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隨著互聯網的流行與普及,青少年群體網絡語言的使用頻率日漸提升。相較于自然語言系統,網絡語言不僅發展迅速,對現代漢語的影響也日益突出。以流行語言演變為視角,以具有“代際”特征的“火星文”和“圈層”性的網絡黑話為比較對象,對青少年網絡用語從形成背景、傳播現象、符號構成與語言規范的發展變化趨勢與主要特征進行了比較性探討,發現在網絡語言形成與傳播由“代際性”逐步向“圈層化”轉變的過程中,不僅符號構成、語言形式發生了變化,當網絡語言面臨現實語境,其語言規范性也體現出新的失范形式與失范特征。由此帶來的語言本體失范及道德失范問題,不利于青少年的社會化發展。需在充分理解的基礎之上,給予重視與引導。
關鍵詞:“網絡黑話”;語用語言學;網絡流行語;發展;比較
中圖分類號:H109.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5)06-0078-06
From “Mars Language” to “Cybercrubs”
—A Study of the Development and Comparison of Internet Buzzwords Among Adolescents from a Pragmatic Perspective
Yi Li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Shanghai Jian Qiao University, Shanghai 201306)
Abstract: The prevalence and popularization of the Internet have led to more frequent use of Internet language among adolescents. Compared with the natural language system, Internet language develops at a high speed and exerts a prominent influence on modern Chinese languag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evolution of popular language, and by comparing the generational “Mars language” with the group-specific “cybercrub”, this paper makes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formation background, spread phenomena, symbol composi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trends and main features of language norms of Internet language among adolescents. It is found that in the process of the formation and spread of this language shifting from “generational” to “group-specific”, not only have the symbol composition and language forms changed, but also when it faces real-life contexts, its linguistic normativity has shown new form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deviation. The resulting issues of linguistic deviation and moral deviation are not conducive to the social development of adolescents. Therefore, some attention and guidance should be given based on a thorough understanding.
