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雪濤小說“邊緣人”形象及敘事策略研究

【摘要】《平原上的摩西》以20世紀90年代的東北為故事背景，圍繞一起出租車司機被殺案展開敘述。該小說通過多重視角的切換制造懸疑色彩，又通過嵌套敘事結構交叉敘述父輩和子輩兩代人的故事。在眾多角色碎片化、個人化的敘述中，拼湊起李守廉這個社會“邊緣人”形象，揭示了這個人物時代“失語者”的形象以及小說的悲劇底色。

【關鍵詞】《平原上的摩西》；邊緣人；敘事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6"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7-0008-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7.002

雙雪濤作為新東北作家群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創作主題主要圍繞“少年青春”和“城市鄉愁”展開，如小說《聾啞時代》可以視作雙雪濤對少年時代的一次拓印[1]，而《平原上的摩西》同時展現了作者的青春回憶與鄉愁記憶，被視為“新東北作家群”正式登場的標志。

《平原上的摩西》是一部由一起出租車司機被殺案而揭開陳年往事的懸疑小說，懸疑敘事已經成為老工業區故事的主要敘事形式。[2]但懸疑只是小說的外在形式，作品中所描繪的人物命運與精神面貌更值得人們關注。東北從曾經的“共和國長子”到如今落寞的老工業基地，東北人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下艱難前行。而下崗工人作為這一時代的典型群體，該小說也以他們為主要刻畫對象，描寫了工人群體由于身份突轉所帶來的困境。李守廉作為小說刻畫的主要角色，代表的正是下崗工人這一特殊群體。他們從體面的“鐵飯碗”到被漠視的“邊緣人”，小說中這一“邊緣人”形象的巨變與割裂，正是通過作者精妙的敘事策略建構起來的。

一、“邊緣人”形象分析：時運不濟的“失敗者”

“邊緣人”在文學領域內至今都沒有確切的概念范疇，但關于“邊緣人”的創作卻經久不衰。從郁達夫小說中的“零余者”，魯迅小說中的“孤獨者”，到劉震云筆下的李雪蓮，再到畢飛宇作品中的盲人推拿師等等[3]，邊緣群體一直是作者們的關注對象。郝瑞娟將雙雪濤作品中的“邊緣人”形象分為三類——命運不濟的底層失敗者、孤獨絕望的叛逆少年和倔強偏執的落寞奇才。[4]李守廉從工人的先進代表淪為四處逃竄的殺人犯，正是命運不濟的“失敗者”的代表形象。

（一）角色巨變：屬性割裂的下崗工人

《平原上的摩西》以1995年為起點展開故事，在下崗潮的影響下李守廉被迫下崗，莊德增下海經商，社會命案頻發。李守廉作為一名工人階級的先進代表，擁有仗義、努力、刻苦等優良品格，被大家尊稱為“李師傅”。他曾在“文革”時期幫助傅東心的父親；也借錢給自己的朋友開醫館，即使自己的女兒升學需要花費一大筆錢。在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時期，他看不慣城管對弱勢群體的頤指氣使而選擇暴力反抗。

時代巨變，有的人順應潮流南下打工、下海經商，努力追趕時代步伐。但有些下崗工人對于新時代無所適從，變得自怨自艾、憤世嫉俗。作為曾經的鄰居與同事，莊德增下崗后通過經商過得風生水起，李守廉空有一身好本領卻“報國無門”。李守廉的女兒李斐回憶父親下崗后他們搬家的場景，第一天進去炕是涼的，炕被火一暖自己就被掀翻在地，臉也摔破了，坍塌的炕也代表著過去安穩平淡生活的消逝。從前工人們稱他為“李師傅”，“有人給父親織過圍脖、毛衣，紅的、藏青的、深藍的”[5]12，但是下崗后穿的是破衣服，甚至因為種種巧合被誤認為是殺人犯，從而間接導致了女兒李斐的殘疾。面對自我身份的巨大反差和社會身份的巨大落差，李守廉內心是憤懣不平的。李守廉從最開始的激情犯罪到后來的預謀犯罪，選擇通過犯罪來宣泄內心的不平衡感，通過以暴制暴的方式堅守自己內心偏執的所謂正義。他從自尊自強的工人勞模變成憤世嫉俗的殺人逃犯，在社會中如行尸走肉般游蕩著。

（二）身份認同：主體崩潰的“失語者”

