍胚胎銷毀或者捐贈時得以體現。
(1)生育目的之下夫妻對冷凍胚胎享有人格權和身份權
一方面,生育目的之下,夫妻對冷凍胚胎享有人格權。首先,夫妻將冷凍胚胎用于生育時,因冷凍胚胎攜帶有夫妻雙方特定的基因信息,其雖然存在于夫妻的體外,但其不同于脫離人體的組織或者器官。生育目的之下,冷凍胚胎只是暫時被保存于母體之外,但其目的是以后能在適宜的情形下移植于母體內更好地成長發育,孕育出新的人類生命體。因此,暫時位于母體外的冷凍胚胎與母體具有功能一體性。這體現了妻子對于冷凍胚胎享有屬于具體人格權的身體權。其次,夫妻可以基于共同意愿決定將冷凍胚胎用于生育,而非捐贈用于研究或者銷毀,這體現為夫妻決定自己的私生活利益,體現為夫妻行使屬于一般人格權的人格獨立、人格自由的權利。
另一方面,在生育目的下,夫妻對冷凍胚胎享有身份權。冷凍胚胎不僅承載著夫妻雙方的人格利益,夫妻還有理由期望冷凍胚胎被成功移植入母體內進而正常發育并出生為人的強烈愿望。冷凍胚胎被創造的根本目的是夫妻合理期待冷凍胚胎經過成功孕育出生為嬰兒,繼而在夫妻和嬰兒之間將會產生一定的身份關系,即親子關系以及后來的親屬關系。這種期待的身份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轉化為作為既得權的身份權。
(2)非生育目的之下夫妻對冷凍胚胎享有物權
在夫妻的生育愿望得到實現不需要再使用冷凍胚胎或夫妻生育意愿改變的情形下,夫妻通常合意將冷凍胚胎用于非生育的目的,即將冷凍胚胎銷毀或者捐贈。此種情形下夫妻對冷凍胚胎享有物權。
(三)受損害方基于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有權主張精神損害
冷凍胚胎在保存期間遭受毀損滅失,其結果是無法植入母體內進而無法發育分娩為一個活著的嬰兒。參照《民法典》第十六條關于母體內的胎兒利益保護的規定,冷凍胚胎自身損害賠償請求權的享有應以活著娩出為條件,但此種情形下其不可能出生,因此其主體性權利無法得到救濟。但當冷凍胚胎處于保存階段時,夫妻雙方并未共同決定將其捐贈或者銷毀,夫妻的意愿可推定為欲將其用于生育目的。此時,冷凍胚胎如果遭受毀損滅失,因其上存在著夫妻的人格權、身份權,這兩種客體性權利受到侵害時精神損害應該得到救濟。
三、冷凍胚胎精神損害救濟的請求權基礎
作為存在生育契約的夫妻雙方而言,一方毀棄冷凍胚胎會構成對另一方人格權和身份權的損害,進而給守約方造成嚴重的精神損害。同樣,當作為合同一方的輔助生殖機構造成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會導致作為合同相對方的夫妻雙方的人格權和身份權的損害,進而導致夫妻嚴重的精神損害。然而,該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權基礎何在?在《民法典》之前,中國司法實踐和法學理論的通說認為,精神損害僅能通過侵權責任得到救濟,違約責任主要基于對財產的損害進行救濟。但實務中也有對此通說予以突破的司法實踐7。同時理論上也有觀點認為,精神損害賠償并非侵權法所特有,應承認特定情形下違約導致的精神損害賠償的正當性[7]。《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針對因違約行為產生的精神損害在私法上如何救濟統一了思想。然而,不論從立法論還是解釋論視之,該條文還存在不清晰、不明確之處,理不順相應的關系將會直接導致當事人無法尋求正確的請求權基礎,司法機關也會在具體案件裁判中無所適從。
(一)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前提是構成責任競合
本條的適用是否需要同時具備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因為本條位于《民法典》人格權編,在具體適用時將會存在引致合同編規則或者侵權責任編規則的雙重可能。“因當事人一方的違約行為”,表明這一行為構成違約當無疑問。然而,關于是否需要同時具備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存在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適用該條無需同時構成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意味著合同編規則對精神損害賠償的徑直開放,系直接確立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8];第二種觀點認為,該條的適用以同時具備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為前提[9]。這兩種觀點區別的關鍵在于如何界定“損害對方人格權”。從文義解釋上看,“損害對方人格權”可能有兩種解讀:一是僅從結果上看造成對方人格權的損害;二是符合人格權侵權的全部構成要件。如果按照第一種解讀,則僅符合違約責任的構成要件即可,即僅從違約結果上看,造成對方人格權的損害事實已足,至于是否需要符合人格權侵權的構成要件在所不問。筆者認為,應該持第二種解讀:第一,從該條后半部分“受損害方選擇請求其承擔違約責任”的表述來看,蘊含的意思是指受損害方根據《民法典》關于責任競合的規定,在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之間作出“選擇”。