Keywords:“cybercrub”; pragmatic linguistics; Internet buzzword; development; comparison
隨著互聯網的發展,網絡語言在當代青少年群體中日益普及。“90后”在青少年時期一度熱衷于使用一種通過改變文字結構和發音創造的密碼式語言——“火星文”來構建屬于自己的獨特溝通方式。隨著時代的變化,“火星文”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網絡黑話”在以“00后”、“10后”的青少年和年輕人為主的群體中開始流行。“網絡黑話”由詞語縮寫、諧音、拼音替換以及特定符號組成,通過創造性和隱秘性來增強群體內部的認同感和獨特性。作為一種身份標識和社區構建工具,網絡語言的使用方式和內涵往往暗含著青少年群體的社交需求、情感傾向和認同感。深化對網絡流行語言的理解,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青少年的思維方式、溝通習慣及心理需求。本文研究聚焦于青少年網絡流行語言的演變,通過比較“00后”的“網絡黑話”與“90后”的“火星文”揭示其形成背景、傳播現象的差異,分析當前流行語言的符號構成與規范性變化所體現出的時代特點,進一步探討青少年網絡語言如何反映現實社會的多元文化和群體認同方式,以及這一現象對教育工作帶來的啟示。
一、青少年網絡流行語言的形成背景及傳播現象
(一)“90后”“火星文”的形成與傳播
“火星文”最早來自我國臺灣地區,為了打字方便,一些上網族用注音文字代替常用文字進行交流,以實現打字快速,內容易懂的效果[1]。很快此類文字因為另類醒目而被網友頻繁使用并流傳開來。隨著臺灣地區網絡游戲在大陸的流行,這種輸入法也在“90后”群體中逐步盛行,他們將“火星文”用作QQ或MSN昵稱、簽名、網絡游戲ID等。從語言傳播角度來說,“火星文”的傳播機制與我們通常所說的網絡語言有所不同。依照當代文化研究之父斯圖亞特·霍爾的語言編碼/解碼理論:“語言信息好比商品,要經歷生產、流通、使用與再生產四個環節。”[2]以網絡詞語“awsl”為例,其來源于某虛擬UP主的翻譯視頻,即“啊我死了”,表激動之意(生產)。經過網絡流通后使用群體由小眾逐漸變為大眾,“啊我死了”也常常被網友有意曲解為“阿偉死了”(再生產),進而又引出:“阿偉為什么會死?”“今年阿偉死了329萬次,兇手竟是……”“阿偉亂葬崗”等網絡現象。在網絡語境下的詞語演變中,不僅網絡用語的詞義會發生改變,其詞性也常常發生變化,體現為網絡語言外延含義的不明確性,這類詞義與詞性的變化過程是遠遠短于自然語言的。
然而“火星文”的形成與傳播則略有不同,除了對常用網絡語言的借用外,從傳播角度而言,與其說是“火星文”是網絡用語,倒不如說是一種“語言游戲”,如以下“火星文”文字:“╭ァ莪挸菿秂秂者β罘堪扖目艮↓”其解碼方式為:先去掉難以理解為任何含義的裝飾符號“╭”“ァ”“↓”,再將其他文字拆分或聚合如莪→我,者β→都,以試圖得出有意義的文字“我見到人人都不堪入眼”。類似方法既可以解碼“一般水平”的“火星文”,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及創意融入其他網絡用語與符號,編造屬于自己的“火星文”,或者更簡單地通過“火星文轉換器”直接生成自己想要的“火星文”。此類自行編譯的“火星文”在流通及使用過程中詞義與詞性通常等同于漢語標準語詞義與詞性,并不會具有過多的演變。或者說,外延含義的演變并不算是“火星文”的突出特點。
(二)當代青少年“網絡黑話”的形成與傳播
2019年10月《中國青年報》發表文章評論道:“90后”的“火星文”似乎已從輿論場銷聲匿跡,“00后”的網絡“黑話”又發動了正面襲擊。文章認為:“90后”的網絡語言以代際進行劃分,然而如今“00后”的“網絡黑話”具有明顯的圈層性,每一個“圈”,都有屬于各自的“圈層語言”[3]。根據這一特點,筆者在對形成“網絡黑話”的“圈層”進行了較為廣泛的調查了解后,對其來源與傳播形式進行了以下劃分。
1.“ACGN”