時代的巨變、生活的動蕩，人們產生了強烈的時代不適應感，沉湎于過去而不能走向未來，缺乏對自我新身份的認同，最終導致了個人主體性的崩潰。在市場經濟浪潮的沖擊下，社會資源進行重新分配，社會階層也隨之分化改變。李守廉的世界觀動搖甚至崩潰了，這是因為從大鍋飯時代到市場經濟時代社會差距拉大的不適應，產生了一種被剝奪感，他個人的危機也是當時下崗工人群體危機的縮影。

李守廉在后來開出租車時偶然遇到莊德增，其間充滿怨念的對話。如“錢是你親爹”“我是開出租的，不是你養的奴才”[5]22“就是希望不夠分，都讓你這種人占了”[5]24，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衡。他對于過去計劃經濟時代工人的地位極其懷念，卻對現在強烈不滿，找不到歸屬感，因為屬于他的工人階級的榮耀的主體性崩潰了。

但是整篇小說作為主角的李守廉卻一直處于沉默狀態，作者并沒有借角色之口主動敘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借其他角色之口，在眾多描述和回憶中拼湊起李守廉的人物形象。沉默是這個角色的常態，沉默也是一種表達和反抗，它代表的是以李守廉為縮影的廣大下崗工人在那個時代所處于的失語狀態。時代浪潮裹挾而來，人們未來得及深思就被裹挾向前，所經歷的痛苦、折磨、迷茫都無處宣泄，也無人在意，甚至在受到別人的惡意揣測時也只能保持沉默。李守廉只是帶女兒去看病，因為窮困潦倒只能去艷粉街，這一地方又因為是“三無”地帶而成為貧困與犯罪的代名詞。落魄的形象與罪惡的目的地引起了警察蔣不凡的揣測聯想，在種種偶然因素的作用下最終導致了蔣不凡的死亡、李守廉的犯罪和李斐的殘疾。這種不由分說的質疑與歧視也反映出那個時代“李守廉們”信仰崩塌后所處于的他者化狀態。

二、敘事策略應用

《平原上的摩西》通過故事當事人的敘述構建起整篇小說。小說一共有8個角色，但只有7位敘述者，作為父輩主角的李守廉一直處于沉默狀態。整篇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述視角進行多角度交叉敘事，通過碎片化、個人化的視角將兩代人的故事拼湊完整。有限視角的敘述和兩代人故事的嵌套，成功形成了留白，造就了小說的懸疑色彩，也在眾聲喧嘩中成功塑造了李守廉這一人物形象。換句話說，即李守廉這一“邊緣人”形象正是通過作者獨特的敘事策略所塑造的。

（一）敘事視角：多重視角制造懸疑底色

敘事視角指“敘述者或人物與敘事文中的事件相對應的位置或狀態，或者說，敘述者或人物從什么角度觀察故事”[6]。一般來說，敘事視角主要分為非聚焦或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三種類型。不同的敘事視角會呈現出不同的故事樣貌。

《平原上的摩西》整篇小說將內聚焦視角貫穿始終。內聚焦視角按照視角的穩定程度又可以分為固定內聚焦、不定內聚焦和多重內聚集三種類型。小說一共有7位敘述者，包括父輩的莊德增、傅東心、蔣不凡、趙小東和子輩的莊樹、李斐、孫天博。即該小說運用不定內聚焦視角，將小說的敘述限定在這7位角色之間，又通過第一人稱敘述視角的運用，使每個角色所敘述的只是自己的所見所得和所思所想。這種視角的限制為每個敘述主體創造了一個密閉的空間，他們中的大多數并不能把握時代，但是腳步又不能停止，心靈的苦悶和恐懼感由此襲來。[7]例如在莊德增的視角里，自己是為了家庭敢拼敢闖的“好丈夫”“好爸爸”，但卻面臨著妻離子散的慘境；而在傅東心的視角里，莊德增卻是罪惡的幫兇以至于自己永遠不能自洽。在蔣不凡的視角里，李守廉和李斐是殺人劫財的殺人犯，自己是英勇的英雄，但在李斐的視角里，自己只是為了守約而對父親撒了個小謊，卻因為警察無端的猜忌而導致安穩生活的破滅，最終只能如過街老鼠般東躲西藏。正因為視角的局限，每位角色所敘述和呈現的都只是自己的記憶，因此在小說中造成了大量留白，等待讀者去發現去還原。又通過視角的不斷切換，增加了讀者感知的難度，促使讀者花費更多精力來理順故事脈絡、還原故事真相。正是這些留白和變換的視角造就了小說的懸疑色彩。

