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麗生活在四線城市,她的女兒涵涵性格內向、靦腆害羞、不喜歡主動與人溝通,還被同學PUA、遭遇了校園欺凌。
尹麗為了幫女兒戒斷“毒友誼”,主動當起女兒背后的軍師,不但為女兒“買伴兒”,更是在班級競選中,牽扯出成人之間的利益往來。
以下內容根據尹麗口述整理完成。
女兒成了班級里的“丫鬟”
自從女兒涵涵上小學,尹麗心里一直不踏實。涵涵性格內斂,一說話就臉紅,不善交際,尹麗擔心孩子無法適應校園生活,更擔心落單的孩子會被人欺凌。
2023年9月13日那天,下起了中雨。尹麗途經涵涵的學校,注意力被校園西北角發生的一幕吸引了。
三個女生共頂著一件粉色的維尼熊雨衣,那件雨衣是尹麗買給涵涵的訂制款。距離她們不到半米遠的地方,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子正半蹲在地上,舉著手里的水壺接雨水,接雨水的女孩正是涵涵。
涵涵全身濕透,頭發打綹,可還認真地聽從三個女孩子的指揮,移動著手中水壺的位置。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嬉笑著跑向教室,涵涵一個人孤零零地落在最后。
整個下午,尹麗心神不寧,女兒淋雨的樣子時不時浮現在腦海里。
晚上,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尹麗問涵涵:“今天在學校,是不是接雨水玩兒了?還把雨衣借給同學了?”
涵涵看了一眼尹麗,心虛地點點頭。尹麗又問女兒:“為什么要用自己喝水的水壺接雨水?為什么要把雨衣借給別人?”
涵涵小聲回答:“我們在玩游戲,我當丫鬟,她們當小姐,丫鬟要聽小姐的吩咐。”
尹麗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桌子,質問女兒:“你為什么不當小姐?”
涵涵囁嚅著說:“她們都說我適合當丫鬟,而且,我做丫鬟,她們才愿意和我玩兒。”
老公給尹麗使眼色,意思是孩子的事情讓她自己處理,不要深究,尹麗卻焦慮起來。
尹麗和同小區的幾個家長比較熟悉。有一次,楚新媽媽和尹麗聊天時,無意中提起只要楚新找不到玩伴兒,就會去找涵涵,尹麗一下聽出了背后的潛臺詞,涵涵總是落單。
楚新家開水果超市,楚新媽媽比較忙,她偶爾會托尹麗幫忙接孩子下學。尹麗為掌握涵涵在學校的真實情況,接楚新的時候特意買了袋零食大禮包給她。
小孩的話很容易套,楚新抱著大禮包,告訴尹麗:“涵涵在課堂上幫同學傳紙條,被老師罰站一堂課;涵涵替同學打掃衛生,用手擦地上的痰;涵涵把校帽借給同學戴,被罰頂盆站;幾個男生捉弄涵涵,踩碎了她的眼鏡……”
這不是校園欺凌嗎?尹麗越聽越扎心,一路上涵涵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回到家,涵涵突然開口了,她說:“媽媽,我不想上學。”
尹麗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問:“為什么?在學校有人欺負你?”
涵涵說:“我討厭下課,下課之后,沒人陪我玩,我只能一個人圍著操場跑來跑去,假裝對人群喊話,假裝有朋友……不知道下課時間怎么那長?”