英文Animation(動畫)、Comic(漫畫)、Game(游戲)、Novel(輕小說)的縮寫。ACGN幾乎可以覆蓋當前青少年文化娛樂的大部分領域,其中形成的“網絡黑話”數量也極為龐大,任何一部流行的動漫、游戲或小說及其相關產物都可能產生特定的“黑話”。如“xswl(笑死我了)”等為流行于觀看動漫的彈幕語言,“基操勿6皆坐(基本操作,無需驚訝)”“KS(Kill Steal,意為搶人頭)”常用于游戲彈幕語言。
2.社交與視頻軟件
如“cqy(處Q友)”“養火”“nss(暖說說)”用于QQ軟件,“擴列”“躺列”起源于百度貼吧、AQY(愛奇藝)等。
3.自媒體平臺
與常見的網絡語言形成與傳播形式不同,自媒體平臺多擔任了當代網絡語言主動制造者的角色。為了吸引觀眾,自媒體平臺往往有意地通過對單一語言的大量重復以加深觀眾對自身的印象、引起某種話題效應。如“這個××好像是中暑了,不如我們來……”起源于短視頻制作人華農兄弟,因為找各種理由吃竹鼠,常用句式為“這只竹鼠好像中暑/打架受傷/得了抑郁癥/好漂亮……,不如我們(把它吃了吧)……”。這種“造梗”實際上是自媒體創作者有意為之的。
4.“飯圈”
即明星粉絲群體。如“本命”(對喜歡的明星稱呼)、“私生飯”(為滿足私欲偷窺、騷擾明星的粉絲)、“黑子”(與粉絲相對的,在語言、行為上攻擊貶低明星的人群)等。此外,對明星的首字母縮寫也是“飯圈”群體常用的“黑話”語言,如fcc(范丞丞)等。
5.“語C”
語言cosplay的簡稱,即語言角色扮演,指以文字為基礎對自己的角色進行演繹。對應的黑話如“OOC(out of character)”指角色不符合性格,行為與自設人物不符、“CP(Coupling)”表示人物配對關系、“KY(日語空気が読めない)”沒眼力見,不會按照氣氛做出合適的反應等。
6.“黑界”
一種流行于當代青少年(多為中小學生)的網絡玩法,以QQ群為載體建立自己的“家族”。“家族”成員有特定的馬甲(如傲骨メ、帝王ㄧ)、“家族”內模仿成人的社會規則劃分階層(如總創:家族創始人,總執行:可以懲罰全族犯錯的人,代言:可以代表家族對外行為的人,總督:權力監督機構……),當家族出現沖突,便以快速高頻率的打字譏諷作為武器進行吐槽對戰,輸家需要在空間進行公開道歉或接受收編。流行的“行話”如“打討論”(建立討論組進行語言對戰)、“術”(打字)、“穩三”(指三秒能打一句話)、“秒二”(指一秒能打兩句話)等。
7.“抽象話”
一種圖像表達方式,利用一般輸入法自帶的表情圖像表意。其內容包含大量臟話、emoji(日語えもじ,繪文字)表情、首字母縮寫、四川方言。如表示“了”“啦”“那”,表示“媽”“馬”“嗎”,表示爺、“TONY”則對應罵人的臟話“草你媽”,“nmsl”對應“你媽死了”等。
8.其他網絡圈層
總體來說,當代“00后”“10后”青少年網絡語言構成之復雜要遠超“90后”,其形成方式各有不同,傳播途徑差異極大,有主動“造梗”以奪人眼球,也有主動封閉自己的“小圈子”以避免不愉快。有青少年對成人社會儀式的刻意模仿,也有為規避網絡監管以進行語言攻擊和網絡暴力的替代手段等不一而足。
二、青少年網絡語言的符號構成與發展變化
(一)“90后”“火星文”的符號構成
根據“火星文”的語言特征,一般可將“火星文”分為大致以下幾類[4]。
1.象形符號類。如orz(跪拜);↑(上);(··)nnn(毛毛蟲)。
2.諧音類。如“+”(家、加);g(寂、雞、及);886(拜拜了)。
3.注音符號。ㄋ:你、您;ㄚ:啊;ㄇ:媽、嗎。
4.方言及外國語。系挖(是我);廢柴(廢材);“咕狗”(Google)
5.縮略/聚合/裝飾類。BC:(白癡);白勺(的);ㄨ℉☆等(裝飾于句首或句末,不表示任何意義)
一般而言,“火星文”的符號表意并不固定,具有很強的語言模糊性。“火星文”的符號構成特點主要體現為對漢字使用的非標準化,以及大量注音符號的使用。因“火星文”起源于我國臺灣地區,臺灣地區的小學基礎教育從注音符號教起,故而注音輸入法是臺灣地區電腦使用者最熟悉的中文輸入法,“火星文”中存在的大量注音符號具有實際意義。然而我國大陸地區打字輸入法一般以拼音為主,可想而知使用注音符號表意(哪怕是打出“ㄋ”)對大陸地區青少年具有較大難度。但注音符號又是“火星文”的“一個標志”所在,難以被完全舍棄。可以理解“火星文”經歷了在青少年群體中的發展、傳播與再生產后,常常出現將“注音符號”用于“裝飾”,使其既不表意,也不承擔句法結構功能。一般來說,網絡語言多是高度縮略語,即以消耗最小的精力實現最清晰、完整表達內容的需要。“火星文”中這種違背語言經濟性原則的現象在網絡流行語言中是罕見的。