然而在這7個人的輪流敘述中，作為主角的李守廉卻一直處于沉默狀態。他親歷了社會的轉型，也經歷了身份的巨變，但他的事跡都只是通過其他人的敘述來展現，并未獲得自己的話語權。作者雙雪濤對此的回應是“簡單來說就是寫不下了，因為我已經寫了那么多聲音，在這些聲音里，他已經被敘述出來了”[8]。但在沉默的背后，有其更為廣闊的引申含義——作者意在引導讀者關注沒能成為敘述者的主人公參與對話的方式，通過特定敘述者與受述者的身份安排，呈現出與社會地位相匹配的話語權利關系。[9]“李守廉們”在時代的更迭中缺少發聲的機會和被聽到的權利，在被邊緣化中成為完全沉默的“他者”。

（二）敘述結構：嵌套結構編織兩代故事

雙雪濤作為新東北作家群的代表，在小說中經常使用多線和嵌套的敘事結構。多線敘事不同于按時間先后順序和前后因果關系敘事的線性模式，它將故事的時間順序打亂，重新拼貼組合，形成一種非直線性的時間軸。[10]這類敘事結構往往能起到引出父輩故事，使父輩時空與子輩時空相互交融，并于交融中逐步顯露出父輩的人生境遇、信念、理想、苦難的作用。[11]《平原上的摩西》正是這一敘事結構的典型代表。

《平原上的摩西》通過不斷變換的敘述者和敘述視角，以警察蔣不凡的死亡為線索，將父輩和子輩兩代的故事線交叉呈現給讀者。經歷時代變動的父輩變得沉默寡言，以回避者的姿態應對社會和子輩，他們不愿向子輩透露自己的苦衷和磨難，拒絕向他們講述自己的往事，這也就導致了子輩們的疑惑與不安，莊樹就因為父母的沉默而走向迷茫和墮落。但子輩身上又暗含著追尋真相的固執和回溯歷史的勇氣，莊樹改過自新成為一名警察，堅持不懈地追尋當初蔣不凡死亡的真相，李斐以摩西般的勇氣最終接受了自己坎坷的命運。他們在追尋歷史的同時就是在重構著自己對父輩命運、對20世紀90年代東北記憶的理解，也是在尋求自我的新生。作者通過蒙太奇的拼接手法，在現代子輩故事的敘述中嵌入父輩的故事，通多碎片化的視角引出20世紀90年代的東北風貌和父輩的境遇、信念，父輩的故事又在子輩的重新理解和建構中變得朦朧破碎，懸疑感由此誕生。[12]

三、結語與啟示

故事由一個約定開始，由約定產生誤會，由誤會產生懸疑，其引起的蝴蝶效應導致了兩代人的苦痛，最后真相的揭露作者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態度簡單交代，荒謬感頓生。作品在視角的不同切換和交叉嵌套敘事的方法中介紹了故事中的幾位主人翁和時代背景，通過層層剖析揭露了故事人物的悲慘命運。蔣不凡是個正直的警察，但他在準時破案的壓力下做出誤判，最終付出自己的生命；莊樹渴望查清陳年血案，但真相把多災多難的李斐推入更深的深淵；李守廉作為勞工階級的優秀代表，卻最終淪為過街老鼠，無法認同自我也無法認同時代，最終只能成為時代的“失語者”。[13]

正如恩格斯所說，悲劇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矛盾，小說中的每個人物都歷經磨難，在歷史車輪的碾壓下走向失敗，最終導致了人物主體性的喪失，這是個體更內在的剝落和喪失。[14]但小說中的多數人物依舊擁有善良的品格，敢愛的勇氣，努力生活、堅守著當下社會難能可貴的情義價值。[4]

雙雪濤在《平原上的摩西》中以現實主義的筆觸描寫了社會中的“邊緣人”形象。摩西作為小說中反復出現的意象，寄托著作者最真摯的愿望。[15]摩西不是某個固定的角色，而是由各個人物共同拼湊起來的，無論是沖破迷茫的莊樹，還是以暴力守護自己所謂正義的李守廉，都是摩西的一個側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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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于暢.“鐵西三劍客”小說中的“父親”形象研究[D].遼寧大學，2023．

[13]中國新聞網.《平原上的摩西》：成功的改編 全新的創作[EB/OL]．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23/02-03/9946729.shtml．

[14]陳培浩.“東北文學”中的中國文學——關于“鐵西三劍客”的互文性閱讀[J].當代作家評論，2022，（05）：91-101．

[15]李雪華.雙雪濤 《平原上的摩西》中的東北敘事[J].邵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05）：73-77．

作者簡介：

吳菲，女，湖北荊州人，長江大學人文與新媒體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文藝與新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