因此,“損害對方人格權”必須同時滿足人格權侵權的構成要件。第二,這種表達與《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六條規定的精神如出一轍,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并沒有脫離位于總則編第一百八十六條規定的框架。因此,在夫妻一方單方面毀棄冷凍胚胎給對方造成嚴重精神損害或者輔助生殖機構侵害冷凍胚胎給夫妻雙方造成嚴重精神損害,其賠償請求權應限定于違約行為同時侵害人格權的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競合的場合。
(二)冷凍胚胎的受損害方選擇《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的性質為“違約精神損害賠償”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所規定的“精神損害賠償”是指“侵權精神損害賠償”還是“違約精神損害賠償”?一種觀點認為,此處的精神損害是指侵權精神損害[10]。然而,在具體權利實現的程序方面,又有兩種可能:第一,守約方在違約之訴中并行提起侵權精神損害賠償,即從實體上構成請求權的聚合,在程序上構成訴的合并方式[11];第二,守約方在違約之訴之外另行提起侵權精神損害賠償[12]。另一種觀點認為,此處的精神損害是指違約精神損害,守約方在違約之訴中可以主張違約精神損害賠償,這里只存在一個違約之訴,而不存在訴之合并[13]。筆者認為,該條是基于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競合的大背景,根據該條救濟因違約行為侵害守約方人格權引起的精神損害,守約方就精神損害賠償選擇以違約責任為案由的,該精神損害的性質應該界定為“違約精神損害賠償”。
夫妻之間存在的生育契約和夫妻與輔助生殖機構存在的醫療服務合同,此兩種合同不同于普通的以物的交付為目的的合同。因為此兩種合同主要是以精神利益為內容,其適當履行體現了當事人人格權和身份權的實現。違反此類合同將會直接給合同另一方的人格利益和身份利益造成損害,進而造成精神損害。此精神利益的損害是合同履行利益的損害。因此,在冷凍胚胎毀損滅失導致的精神損害案件中,如果受損害方根據《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選擇請求夫妻另一方或者輔助生殖機構承擔違約責任的,可以同時請求違約方承擔“違約精神損害賠償”。
(三)受損害方根據《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主張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構成要件的法教義學分析
第一,有必要對《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進行文義解釋。從違約責任的角度看,“違約行為”“嚴重精神損害”和“造成”這三個詞語,分別對應著違約行為、損害事實和因果關系;從侵權責任的角度看,“損害對方人格權”“嚴重精神損害”和“造成”對應著違法行為、損害事實和因果關系。從過錯要件來看,在夫妻一方擅自毀棄冷凍胚胎的案件中,違約方即侵權人具有故意的主觀心態;在輔助生殖機構導致冷凍胚胎毀損滅失的案件中,作為違約方即侵權人的輔助生殖機構具有故意或者過失。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條關于醫療損害責任的規定,該類型案件也適用過錯責任原則,但該類案件有其特殊性。衡量輔助生殖機構是否具有違反注意義務的醫療過錯,其注意義務的判斷標準是醫療法律、法規以及醫療常規等。因為冷凍胚胎的保存及植入需要輔助生殖機構具備特殊的專業技能、醫療設備和技術條件,其治療規范、操作流程都有嚴格限制,作為合同相對方的夫妻而言,很難知曉輔助生殖機構是否盡到了注意義務。因此,除了可以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條所列舉的情形直接認定輔助生殖機構存在過錯之外,應該實行舉證責任倒置,即應該推定輔助生殖機構存在過錯,由其證明自己不存在過錯,唯有此才能夠實現對受害人利益的周到保護。
第二,應對《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進行應然性的擴張解釋。該條要求“損害對方人格權”,與全面列舉受損害方請求侵權精神損害情形的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相比,存在很大的差異。這里既有立法體例的原因,也有將精神損害賠償歸于侵權領域的傳統觀點使然。筆者認為,為了實現與現行法責任成立評價上的一致性,同樣都是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條件,“損害對方人格權”這一要件應該做目的性的擴張解釋。