(二)當代青少年“網絡黑話”的發展變化
從符號構成上來說,當代青少年的“網絡黑話”符號幾乎容納了“火星文”所有的形式特征且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以注音符號為例,雖然因為“火星文”不再流行,注音符號難在網絡語言中占據一席之地,不過其不表意的修飾功能卻常常被網友們使用,如在“黑界”中“家族”成員使用的馬甲常以“ㄑ”“ㄧ”“ㄨ”等注音符號作為修飾符,此類注音符號也常見于網絡游戲中公會成員的集體命名。可見“火星文”并沒有完全銷聲匿跡,對當代青少年的網絡語言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影響。具體來說,當代青少年“網絡黑話”符號構成的發展與變化,筆者總結為以下幾點。
一是表情圖示與動態視覺符號(GIF)的廣泛流行壓縮了象形符號類的使用頻率。圖像是人類視覺的基礎,是人類直接認知世界和人類本身的重要源泉。相較于文字符號,人們更容易記憶圖像信息。移動通信技術的發展使人們具有了利用圖像信息交流的硬性基礎。較之象形符號,以表情圖像為主的“抽象話”“表情包圖片”與“GIF動圖”表意的直觀性、精確性和趣味性均有較強優勢。
二是對方言及外來語言的借用體現出明顯的圈層化與多元化(跨圈層交叉)并存的特征。以“網絡黑話”對日本語的借用為例,如KY(空気が読めない,沒眼力見)、草(又做www,類似于哈哈哈哈,表笑意或嘲笑)、萌(萌え、指可愛)、燃(燃え,指充滿熱血的狀態)、大丈夫(だいじょうぶ,沒關系,沒關系嗎?)、控(コン,對……很著迷)、暴走(ぼうそう,本意為奔跑,多指無視規則、我行我素)等大量的網絡語言,從其語用圈層來看來自“ACGN”,日本具有發達的動漫及輕小說產業。而動漫、游戲、網絡小說又占據了當代青少年文化娛樂的很大比重。來源于日語的網絡熱詞經歷廣泛的流通與使用后,很容易拓展到其他的不同圈層乃至于日常語境中去。如我們常見的“萌”中文釋義為草木的芽,描述植物發芽的狀態,事物如草木發芽一般給人以生機勃勃的感受,可以稱之為萌。而并無可愛之意。然而很多青少年不僅會在日常語境中使用“萌”表示可愛,甚至誤以為其是中文的本意。
三是絕大多數圈層的“網絡黑話”都體現出高度縮略的語用特點。一般認為,以最少的語言表達最大的信息量,是語言在演化過程中遵循的基本原則。語言學家馬丁內對語言經濟學原則的解釋為:“經濟原則指在保證完成語言交際功能的前提下,人們會有意無意地對言語活動中的力量消耗做出合乎經濟要求的安排”[5]。前文提到“火星文”刻意性地利用聚合“白勺(的)”“ㄨ℉☆(無意義)”的現象在網絡黑話中是很罕見的,前文中從語言傳播的角度對其進行了解釋。然而當代青少年的網絡語言(無論哪一圈層)幾乎都遵循語言經濟性原則應用高度縮略語,純粹的符號裝飾極為罕見,原有用于裝飾的注音符號也往往起到了結構輔助作用(如帝王ㄨ弒炎剎,ㄨ起到了分隔符號的作用)。
三、青少年網絡語言的規范性特征
語言規范性研究是網絡語言常見的研究視角。很多學者認為,網絡語言創造過程中的主觀性與隨意性常常造成網絡語言使用的混亂,造成其語言本體(語音、詞匯、語法、符號等)或語言語義表意不清的語言失范現象。但當我們著重把握當代青少年網絡語言的“圈層化”特點,便會發現其實多數網絡語言的“失范”現象恰恰是青少年群體有意為之的。
(一)語言本體規范性特征
對網絡語言本體性規范研究很多。網絡語言的諧音極易導致交際語境中對詞義的理解偏差,如在對“火星文”的研究中,“○”在網絡語言一度可以表示“零”“齡”“您”“萬”“年”“個”“原”“圓”等三十余個漢字,大量的英語縮略如CU(See you)、BTW(By the way)、IOU(I love you)、3X(thanks)、U2(you too)的過度使用則常常讓人感到不知所云,影響交際效果。
“火星文”的流行中確實常常出現這樣的問題:雖然“火星文”本身是有意制造交際障礙,標榜言語社團的小團體性網絡語言,但如果你創造的“火星文”連“小圈子”內部人員也很難解讀,那就很成問題了。也因此一度出現使用“火星文”交流的青少年群體自行編纂“火星文詞典”,并利用交友軟件及自身對“火星文”的“權威”與“影響力”進行推廣,并通過BS(鄙視)對“火星文”“跟風濫用”的“偽圈內人”,這在無意中推動了“火星文”語言規范化運動的現象。
