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兒子送別絕癥母親：安寧醫(yī)院大愛翻涌

宋倩是上海嘉定區(qū)一家民辦醫(yī)療機構(gòu)的護士。隨著臨終病房、安寧醫(yī)院的普遍化，該醫(yī)療機構(gòu)也配備了養(yǎng)老護理項目，可以稱之為養(yǎng)老院，也可以說是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到這里的病人大多數(shù)是身患絕癥，生命即將走向盡頭。

以下故事根據(jù)宋倩口述整理而成。

臨終病房，來了一對母子

秦芳的出現(xiàn)，一度讓我以為她是來探病的。那天我當(dāng)班，她一頭中長卷發(fā)，身著素色碎花連衣裙，一口吳儂軟語的老上海本地方言，說要找住院部主任詢問入院事宜。

李主任問病人是什么情況，她低下頭說：“一個癌癥患者和一個智力殘疾的成年人。”而后表情淡淡地說：“是我和我兒子。”

一周之后，秦芳辦理完入院手續(xù)，帶著兒子來到了住院部。她兒子叫鐘昊，33歲，智力卻停留在七八歲的年紀(jì)。

一到我們住院部，他就蹲在地上不肯走，秦芳一邊使勁拉他站起來，一邊哄。“我不要！這里臭！”鐘昊矮矮胖胖的，塊頭很大。秦芳很瘦小，她挺著腰如拔河似的，和兒子拉扯了一番，已是滿頭大汗。

鑒于鐘昊情況特殊，院方安排他們母子倆住同一個病房，床位一左一右。與他們同病房的還有兩位病患，一位是半身不遂，另一位是腦癌昏迷。我向護工阿姨介紹他們情況時，秦芳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跑到鐘昊身邊問：“你要嗯嗯瓦？”

鐘昊在玩一個破舊的變形金剛，聽到秦芳詢問，他撥浪鼓般搖頭。

秦芳說完大約不到五分鐘，鐘昊坐在那兒，褲襠里滲出了水，成人的尿量可想而知，一會兒就嘩啦嘩啦地漏在地上。手足無措的秦芳想帶他去衛(wèi)生間，地上的狼藉也令她左右為難。我叫來阿姨，讓她快帶鐘昊去換褲子。秦芳對我道謝的聲音中，透著拉拽鐘昊的吃力感。

病房里住進來這樣一對母子后，走廊時常回蕩著秦芳各種叫喚兒子的聲音，以及鐘昊那與年齡不相符的哭喊聲。

秦芳的身體狀況不是很理想，住進來后一天不如一天，她出現(xiàn)了呼吸困難，并伴有各種病癥折磨，讓她在體力上無法再照顧鐘昊。

一個多月后，她第一次來護士站向我們主動提出，想與鐘昊分病房住：“我的時間我自己曉得，讓他先習(xí)慣沒有我在身邊的日子，我相信你們能照顧好他。日后我如果不在了，社區(qū)人員也會來幫助他，我已經(jīng)跟他們談好了。”

我們答應(yīng)了她，卻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爸爸呢？”秦芳低下頭沉默了，不過她仍然選擇講述過往。

秦芳在退休前是一所中學(xué)的老師。當(dāng)年生下鐘昊以后，由于孩子有問題，鐘昊的父親無法接受，于是和秦芳離了婚。

離婚后，秦芳既當(dāng)媽又當(dāng)?shù)疹欑婈灰讶怀闪怂畹娜俊?/p>

原本她一直有信心可以照顧鐘昊更久，直到查出胰腺癌。“我也想積極治療，爭取多活幾年好照顧他，可已經(jīng)晚期了，化療做了也在擴散，醫(yī)生都勸我保守治療，沒辦法……”她埋下頭，淚水無聲流淌。

