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時期,中國書籍設計藝術達到了新的高度,其版式設計和內容編排不僅體現了意蘊美、自然美和范式美,還深刻反映了當時社會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明清刻本的版式設計,在版面布局、插圖配置等方面,展現了一種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學理念。基于此,本文將著重分析這種審美取向在明清刻本版式中的具體表現,以及其對后世書籍設計的影響,旨在揭示中國古代書籍設計藝術與自然審美之間的內在聯系。
一、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概述
中國美學的核心理念萌芽于春秋戰國時期。這一時期的諸多特質,例如美善統一、情理統一、人與自然的統一、認知與直覺的統一等,加之古代對于審美范疇的獨特見解——“和”“圓”“妙”等概念,共同塑造了中國美學的核心精髓——“和合”文化。這種尋求萬物之間相互依存且彼此促進的聯系的理論,在中國的古典藝術理論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例如,中華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美學思想一直是文化領域中至關重要的議題,其蘊含了人們對自然界的認識以及人類活動需遵循生態規律的原則,不僅體現出古人對于自然的敬畏,同時還體現出人與自然保持平衡,追求和諧的理想境界。無論是宏偉壯觀的建筑,還是精美的手工藝品以及流傳千古的文章詩詞,我們都能夠從中發現古人擅長把宏觀宇宙之美微縮至尺寸之間的痕跡。而記錄了中華文化的經典文獻,則更是以“天、地、人”三者的關系為主線貫穿始終,在其布局、設計方面賦予每一元素充滿生命力的稱謂,使得讀者能夠深刻感受到作者對于知識傳承的情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古籍本身即凝聚著古人對于世界和自我的智慧認知。
二、明清刻本版式與自然審美的融合
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在版面設計中表現為對自然元素和自然形態的引用與模擬,強調版面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這種審美取向對版面設計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使版面設計傾向于運用自然元素。古人將自然界中的景象與元素視為重要的靈感來源,因此在版面設計中常常使用自然元素作為版面設計的裝飾。明清的書籍多為線裝書,書籍版面由天頭、地腳、版框、界行、版心、版口、魚尾、象鼻、書耳等元素構成。如“象鼻”這一獨特的形態是由版心中的上下“魚尾”或者是水平線條和上下黑口組合在一起的區域,因其形狀酷似大象長鼻而得此雅稱;“魚尾”的命名同樣基于對其外觀特征,即類似魚類尾鰭的直觀聯想而來。通過這些富有詩意的專業詞匯的應用,可以明顯看出古人對于自然之美的高度認同及其在文化傳播過程中的重要地位。明清刻本的插圖多以山水、花鳥等自然景觀為題材,通過細膩的線條和豐富的色彩來描繪自然界的美麗景色。如明代李時珍撰寫的《本草綱目》是一部古代藥物學典籍,對金石部、革部、果部、木部、鱗部、禽部等各部類分別記載并輔以實物插圖,附圖翔實,刻繪精湛,圖版清晰,形象生動逼真,堪稱實用書籍出版的典范之作。這不僅是技術層面的藝術創造,更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哲學理念的一種體現。這些自然元素不僅豐富了版面的視覺效果,還賦予了版面以生命力和活力,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能夠感受到自然的美感。