首先,我國《民法典》首創性地將人格權獨立成編,并且為了突出對人格權的法律保護,特創設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該編中除了第九百九十條第二款有關于“人格權益”的表述外,通篇都是“人格權”的稱謂,此主要基于與該編標題在稱謂上的一致性。因此,此處的“人格權”至少可以擴充至“人格權益”。其次,第九百九十六條并未直接規定“當事人一方的違約行為損害對方身份權益的”,受損害方也可以主張違約精神損害賠償。但根據《民法典》第一千〇一條的規定,身份權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參照人格權保護的有關規定,應該將損害對方“人格權益”擴展至侵害對方“人身權益”。最后,《民法典》并未采取統一的債編的立法設計,而是并列規定了合同編和侵權責任編,因此缺少對于違約損害賠償和侵權損害賠償的一般規則。囿于目前的立法模式,即在人格權編而非合同編規定了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安排之下,亦應將“損害對方人格權益”擴充解釋至“損害對方人身權益”。在夫妻一方單方面毀棄冷凍胚胎或者輔助生殖機構侵害冷凍胚胎的情形下,均會侵害夫妻另一方或者夫妻雙方對于冷凍胚胎的人格權和身份權,符合此處“損害對方人身權益”的規范要件。
第三,需要理順位于《民法典》總則編第一百八十六條與位于《民法典》人格權編第九百九十六條規定的關系,兩者構成了一般和特殊的關系。第一百八十六條規定的是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一般意義上的競合,當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損害對方人身權益、財產權益時,受損害方可以選擇要求違約方承擔違約責任,也可以選擇要求違約方承擔侵權責任。第九百九十六條規定的是在違約行為同時侵害人身權益導致嚴重精神損害的具體情形中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競合:第一,如果受損害方選擇了要求違約方承擔違約責任,其可以要求違約方承擔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第二,該條不言自明的情形是,如果受損害方選擇了要求違約方承擔侵權責任,則其也可以要求違約方承擔侵權精神損害賠償。
四、冷凍胚胎精神損害的違約救濟路徑與侵權救濟路徑的分野與整合
在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中,適用《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會引致合同編和侵權責任編請求權基礎的選擇適用問題,受損害方可能是夫妻中的一方,也可能是夫妻雙方。第一,如果受損害方選擇違約救濟路徑,需要分析《民法典》合同編第五百七十七條和第五百八十四條的適用;第二,如果受損害方選擇侵權救濟路徑,則要分析《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的規定。
(一)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違約救濟路徑與侵權救濟路徑的分野
1.違約救濟路徑下冷凍胚胎精神損害的適用規則
冷凍胚胎精神損害違約救濟路徑的請求權基礎為《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條和第五百八十四條的規定,這里需要探討兩個問題:
(1)“賠償損失”的范圍包含違約精神損害
首先,從體系解釋的角度,《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九條第一款規定了11種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其中之一為“賠償損失”,并沒有單列賠償精神損害一項,其他10種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亦未涉及精神損害賠償的功能。因此,此處的“賠償損失”兼負財產損失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雙重功能。該責任承擔方式的規定位于總則編,其適用于各分編,對各分編具有指導和統攝作用。
其次,從文義解釋的角度,《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條和第五百八十四條中所規定的“賠償損失”均位于合同編通則部分,“賠償損失”并沒有排除精神損害,從損失完全填補的原則出發,“損失”包括財產損失和非財產損失(精神損害),只要是因為違約行為造成的損失都應該得到賠償。
(2)承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與第五百八十四條所規定的可預見性規則并不相悖