經(jīng)過商量，我們建議她選擇晚上和鐘昊各住各的病房，這樣能保證她的基本睡眠以便養(yǎng)病，白天我們和她一起陪伴鐘昊“成長”。

醫(yī)院的一天三餐，通常由護工送進病房，秦芳則帶著鐘昊提前到走廊上等待。看到送餐車來了，她就教鐘昊：“說阿姨幫我打飯。對了，看，阿姨給你餐盤了，快拿好。”

病房的洗手間里，秦芳不厭其煩地教鐘昊上廁所的步驟：“光跑不來塞（不行）的，要跑到這里，跑廁所，還要抽水，腦子記牢。”

為了讓鐘昊更好地接受大范圍環(huán)境，在不打擾別人的情況下，秦芳讓他在院區(qū)的休閑角玩。

鐘昊對聽診器、注射器之類的饒有興趣，我們便將家里孩子玩過的醫(yī)療玩具拿來給他玩角色扮演游戲。

小小的休閑角，因為有了鐘昊，也有了歡樂，大家都慢慢喜歡上了這個憨憨的小胖子。

在臨終病房部，每天最無法避免的情況就是遇見死亡。秦芳對此比較顧忌，每次哪個病房傳出哭聲，她就會帶鐘昊去樓下花園轉(zhuǎn)一圈，或在休閑角沉浸式陪他玩。

那次快到送餐時間，母子倆照例在走廊上等送餐車，停尸房恰好推一位死者離開。平車的車輪一路發(fā)出“咕嚕咕嚕”的響聲，鐘昊以為是送餐車，開心地手舞足蹈就迎上去。

秦芳看清后，連忙叫住他，她本能地抱住鐘昊的頭，并讓他靠墻，試圖用手捂他眼睛，“不看不看，聽話。”

秦芳告訴我，她不是忌諱讓鐘昊看到死亡，而是害怕解釋。“如果他問我，我會不會死，我真不曉得該怎么說。”

秦芳認(rèn)為如果自己離開了人世，希望鐘昊不會知道媽媽像他們一樣死了，而只是以為不見了。

沒承想，老陸的出現(xiàn)，再次打破了秦芳的計劃。

智障兒子，迷上了入殮

老陸是停尸房的工人，一天凌晨，鐘昊所住同病房的一位患者突然離世，一時聯(lián)系不上家屬，我便叫來老陸。

即使我們已經(jīng)盡量壓低聲音，但搬動的各種聲音還是把鐘昊吵醒了。在老陸把逝者搬上平車后，他下床非要幫老陸推車，護工阿姨阻攔不住，趕緊去叫秦芳。

秦芳沖出病房，直接去了負(fù)一層的停尸房，一眼便看見憨憨傻傻的兒子乖乖地站在老陸身邊。老陸一邊幫逝者清潔，一邊指揮鐘昊：“毛巾放水里再洗洗，擰干給我。”

“哦！睡覺擦臉。”

“嗯，睡著了也要給他擦干凈。”

秦芳上前一把打掉鐘昊手里的毛巾，同時將他護到身后，并對老陸開口就罵：“儂這個人哪能回事情？看不出他是個不正常的小囡嗎？帶來這種地方，儂安了什么心啊？”

老陸云淡風(fēng)輕地笑笑：“他自己要跟來我有什么辦法？再講了，正不正常只有他自己最有數(shù)，別人的看法，對他來說又不重要。”

第二天我去上班，秦芳還一肚子氣，跟我控訴老陸的言行，我只能打圓場。

老陸在醫(yī)院工作已經(jīng)好些年，外表的確邋遢，老江湖氣很重，但他很敬業(yè)，對于沒有親人的逝者，他總會做好初步的遺容清潔，讓他們干干凈凈上殯儀館的靈車。

秦芳依然對老陸很反感，可她想不到，鐘昊很喜歡老陸。

從那之后，他們母子倆在休閑角玩游戲時，只要遠處傳來平車輪子的聲音，鐘昊就會聞聲找去，秦芳追也追不上。不管老陸推著平車進哪間病房，也不管周遭環(huán)境如何混亂，鐘昊總有辦法找到老陸。

