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那樣的”

中班自主游戲時間，曉曉獨自在“小超市”游戲區擺弄各種“貨品”。在相鄰的益智區，明明和天天正聚精會神地下著五子棋。過了一會兒，曉曉走出“小超市”，走到天天身旁，突然伸出手把天天的棋子搞亂，然后立刻跑掉了。天天什么都沒有說，也沒有去追曉曉，只是把亂了的棋子重新擺好，繼續下棋，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站在一旁，看到了整個過程。我注意到曉曉的面容特征，意識到他是一名唐氏綜合征患兒。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孩子對同伴感興趣，喜歡跟同伴一起玩，但由于各方面能力的不足，他們既不懂得如何適宜地發起互動，也不太能維持與同伴的互動。

我正觀望時，曉曉回到棋桌旁，又一次把天天的棋子搞亂后跑掉。他的行為引起了我的關注。只見天天仍像上次一樣，平靜地重新擺好了棋。過了一會兒，曉曉第三次來到棋桌旁，還沒來得及動手，坐在天天對面的明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對著曉曉大聲地說：“你要干什么？！”曉曉立刻把手縮了回去，轉身跑掉了。直至那天的游戲結束，他都沒再過去打擾兩個下棋的孩子。

在整個過程中，天天的情緒表現得很穩定，一直開開心心地在下棋。后來我問他：“曉曉幾次跑過來搞亂你的棋，你不煩嗎？”天天答：“煩呀！”我追問：“那你為什么沒有說他呢？”天天答：“他就是那樣的啊！”

是啊，他就是那樣的啊！天天的這句話讓我醍醐灌頂。很多融合教育的理論書籍中都強調，要讓融合班級中的普通孩子接納特殊孩子。接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究竟長什么樣子？書中并沒有哪張圖告訴我們“這就是接納”。每個幼教工作者也都在強調接納，但每個人所理解和實踐的接納都不太一樣。在天天身上，我看到了真正的接納。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但這個場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這種接納，我在其他孩子身上也看到過。他們或許沒有這么說，但他們就是這么做的。一天下午，孩子們在玩滑梯。奇奇在同伴群體中一直很有威信，所以，每當他沿著滑道從下往上爬，他甚至都不需要吱聲，那些坐在滑梯上正準備往下滑的同伴都會主動起身讓他。這次，他又從下往上爬，一抬頭卻看到甜甜坐到了滑梯上。甜甜是一個患有先天盲的孩子，看不到奇奇。奇奇立刻停了下來，閃到一邊，等甜甜滑下來。

無論是天天還是奇奇，他們都通過班級的共同生活清楚地知道了班里特殊孩子的特點，由此摸索出與他們相處的方式。孩子的心胸是最為寬廣的，年齡越小的孩子，越沒有分別心。他們對待每個同伴都是一樣的。在他們心中，同伴之間有區別只是因為他們是不同的人。有個孩子這樣談論班里患有聽障的同伴：“就像我的眼睛不太好，需要戴眼鏡一樣，他的耳朵不太好，所以需要戴助聽器。”

融合班級里普通孩子對特殊孩子的接納來源于哪里？僅僅是因為他們純真無邪？！也許并不盡然。在教育場域中，孩子的行為來源于模仿，他們的模仿對象主要是教師。

另一個班里有一個名叫瑞瑞的孩子，由于患有孤獨癥譜系障礙，他在集體活動時會自由地在教室游走。小班剛入園那會兒，每次瑞瑞一起身，不少孩子的注意就被帶跑了。這給教師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后來，教師想了一個辦法，在孩子們的注意被帶跑時，教師不會說別的，只會像平常一樣說：“我來看看，哪個小朋友的眼睛在看老師？”兩年后，當瑞瑞再次在集體活動中起身穿過教室時，沒有人會停下注視他，其他孩子若是被他遮擋住視線，看不到教師在白板上或屏幕上呈現的內容了，就會主動挪動身體以便看清。而瑞瑞在轉了一圈后，又會自動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安靜地坐下來。事后，我和這位教師聊起孩子們的行為，我問：“您是怎么做到的？”教師帶著一點無奈，但同時也驕傲地說：“那怎么辦呢？他就是那樣的啊！我們就要想想辦法呀。”是啊，就特殊孩子而言，他們就是那樣的。教師也是因為“他就是那樣的”，所以只是通過這樣的教學語言拉回其他孩子的注意，而并沒有去強調瑞瑞是和大家不一樣的。這就是最好的接納。

融合班級中會發生很多教師意想不到的情況，因為每個孩子是不一樣的，每個特殊孩子又是不一樣的，即使障礙類型相同，他們的表現也都不同。既然他們就是那樣的，那么我們就按他們的樣子，想想可以怎樣和他們相處吧！

（作者單位：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