《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條確立了違約責任的可預見性規則,是從一般理性人的視角觀察某種違約行為是否通常、很可能造成某種損害[14]。承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是否與違約責任的可預見性規則相沖突,理論上存在分歧。否認違約精神損害的一個比較典型的理由是: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在締約時不具備可預見性,不應該由違約方對該損失負賠償責任[15]。毫無疑問,可預見性規則是合同編應當遵守的重要規則,但并非所有的精神損害賠償都與可預見性規則相違背,原因在于:對于一些關乎當事人精神利益的合同類型,如旅游合同,其合同主要目的在于精神利益的享受;包含冷凍胚胎保管的輔助生殖合同,其合同目的是通過輔助生殖孕育出生新的人類生命,含有豐富的人格利益和身份利益要素。因此,對于上述類型合同的違反,除了造成財產損失之外,還通常包含精神利益的喪失和精神痛苦的增加。違約方在訂立合同時應該合理預見到違約行為可能造成精神損害。
2.侵權救濟路徑下冷凍胚胎精神損害的適用規則
在侵權救濟路徑之下,冷凍胚胎精神損害所指向的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然而該條包含兩款,冷凍胚胎精神損害案件應該適用第一款還是第二款?關于這兩款的關系存在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兩者是并列關系[16];另一種觀點認為兩者是一般和特殊的關系[17]。筆者贊同第二種觀點。該條第一款規定了關于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的一般規則,即“侵害自然人人身權益造成嚴重精神損害”;第二款規定了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的特殊規則,即“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義的特定物造成嚴重精神損害”。這兩款的共同點都是侵害“人身權益”,第二款的侵害對象為“物”,此種物具有“人身意義”,精神損害賠償之所以會成立,是因為侵害了此類“物”中的“人身權益”。因此,第一款和第二款的關系是一般和特殊的關系。
從文義解釋來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的“具有人身意義的特定物”需要符合“具有人身意義”“特定性”“有體物”三個特征,不論學者關于“具有人身意義的特定物”的外延如何界定,單從性質上看,所侵害的對象一定是“物”。但冷凍胚胎作為“類胎兒生命體”,因為其含有將來有生命的人全部的遺傳基因,具有發展為法律上主體的潛力,其性質不能為“物”。侵害冷凍胚胎導致其毀損滅失,無法出生為人,其主體性權利無法得到救濟;但其上存在夫妻的人格權和身份權,侵害冷凍胚胎致其毀損滅失實則侵害了夫妻一方或者雙方的人格權和身份權。因此,由此所導致權利人遭受的嚴重精神損害無法適用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第二款的規定,其請求權基礎是該條第一款的規定。
(二)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違約救濟路徑與侵權救濟路徑的整合
1.兩種路徑之下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范圍的實體法整合
精神損害賠償范圍的確定不同于財產損害,后者可以通過具有可識別的損害外觀和一定的評估標準進行衡量。相比而言,精神損害賠償的范圍具有較強的主觀性,裁判者具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民法典》沒有關于精神損害賠償的具體規定,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23日修正了《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雖然該司法解釋是關于侵權精神損害的具體規定,但是基于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和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的功能一致性,該司法解釋第五條關于精神損害賠償需要考慮的因素應該適用于兩種精神損害賠償的場合。具體到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案件中,除了綜合考慮上述因素以外,冷凍胚胎的精神損害數額還應比照胎兒于母體內死亡的精神損害數額予以酌減[18]。
2.兩種路徑之下冷凍胚胎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的程序法整合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屬于賦權型條款,當事人可以自由選擇行使哪個請求權,法官不得主動適用。就冷凍胚胎被毀損滅失導致的精神損害賠償案件而言,權利人可以根據該條規定,選擇違約責任或者侵權責任為案由,來主張違約精神損害賠償或者侵權精神損害賠償。但這里需要討論的是:因為兩個請求權基礎所涉及的構成要件、舉證責任、具體規則不同,如果受害人在其選擇的作為請求權基礎的案由下并未實現精神損害的完全救濟,此時是否允許受害人轉而再次選擇另一個案由主張未全部實現部分的精神損害賠償呢?