有次，一位逝者的家屬請老陸幫忙給老人換壽衣，安靜的房間里，鐘昊擠進人群站到老陸身邊，也不打招呼，只一臉憨憨傻笑。悲痛的家屬一頭霧水，在門口罵“哪里來的戇度（傻子）有沒有人管”，追過來的秦芳急忙道歉。

老陸對家屬說：“這小囡是我徒弟，他來幫忙的。”

秦芳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鐘昊已經(jīng)跟老陸進了病房。因為旁人不方便進入，秦芳火急火燎來找我。

我過去時，鐘昊竟一本正經(jīng)站在老陸身側(cè)，學(xué)著老陸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莊嚴(yán)地對逝者一鞠躬，之后老陸開始指揮鐘昊，“去把衣服拿過來。”鐘昊照做。

在給逝者擦身的老陸，一邊做一邊輕聲跟鐘昊說：“動作要輕點，活會干、話要少，曉得瓦？”

鐘昊手上模仿著動作，嘴里念叨著：“哦，爺爺睡覺，噓……”

目睹整個過程后，我向秦芳描述時，她非常驚訝，不敢相信鐘昊如此聽話。更令她吃驚的是，鐘昊給死亡的定義是：入睡。

幫老陸完成工作后，秦芳輕柔地問兒子：“昊昊知道剛才在做什么事嗎？”

“嗯……給老爺爺穿衣服，老爺爺睡著了。”

“那昊昊知不知道，老爺爺為什么睡著了？”

鐘昊開始東張西望走神，秦芳提高音量：“昊昊，告訴媽媽。”他驚恐地望著秦芳，玩著自己的手指說：“因為、因為……睡覺了，他去了外太空！昊昊和叔叔……給他做準(zhǔn)備。”

后來秦芳了解到，“去外太空”這句話，是老陸說的，也因為這樣，鐘昊成了老陸的迷弟，認(rèn)為他可以幫助睡著的人上外太空。秦芳這才意識到，那個老江湖比她想象中的要溫暖。

老陸再來病房接逝者，秦芳不再阻止鐘昊去找他，鐘昊還會搶著幫老陸推平車，秦芳就默默跟隨他們?nèi)ヘ?fù)一層。

老陸忍不住故意嘲諷秦芳：“不怕這里鬧鬼作弄你兒子了？”

秦芳不甘示弱：“要作弄也是作弄你，我兒子是在做好事，跟他有啥關(guān)系。”

“你這女人……”無力反駁的老陸，哼笑走人。

兩人一來一去的斗嘴，倒是斗出了情誼。

那時老陸還不知道秦芳患有絕癥，他還肆無忌憚地問：“好好的來這里做什么？”

秦芳給他縫著扣子，隨口回：“我得了胰腺癌，沒幾個月了。”

老陸沒再說話。

親手送別，媽媽去了外太空

等他們母子倆再去負(fù)一層時，嘴比什么都嚴(yán)的老陸第一次向秦芳講述了他的故事，“吃了12年的官司，出來后啥也沒了。”

老陸家境原本不錯，年輕時在外貿(mào)公司搞過銷售，也曾經(jīng)歷過人生巔峰時刻。由于金錢欲望，他挪用公款想去購買房產(chǎn)，結(jié)果鋃鐺入獄，妻離子散。出獄十來年了，因為不想待在鄉(xiāng)下老宅，所以求職到這份別人都不想做的工作。

“你女兒也不跟你聯(lián)系嗎？”秦芳問他。

老陸嘆息搖頭：“五歲就叫人家爸了，早不記得我了，聽說出國留學(xué)了，只要她有出息，認(rèn)不認(rèn)我也無所謂。”

人到中年的兩個人，互相傾訴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而鐘昊在空曠的地上，推著平車玩得無憂無慮。