然而對于當代青少年的網絡語言,如果按照現代漢語的規范標準,將日常交流的語言環境作為語言規范場,則其語用失范現象確實嚴重。如曾有“90后”網友發帖說,他一直認為“KY”=“考研(實為沒眼力見,不會讀取氣氛)”,“草”=“操(侮辱之意;實為哈哈大笑或嘲笑)”,“連睡”=“太累了想要一直睡(實為連麥睡覺)”。對于“飯圈”將人名進行首字母縮寫,更是有網友氣憤。“飯圈都是地下黨吧,啥都縮寫,看個八卦跟解密電報似的。人名縮寫也就算了,真情實感也要縮寫成‘zqsg’,我想還有哪個明星是四個字的,原來是真情實感。”然而,如果把握其“網絡黑話”明顯的“圈層性”特點,探究其“規范性特征”,筆者認為,當代青少年網絡語言相較“火星文”具有以下突出特點。
一是相較“火星文”,“網絡黑話”的圈層性特點在網絡環境中則突出表現為多語言場相互疊加的復雜失范形態。語言規范場即語言所適用的語言環境,也即我們常說的語境。“火星文”的語言失范形式也主要集中在語法、詞法、符號等語言形式搭配不當,“難以被理解”上,這也是最為常見的語言本體失范特征。“網絡黑話”除了包含上述常見語言失范形式之外,還突出體現了由于不同“圈層”的語境認知差異所產生的語言失范現象。網絡將所有語言場景虛假地融合在了一起,然而現實感知的缺席使得網絡表達在多圈層語言場域疊加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大量失范現象。如表情,官方定義為“微笑”“開心”。然而在實際應用過程中則多被年青一代網民解讀為“在被冒犯之后,臉上強作微笑,心里想要罵人”的生氣情緒。也因此使用表示開心與禮貌的網民往往被誤讀。
二是網絡語言表意的曖昧化傾向所產生的刻意失范。語言是人們傳達思想、進行溝通的主要表達方式。一般認為,語言具備的指向性可以使語言指向受人認可的事實,缺乏指向性的語言即我們通常所說的“具有歧義”,是一種語言失范現象。在青少年網絡語言表達中常常有意通過磨損語言語義來表現曖昧關系與形式。在我們日常交流的語境中,如果想提升自己的交際吸引力,通常會對陌生人做出正向的情感表達,以使雙方逐漸轉變為一種友好、親密的情感關系。而以陌生人為主的網絡虛擬環境剝離了現實語境中身體表達與感知的空間,使得現實語境下的交際表達在網絡環境下無疑顯得有些“冷漠無情”。當代網絡社會主體的青少年反其道而行之,駕輕就熟地直接利用親密、積極甚至是過分夸張的關系語言以表示友好的態度,營造某種親昵曖昧化的虛擬語境,以反向構建自身在虛擬網絡空間的交際吸引力。如“爸爸”這一具有威嚴的傳統男性親屬稱謂,在青少年網絡語境中卻僅僅可以因為表達敬佩、羨慕、求助或感謝而隨意使用。又如“PY關系”,這一網絡詞匯同時表達“見不得人的關系”與“親密的朋友關系”這兩種具有矛盾的語義,“我們是PY關系”,到底是指他們真的有見不得人的關系,還是他們是比較親密的朋友?或者其實他們只是在網上認識,根本只算“點贊之交”的客套?在網絡文化與社會文化語境背景下理解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然而人并非處于單一的語言環境,當網絡與現實相交,表意失范所產生的問題便凸顯出來。大抵并未過多接觸網絡文化的“老一輩”更難接受青少年僅僅因為“想要室友帶飯或關燈”便能隨口稱呼朋友為“爸爸”的交際場景存在。
(二)語言道德規范性特征
網絡交際的虛擬性和隱匿性特征使得在大部分網絡交際中個人只是作為“網民”這一集體中的一員而存在。網民的語言行為較少受到現實社會道德與法律的約束,因此網絡語言的不文明現象即道德失范問題便顯得較為嚴重。網民以語言為武器對他人進行詆毀、辱罵、攻擊、造謠、傳謠等,從而對他人在精神上造成嚴重傷害。網絡語言與現實語言暴力一樣具有殺傷力,網絡語言的道德規范不僅是學界研究的要點,也被納入國家語言規范的語言規劃中去。隨著網絡社交管理趨嚴,尤其是網絡實名制及對未成年網絡娛樂社交的限制措施的實施及諸多網站設置的“敏感詞過濾功能”,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網絡語言粗制濫造、語言不文明的現象。然而,網絡語言的道德規范問題不僅依然存在,而且隨著網絡發展表現出更為復雜的新特征。筆者認為,其主要體現為攻擊性語言的表意泛化及道德失范常態化的解構意圖。