涵涵的眼淚在眼圈里打轉,尹麗拉過涵涵,摟進懷里,嘆了口氣,情緒由憤怒轉變為心痛。
孩子在學校受的煎熬,成了尹麗的心病。
她搜索了一些網絡經驗。家長對孩子的社交引導,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讓孩子自己做主,家長再做出相應的善后引導;另外一種是家長通過自己的判斷,幫忙解決問題,讓孩子按照大人的決定去執行。
尹麗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選擇了類似“捷徑”的第二種,幫女兒交朋友。但她并沒有意識到,家長的手伸得太長,會出現副作用。
選擇朋友很重要,尹麗為涵涵挑的首選對象是楚新。楚新性格外向,大大咧咧,有些男孩子氣,和涵涵正好形成互補。
為了拉近女兒和楚新的距離,尹麗主動向楚新媽媽提出,可以長期接兩個孩子放學。楚新媽媽考慮到孩子的放學時間正好是生意最忙的時候,感激地答應了。
每天放學路上,兩個孩子牽著手,吃著零食,興高采烈地走在前面聊東聊西,尹麗覺得自己收買成功了。
小區里有一個無動力游樂區,為了增加兩個孩子的相處時間,尹麗經常會帶她們在游樂區停留一會兒。隨著接觸時間的增加,兩個孩子成了朋友,涵涵的性格在楚新影響下,逐漸開朗起來。
不久,楚新媽媽因為楚新在水果超市寫作業磨蹭拖拉,把她送去托管班,不再麻煩尹麗接送了,涵涵又落了單。
包辦式社交給女兒“買玩伴”
為挽回楚新,尹麗了解到每逢雙休日,楚新上午去補習班,下午只能待在水果超市。她向楚新媽媽提出,每個周末可以讓楚新到自己家,和涵涵一起寫作業。楚新媽媽覺得太麻煩尹麗,拒絕了。
尹麗說:“孩子們在一起有伴兒,我還能幫她們補習英語。”英語是楚新的弱項,在補習班的考試經常不及格,楚新媽媽知道尹麗大學學的就是英語,動心了。
從2023年10月中旬開始,楚新每個周末去涵涵家寫作業,偶爾楚新爸媽忙,尹麗還會留楚新在家里吃飯。
隨著兩個孩子接觸時間的增加,尹麗注意到涵涵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有一次,當楚新要玩涵涵新買的機器人時,被涵涵直接拒絕了,涵涵在這段人為的友誼中越來越自信,由被動變為主動,后期甚至占據了主導地位。
兩個孩子的交往逐漸演變成兩家人的禮尚往來。楚新家不想欠尹麗太多人情,會送尹麗名貴水果。逢年過節,楚新家還會以涵涵的名義給尹麗發紅包。
兩家人關系最好時,不但經常聚餐,還會一起出游,參與一些親子活動。
沒想到的是,尹麗“買伴兒”的副作用恰恰在此時出現了。楚新性格開朗大方,善于社交,很快和俱樂部里的其他小朋友打成一片。而涵涵屬于內心活動豐富,但是缺乏主動性的孩子。她也曾試圖融入,但一遇到強勢的小朋友,就不太敢發聲。
尹麗急于給孩子一種正面體驗。于是,她給涵涵出主意:“你可以用我們帶的玩具把小朋友們吸引過來,這樣大家就可以一起玩了。”
果然,尹麗的方法很快奏效了,孩子們被玩具所吸引,紛紛來找涵涵。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玩具,楚新開始帶著大家玩售賣玩具的游戲,還組織小朋友們撿了很多樹葉當錢,結果,涵涵很快又淪為配角。
涵涵看到楚新搶了自己的風頭,和別人玩得熱火朝天,既嫉妒,又生氣。兩個孩子很快發生爭執,涵涵叉著腰對楚新吼道:“你憑什么和她們玩兒?你只能和我玩兒。你吃我家的飯,收我媽給你買的玩具,我媽還給你補英語。”
楚新也不示弱,反駁說:“我愿意和誰玩兒就和誰玩兒,你管不著。你媽做的飯一點兒也不好吃,再說,我媽還送了你家好多水果呢。”
楚新氣呼呼地說:“我媽說,你媽藏私心,私下教你英語,根本沒好好教我,你的英語才比我好。”
兩個孩子的“大實話”讓兩家大人非常尷尬,可解釋是沒有用的,孩子之間的矛盾恰恰是大人引導方式的投射。
這次活動結束后,尹麗和楚新家的接觸減少了。楚新媽媽找了個借口,周末不讓楚新再到涵涵家里來了。好在尹麗這段時間對涵涵手把手的“交際輔導”似乎起了作用,和楚新鬧掰后,涵涵很快在班里找了一個性格和她差不多的玩伴。
尹麗也意識到,也許用“買伴兒”的形勢“買斷”孩子的友誼,的確存在一些問題。
最應該學會的是放手
涵涵班里的班長職務采取輪流制。新一輪的選舉開始時,老師鼓勵全班同學積極參加競選,孩子們都覺得能當上班長是件很光榮的事。
尹麗沒想到的是,一個小學的輪流制班長競爭會如此激烈。這次選舉,涵涵和楚新都被老師提名為班長候選人,涵涵更是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參與競選。尹麗當然全力支持,但她很快發現,這種選舉更像是一種“拼家長”的較量。