“他曉得你的病瓦？”秦芳笑著搖搖頭：“不曉得，我就擔(dān)心我走了之后，他能不能活好。”

“船到橋頭自然直，其實這小囡能學(xué)點一技之長。”老陸表示可以讓鐘昊跟著他學(xué)入殮。

秦芳沒有正面答應(yīng)，也沒有反對。

秦芳的身體每況愈下，照顧鐘昊時發(fā)生了幾次暈厥。老陸得知后，仗義地叮囑她躺著好好養(yǎng)病，鐘昊交給他。

那段時間，住院部有患者離世，我們電話通知后，就能看到鐘昊笑瞇瞇推著平車，老陸像老大一樣走在前頭，“師徒倆”掃街出現(xiàn)。

老陸對鐘昊說話從不會把他當(dāng)特殊孩子，經(jīng)常做不好就罵，“抬腳呀阿哥！用兩手呀！這點小事還要我講個幾百遍，黃魚腦子是瓦？”被老陸一責(zé)備，鐘昊會有點委屈，臉漲紅了要哭的感覺。

老陸不管他的小情緒，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推回去，干得不錯。”他這打一下給一顆糖吃，對鐘昊挺管用。他們每次來去病房，秦芳都會躲在一旁偷偷看。

秦芳離世前一周回光返照，早上陪鐘昊吃完早飯，說想給鐘昊理發(fā)，因為鐘昊從小到大，頭發(fā)一直是秦芳在家為他打理。老陸幫忙找來剪刀，再搬了凳子去休閑角。

理發(fā)時，鐘昊扭來扭去坐不住，秦芳動作卻熟練且流暢，仿佛對鐘昊的頭型閉著眼睛也了如指掌。

秦芳語帶笑意對鐘昊說：“媽可能馬上也要去外太空玩了，你一個人住在這里，要聽護士姐姐和阿姨們的話，白天跟陸師父還要好好工作，他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以對陸師父發(fā)脾氣，曉得瓦？”

“我要去外太空！和媽媽一起去！”

“昊昊還不好去，因為去外太空不能兩個人同時去，火箭太小了，只能坐下一個人，所以媽媽一個人先去。”

鐘昊失落地“哦”一聲：“爺爺……奶奶一個人，昊昊以后也一個人，媽媽去吧。”秦芳轉(zhuǎn)頭一抹眼淚，笑著說：“好，阿拉昊昊長大了，懂事情了，媽媽曉得了。”

那天秦芳還向我和老陸交代了后事，她不需要復(fù)雜的葬禮，服裝她自己準(zhǔn)備好，離世后直接送去殯儀館火化，骨灰請有關(guān)部門海葬，重要的是不要讓鐘昊參與。

“陸師傅，我只想讓我兒子幫我換衣服、整理遺容，把我送上靈車，我照顧他那么多年，最后……也想讓他照顧我一次。”

老陸平靜地點點頭：“我有數(shù)了。”

講義氣的老陸，對于秦芳的臨終托付，他認(rèn)為是緣。

秦芳離開的午后，老陸帶著鐘昊坐在病房外，我們商量不要讓鐘昊看到秦芳斷氣的最后一幕。當(dāng)我拉開病房門，老陸已經(jīng)會意。鐘昊就坐在他旁邊，老陸兩手一拍大腿站起身：“開工了鐘昊，送你媽媽去外太空旅游。”

“好！送媽媽去外太空！”等我把門敞開，鐘昊推平車進入，并高興喊著那個永遠不會再給他回音的“媽媽”。

那一次，老陸只負(fù)責(zé)指揮，其余全程全教鐘昊動手。擦身、儀容、更衣，每一步鐘昊都認(rèn)真地跟老陸學(xué)著。

秦芳為自己選了一件米色帶有刺繡的長袖襯衣，搭配黑色褲子和皮鞋。躺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面帶微笑，好像在等待一場太空之行。

編輯/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