第二,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強調對稱與和諧的美學原則。在版面設計中,這種原則體現為對版面元素的平衡布局與和諧搭配。對稱是自然界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如人體的左右對稱、動植物的形態對稱等。同時,對稱也是古人追求和諧的重要手段之一。對稱的運用可以帶來一種整體平衡、穩定和諧的視覺效果。版面設計中可以采用水平、垂直或中心對稱等形式,將內容和元素分布在頁面的左右、上下或中心位置。這種對稱可以是絕對的,比如欄線同界行巧妙搭配展現出一種結構上的和諧統一,即所謂的秩序之美。明萬歷三十四年(1606)建安三臺館刊本《新刊京本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全像列國志傳》的封面則為流云式花邊,明天啟、崇禎年間刻印的《精鐫出像太真全史》的內頁則刻有梅花花邊,刻印精細,充滿美感和藝術氣息。這種美態不僅給予觀者以規整安定的印象,并且以其內在均衡營造出平和寧靜的觀感。對稱也可以是相對的,如通過色彩、大小、形狀等元素的差異來形成視覺上的對稱。通過合理安排文字、圖片、色彩等版面元素,使版面呈現出一種自然、和諧的美感,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到舒適和愉悅。明清彩色箋印通過“饾版”與“拱花”技法為版刻插圖增添了文雅的藝術氣息。例如,匯集明清木刻水印契紙裝飾圖而成的《套版簡帖》,展現了明末清初徽派版刻插圖的拱花技藝,將古樸與奔放的藝術風格融合在一處。拱花技法展現了湖石、水流、祥云的立體感,使觀者仿佛獲得了立體的觸覺感知。搭配插圖中的內容,讓原本靜止的畫面充滿了動感。又如,清代紀昀等人編撰的《四庫全書》在裝幀上采取了一種基于自然季節色調的獨特分類體系。此書的主要索引《四庫全書總目》被賦予了中心地位的黃色調作為標志。該作品運用不同顏色代表各類文獻:以綠色寓意生命的開始,指代經典著作;通過紅彩體現成長與繁榮,匹配歷史記載;借由潔白展現豐收景象,適用于諸子百家論述;最后,則是利用暗色反映冬季的靜謐狀態,對應詩詞歌賦部分。如此安排使得整套書籍不僅具備美觀性,在視覺辨識度方面也十分突出,實現了形式與內容的高度統一。從美學視角分析,除了顏色所帶來的直接視覺享受之外,四庫全書在裝幀色彩上的運用還深刻反映了古代文人對于四時更替以及天地自然規律的崇高敬意,傳遞出深厚的文化底蘊與哲學思考,展現了古人的深邃美學思想。
自然界的景象以及其中的元素通常呈現出一種和諧與平衡的狀態。古人認為這種和諧與平衡是美的體現,因此版面設計的整體性和協調性也尤為重要。通過合理地運用比例和布局技巧,使版面的各個元素相互呼應、相互平衡,進而營造出和諧的美感,形成協調統一的整體。這一理念尤其適用于處理天頭地腳的關系,即位于欄線上下兩側未被填充的空間區域。即便是在如此有限的空間范圍內,也能展現出別樣的風采,帶給觀者視覺愉悅的同時也能激發其內心深處的情感共鳴。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個空白區域的大小通常會按照3∶2的比例來劃分。這種做法不僅體現了古人追求和諧一致性的設計理念,同時也隱含著更加深遠的文化意義:天頭長度長于地腳,體現古人敬天及“天尊地卑”的哲學思想。例如,清徐乃昌影宋刻本《續幽怪錄》,天頭空白較大,有朱筆批注。寬闊的天頭使整個版面顯得開闊,視覺上比較舒暢。寬大的白邊可以增強書籍的貴重感,較長的頂部空間代表著對于“天”的尊重態度,并反映了古代社會關于宇宙秩序的一種思考方式。所以,貴重的書籍通常天頭地腳的空白量比較充裕。因此,在古典書籍設計領域內,頭部空間與底部邊距的比例安排反映了中國傳統美學思想里對于和諧統一以及溫婉美好的追求。這種整體性和協調性的要求,使版面設計更加注重細節的處理和整體的平衡感、穩定感,從而提高了版面的可讀性和美觀度。
三、明清刻本版式對后世書籍設計的啟發
明清刻本版式的設計理念注重簡潔、自然與和諧,強調書籍內容與形式的統一。明代疏朗,清代規整,版式布局講究對稱與平衡,善于運用留白來營造虛實相生的意境。這種布局方式不僅使書籍看起來更加美觀大方,也提高了讀者的閱讀體驗。從各版式元素來看,它們的對稱設計不但使得版面更加規則、穩定、美觀和平衡,給讀者帶來舒適的閱讀體驗,而且體現了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對稱美學和和諧思想,展現了版面設計的獨特魅力。此外,魚尾、象鼻等裝飾元素不僅豐富了版面的視覺效果,還體現了對自然的敬畏和模仿,將自然之美融入版面設計之中。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強調與自然的和諧共處,追求簡潔、平衡和流動感,為版式設計提供了一種獨特的視角和靈感來源。這種設計理念有助于設計出更加美觀、易讀和具有吸引力的版面,提高信息傳遞的效率和讀者的閱讀體驗。