選舉的第一階段是準備講演稿,并且老師要求錄制一段自我介紹的視頻,放在講演之前。
尹麗隨手幫涵涵錄制了一段做家務的視頻,涵涵爸爸的文筆不錯,特地幫女兒寫了一篇講演稿。涵涵喜歡畫畫,還拿過不少獎項,涵涵的爸爸在演講稿中特意用了一個排比句:“我想畫祖國的長江黃河;我想畫祖國的萬里長城;我想畫祖國的蒼松翠柏……”
沒想到這個排比句很快成了同學們嘲笑的模板。一到下課,男同學會成群跑到涵涵面前,陰陽怪氣地喊:“我想畫……我想畫……”結果,把涵涵氣哭了,回家就提出要放棄競選。
尹麗一打聽,原來是另外一個競選的男同學故意挑起的,更讓尹麗詫異的是,涵涵在第一輪演講中名列最后。
涵涵告訴尹麗,其他同學的稿子寫得特別好,甚至還配有背景音樂和PPT。他們的演講稿都是家長幫忙從網上買來的文案,視頻也是花錢請人做了專門的后期剪輯,“看起來像電影一樣。”
第二階段的競選是才藝表演。涵涵班上有不少同學都學過樂器,但涵涵從五歲開始學古箏,還拿了等級證書,還在本市的兒童春晚上表演過,有一定上臺經驗,尹麗比較有信心。
在尹麗不斷地鼓勵和安慰下,涵涵終于參加了第二輪競選,沒想到的是,涵涵第二輪的票數仍然排名最后。
涵涵回到家說,才藝不如她的同學選票比她多,她又哭又鬧,說什么也不再參加競選了。無奈之下,尹麗只能給老師打電話,讓涵涵退出了競選。
就在涵涵退出競選的當天晚上,楚新媽媽便給尹麗打來電話。她告訴尹麗,票數少不能怨孩子,有些家長為了拉選票,請了班上和自家孩子關系好的同學去日料店吃壽司,所以第二輪是人情票,根本不是看表演質量。
楚新媽媽還透露說:“大到演講內容,小到演講體態,很多家長都是請了指導老師,給孩子排練了無數次的。”
接著,尹麗很快聽出楚新媽媽的目的,在前兩輪投票中,楚新的票數都在前三,現在涵涵退出了,楚新媽媽希望涵涵能幫楚新投票。
楚新媽媽說:“聽說涵涵爸爸想弄張發票,我家可以幫忙。我們兩家關系這么好,你看能不能讓涵涵投楚新一票,這樣把握更大。”
尹麗震驚于這場選舉已經淪為家長之間的斗智斗勇和資源交易。楚新媽媽又在電話里說,楚新想和涵涵說話,尹麗便讓涵涵接了電話。
尹麗聽到楚新對涵涵說:“我要是當了班組長,不讓你每天早晨來打掃衛生,只讓你檢查分擔區。”
涵涵爽快地回答:“說話算數。”
競選的最后一個環節是同學們要指出候選人需要改正的缺點和問題,以便在以后的班級工作中能做得更好。
為了公正起見,老師將選舉視頻完整地發到班級群里。尹麗點開視頻,看到楚新站在臺上,下面的同學開始給她提意見。
一個男生舉手發言,說楚新沒有禮貌,喜歡用食指指人;緊接著一個女生說楚新經常把零食帶到學校,還特別喜歡打鬧;另外一個女生說楚新經常和男同學一起玩,還喜歡捉弄人;一個男生說楚新拿水潑過他,還踢過他……
楚新一開始還會回擊:“你們都是某某某的朋友,是他讓你們故意說我壞話,好讓他當班長,你們都是違反紀律的壞學生,罵人,打架,午間抄同學作業……”
可隨著攻擊楚新的人數越來越多,孩子們正常交往中的嬉笑打鬧都成了戳向對方的劍。漸漸地,楚新的臉色變了,終究還是在臺上哭了起來。
選舉的現場直播讓尹麗覺得不可思議,孩子們本應該單純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在最終唱票環節,一個男同學當選了班長,哭紅眼睛的楚新當了副班長。
尹麗很迷茫,從這次選舉來看,家長們的“包辦式社交”不但干擾了孩子成長的自然規律,造成孩子在社交中自私狹隘,功利心越來越重,期望值越來越高,目的性越來越強,套路越來越多。
選舉之后一切漸漸歸于平靜,涵涵也并沒有因為中途放棄而郁悶太長時間。
尹麗終于想通了:孩子渴望融入集體,是希望獲得歸屬感和價值感。作為家長,手不能伸得過長。
她不再過多干涉女兒在校園里的生活,只是偶爾給出建議,疏導她在學校產生的負面情緒,給予更多的情感支持。
2024年3月,在沒有任何助推的情況下,涵涵毛遂自薦,當選了勞動委員。
尹麗去接涵涵放學的時候,有時會遇到楚新,兩個孩子依舊有說有笑,興高采烈地跑在前面。
尹麗感慨,孩子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就長大了。看來,成長本身就屬于孩子們自己的事,作為家長,最應該學會的一件事也許是,放手。
編輯/邵鸞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