請求權競合在司法實務中應該如何處理以及理論上應當如何解釋,理論上主要有舊實體法說、訴訟法說、新實體法說[19]。在中國,實務界已經形成了以實體請求權作為判斷訴訟標的“舊實體法說”的傳統做法。根據該學說的訴訟標的理論審視《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可能存在三種解讀:第一種認為應作請求權“擇一行使、擇一消滅”的理解,即根據私法自治原則,受害方只能擇一作出選擇,并對自己的選擇負責[20]。第二種認為應根據請求權自由競合說進行解讀,即權利人可以擇一行使,其中行使一個請求權因已達目的而消滅時另一請求權也隨之消滅;如果行使一個請求權不能得到充分補救,受害人還可以行使另一種請求權[21]。第三種認為應根據請求權相互影響說進行解讀,即權利人可以擇一行使請求權,也可以分別就不同的損害項目提起訴訟,只要賠償總額不超過全部損害即可[22]。第一種解讀之下,不論受害人選擇的請求權是否能夠達到訴訟目的就斷然消滅另一個請求權的觀點,有違“填補損害”的民法價值。第二種解讀和第三種解讀因為需要另行提起訴訟,會引起“重復訴訟”的嫌疑,有違“一事不再理”的訴訟原則,且不利于糾紛的一次性解決。運用“訴的預備合并理論”克服上述三種解讀的不足,是化解此類糾紛的可行之道。
“訴的預備合并理論”是指同一原告針對同一被告,在同一訴訟程序中主張數個請求權,但數個請求權主張在邏輯關系上存在預備性、順位性和條件性[23]。受害人基于冷凍胚胎受損遭受的精神損害賠償,根據《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規定,受害人在起訴時可以同時提起違約之訴和侵權之訴,但同時需要明確主位(先位)之訴和備位(后位)之訴。第一,如果主位之訴全部獲得法院的裁判支持,則備位之訴消滅,法院同時判決駁回備位之訴;第二,如果主位之訴完全沒有得到法院的裁判支持,則法院應當對備位之訴繼續審理,并最終一并作出判決;第三,如果主位之訴得到法院的部分支持,受害人的利益得到部分填補時,法院對備位之訴仍然要在受害人未得到填補的損害部分繼續審理和裁判。如此設計,體現了民事實體法和程序法理念與價值的融合貫通,體現了對于當事人利益的最佳保護路徑,并在當事人權益保護和司法效率方面取得平衡。
五、結語
如何在《民法典》責任競合理論的框架下,對存在合同關系的當事人之間因冷凍胚胎的毀損滅失導致的嚴重精神損害進行救濟是一個全新的課題。這一課題不僅涉及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冷凍胚胎之上的權利體系,也涉及民事實體法有關責任競合的一般規定以及違約導致精神損害的請求權競合的特殊規定。應該摒棄“主體—客體”“人—物”二分法的傳統民法邏輯結構的理論窠臼,將冷凍胚胎界定為“類胎兒生命體”。在合同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導致冷凍胚胎毀損滅失侵害守約方的人格權和身份權的情形下,構成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的競合。《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六條的創造性規定為此類案件的糾紛解決提供了裁判依據。需要運用文義解釋、目的解釋、體系解釋的方法探索兩種救濟路徑之下相關法條的具體適用規則。同時需要針對民事程序法中訴訟標的理論以及訴的合并理論進行檢視與完善,從而實現兩種救濟路徑之下實體法與程序法的整合,有助于為相關糾紛司法困境的解決提供立法及司法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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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Civil Law Relief Path of Mental Damage of Human Frozen
Embryo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ability Concurrence
Wang Liqing
(Law School,Shandong Technology and Business University, Shandong Yantai 264005,China)
Abstract: There are judicial difficulties in the case of frozen embryo mental damage compensation. The legal status of frozen embryo should be defined as foetus-like living entity. As the beginning stage of human life, frozen embryo has the subjective rights and as the crystallization of husband and wife's genetic material, it also reflects the husband and wife's objective rights including personality right, identity right and real right. The legal basis for the relief of the mental damage of frozen embryos under the view of conjoint liability lies in the creative provisions of Article 996 of the Civil Code, but it is necessary to determine the applicable premise of the article, clarify the nature of the mental damage compensation and clarify the elements of liability. The application of this article will respectively point to the path of relief for breach of contract and the path of relief for infringement, which have a certain difference and each has its own independent applicable rules. However, in order to fully protect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victims, the two approaches need to be integrated in substantive law and procedural law.
Keywords: human frozen embryo; the spectrum of rights; mental damage; liability concurrence; relief p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