在字體方面,明初至正德年間的刻書多采用 “趙字”,即元代趙孟頫的字體風格,這種字體筆畫圓潤流暢、結構優美,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嘉靖至萬歷時期受文學復古運動影響,全面仿宋,字體變為方字,更顯規整、端莊,有宋版遺風。萬歷后期至崇禎時期,字形由方變長,字畫橫輕豎重。清代初期刻本字體仍保留明代末期的風格,字形長方,又稱宋字或仿宋字。康熙年間形成了館閣體,字體端正秀麗。此后,還出現了軟體寫刻,如鄭燮自書上板的《板橋集》、金農自書的《冬心先生集》等,風格獨特,優美多姿,成為現代書籍排版的重要參考。
在裝幀方面,明代刻本多作包背裝,裝幀華美大方。清代刻本裝幀形式更為多樣,除了包背裝外,還有線裝、經折裝、蝴蝶裝等。其中線裝書以其古樸、典雅的風格,成為中國傳統書籍裝幀的典型代表。在現代書籍設計中,設計師可以借鑒包背裝、線裝等傳統裝幀形式的古樸韻味,結合現代材料和工藝,設計出具有傳統文化特色的書籍裝幀作品。同時,封面設計作為書籍的“門面”,也應注重細節和裝飾性,通過巧妙的文字排版、圖案設計等手段,提升書籍的整體品質和吸引力。
四、結語
綜上所述,崇尚自然的審美取向不僅豐富了版面設計的藝術表現手法,還使版面更加符合人們的審美習慣和心理需求。馮驥才曾論述過裝幀同文化以及美學之間的關聯,他認為不應將裝幀僅僅視為表面的修飾或額外點綴,而應當將其作為一種能夠承載個人體驗、情緒與理念,并能夠進一步提煉出更深層次內涵的藝術形式。刻本版式設計的均衡美感,不僅傳達出了中國悠久歷史背景下所蘊含的文化精髓及其特有的審美風尚,同時也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可以深入體會并與之產生情感交流的空間。
參考文獻:
[1]侯妍妍.線裝古籍版式中的中國傳統美學思想[J].人文天下,2016(13):59-63.
[2]殷成韻.中國傳統審美文化元素在現代廣告中的應用研究[D].湖南師范大學,2017.
[3]黃琴霞.明清書籍版面藝術形式的美學特征[J].華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
(04):123-132+144.
[4]劉承川.明清版畫插圖與書籍出版[J].出版發行研究,2016(08):110-111+85.
[5]黃琴霞.明清書籍藝術中的中國文化精神[J].華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01):
46-49.
[6]張妍.中國雕版古籍版式研究[D].寧夏大學,2022.
[7]何亦邨.中國古籍版刻審美研究[D].南京藝術學院,2022.
[8]李碧,吳強.明清插圖本《牡丹亭》中的“寫真”圖研究——以石林居士序刻本為中心[J].浙江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24,52(02):215-222.
[9]周艷.古籍編目中“明刻本”“清刻本”版本具體化問題[J].古籍保護研究,2022(01):48-53.
[10]方媛,陳亦奇,毛芳,等.荊州博物館館藏明清刻本紙張原料及制作工藝分析[J].文物保護與考古科學,2021,33(04):80-88.
[11]陳元貴.鄭之珍《勸善記》明清刻本插圖流變考論——以高石山房本、富春堂本及種福堂本為主線的探討[J].美術研究,2019(03):
22-27.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3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明清版刻書籍審美研究”(項目批準號:23YJC760036);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項目“數組媒體語境下視覺藝術的呈現方式研究”(項目批準號:21CWYJ12)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林思錦,女,碩士研究生在讀,齊魯工業大學,研究方向:視覺傳達與媒體設計;lt;通訊作者gt;賀姍姍)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