對臟話及攻擊言論的改造早已有之,從NC(腦殘)、TMD(他媽的)、草泥馬(操你媽)到TONY(操你媽)、NMSL(你媽死了)這類為規避網絡臟話過濾而出現的變體屢見不鮮。當下流行于中小學生的網絡玩法“黑界”,與流行于游戲玩家群體間的“祖安話”等,不僅包括以上的直接改造,更將網絡語言攻擊行為從一種非理性的個人的情緒化宣泄轉變為一種具有某種“規范化”與“創造性”的集體性行為。在“黑界”的“嘮嗑”即使用字數基本相近的白話攻擊對方,類似于說唱里的“dissback”,而“滾刀”字如其意,一個個字句像刀一樣從鍵盤上滾過,對對方的精神造成大量傷害。“滾刀”的對戰不僅要求嫻熟地掌握臟話語言,具有很快的打字速度,還要對臟話的質量及創新性有一定要求(要是自己想的,不能百度上的),“滾刀”對戰的實力不僅決定“黑界”圈內地位的高低,還是一種解決問題糾紛的手段:“你和你刷的那個人事先講清楚,規定好時間,規定好規矩,時間到了就算誰多誰少,(滾刀)輸了的那位就寫日志道歉!”當網絡語言攻擊的意圖由一種非常態純粹的情緒宣泄行為轉變為一種近乎炫技的“常態”語境,有的網友很容易對自己的語言失范行為作出某些解構性辯解:
當我在游戲里罵你媽的時候,并不是真的在罵你的媽,此媽非彼媽。這個媽是我臆想出來的。是一種虛幻的、精神體似的存在。她只存在這場游戲中,現實中她什么也不是。僅僅表示我對你這場游戲的否定,對你表現的失望,不得已創造出這么一個媽來。游戲過后你媽仍然是你媽,她什么事也不會出,和我也沒什么關系,但我不介意下次遇到你時再創造出這么個媽來。雖然我在游戲中對你出言不遜,在現實中我遇見你媽還是會說一句:阿姨好。
這類“解構”在網絡中存在有其深層次的原因。前文提到由于虛擬網絡對身體感知與表達的剝離,使得網絡語境下青少年習慣于用過分親密或夸張的語言表達正向情感及個人關系,以營造某種和諧、曖昧的虛擬語境。然而當這類情緒走向反面,當青少年試圖在網絡語境下表達責備、憤怒等負向情感時,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夸張與極端,這類極端的攻擊性語言在現實中是極少存在的。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種對自己網絡語言失范的“解構”更像是一種試圖保持自己現實與網絡人格的一致性的辯解。然而,這種“解構”或“辯解”在社會文化的語境下,并不容易為人所接受。
四、結束語
從網絡流行語言的形成傳播現象來看,互聯網總體規模的不斷擴張、傳播信息流量日益增大、同類互聯網產品領域的不斷細分化等因素共同影響了網絡語言的傳播及劃分由“代際性”的“火星文”逐步轉變為“圈層化”的“網絡黑話”。無比豐富的網絡信息背景之下各個“圈層”之間的“割裂”現象十分嚴重。從青少年網絡語言的符號構成發展變化角度來看,當代青少年“網絡黑話”較之“火星文”更重視表情圖示與動態符號的應用,其“黑話”體現出高度縮略的語用特點,“火星文”中存在的聚合及裝飾符號已極為罕見,當代青少年游走于不同網絡圈層邊界與其中,更注重交流的效率的同時,也不自覺地將網絡虛擬文化代入到現實空間,與已有的現實文化相互依附、彼此作用,形成虛擬—現實并存的青少年文化體系。從語言規范性角度而言,不同網絡圈層的語境差異性、網絡與現實語境的差異性是造成當代青少年網絡語言規范問題的突出因素。對青少年網絡語境下過于夸張的“刻意”失范化情緒表意,我們不必過于驚慌,然而由此帶來的道德失范問題,不利于青少年的社會化發展,仍需社會各方給予足夠的重視與充分的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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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伊莉(1983—),女,漢族,黑龍江綏棱人,上海建橋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大學生思想價值引領。
(責任編輯: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