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斯早期科幻作品中的教育思想研究

【摘要】英國著名小說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以下簡稱威爾斯）以“科幻小說之父”而聞名于世。他早期的兩部著名科幻小說《莫羅博士的島》和《隱身人》以科技倫理為主題傳達出對科技與社會發展的擔憂，依托于科幻小說的體裁外殼，承載著威爾斯對19世紀英國教育所存在弊端的批判，隱含了他對教育改革和發展所提出的教育思想。英國工業革命帶來了經濟和科技的極大繁榮，而教育卻相對滯后。教育作為國家發展的一大推手，既是時代的反映，也是時代的產物，威爾斯身為一位人文主義作家正是在此基礎上進行教育書寫。

【關鍵詞】威爾斯；《莫羅博士的島》；《隱身人》；教育

【中圖分類號】I106"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8-0029-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8.009

“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生涯猶如一部狄更斯小說，他出身底層，憑借刻苦努力，在社會階層上進階。”[1]在資產階級主導的工業文明快速發展的時代，威爾斯出生于一個底層家庭，早年的困苦生活培養了他對資產階級的批判意識。威爾斯抓住所有接受教育的機會，得到了進入科學師范學校（后來的英國皇家學院）學習的機會。在正式成為小說家前，威爾斯便擔任過教師的職務。威爾斯創作的早期作品多借以科幻小說的形式批判社會，而在創作后期則更直接以政論性小說闡述政治和教育改革觀。然而現有的研究對威爾斯的兩部早期作品《莫羅博士的島》和《隱身人》多集中于倫理批評、生態批評、意象分析、精神分析和主題研究等，大多學者對其作品中的教育思想與其教育家的身份皆有所忽視。

教育思想是人們的哲學觀念在教育領域的反映，作為一種主要針對當前及未來教育如何發展所做的規劃和設計，教育思想自然地具備英國哲學家懷特海所謂的哲學的前瞻性功能，即它在實際的教育問題出現之前就已經為問題解決提供了思路，在現實的教育之上又為理想的教育勾畫出美好的藍圖。“威爾斯知道，無論走訪多少個國家，途經多少座城市，結交多少位名人，其所能帶來的影響、留下的印跡與書籍傳播的力量相比無論如何都將是微不足道的。書籍作為那個時代的最佳思想載體，有著無可比擬的延展性。”[2]在威爾斯與詹姆斯爭論小說是目的還是手段這一問題時，威爾斯直言：“對我來說，文學就像是建筑，是一種手段，具備某種用處。”[3]威爾斯憑借對時代發展和社會民眾的洞察，在《莫羅博士的島》和《隱身人》兩部科幻小說中隱含了教育改革理念和思想，本文將從三方面進行闡述。

一、科學教育為先

（一）英國教育背景

威爾斯創作的《莫羅博士的島》和《隱身人》先后于1896年和1897年出版，而當時的英國早已于1840年前后率先完成第一次工業革命，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工業國家，并于19世紀60年代后期進入第二次工業革命。深刻的技術革命和社會革命極大地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也帶動了城市化進程，而這又導致城市人口激增。資本主義的不斷完善和成熟對勞動力的素質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便催生了1870年的《初等教育法》。這是英國第一個關于初等教育的法案，對5-12歲兒童實施強迫的初等教育，與此前專注于古典文化學習和培養貴族紳士的文法學校和古典大學以及為宗教本身而服務的宗教學校相比，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但中等學校仍舊是沿襲舊制。威爾斯以其對社會的敏銳察覺，意識到了教育于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以及當時英國的教育體系存在的弊端。

（二）威爾斯的時代之思

英國政府于1870年頒布的《初等教育法》雖然已經開始進行普及大眾教育的工作，然只是處于起步階段，落實既不深入也不徹底。在此法案頒布之前的英國施行雙軌制的教育體系，長久以來都極為推崇古典文學的地位，這一習慣即使是到了工業革命的近代時期也依舊在得以延續。“作為現代工業的發源地，19世紀英國在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經濟政策下達到了國力的頂峰，然而其基礎科學教育水平卻在同期落后于其他西方資本主義國家。”[4]

威爾斯在英國科學協會的第十一次年度會議上評論說道：“對科學的普遍忽視以及‘含混過度’的做法是有缺陷的教育的產物。”[5]1937年，身為英國科學教育協會主席的威爾斯發表了一篇關于教育的演講，對于學生如何在學校最大限度地學到所需的知識做了一個大體的規劃，他認為歷史不應該從“魔法般的‘1066年，威廉征服了……’開始”[6]，而是在科學的基礎上從生物起源開講，而后依次是對地理、生物、物理、化學等科學學科的學習。只有在學習了這些科學學科之后，文藝的栽培才有價值。威爾斯對于教育改革表現出十足的熱情，他與動物學家蘭凱斯特（Edwin Ray Lankester）都“主張改革科學教育，以此作為防止人類身體、智力、和文化退化的手段”[7]。身為小說家的威爾斯對教育保持著絕對的重視，他在創作后期展現出自己的政治藍圖“世界國家”的構想，而教育則是服從于這一理念的重要支撐。威爾斯不僅是在社會和世界層面推崇科學教育的普及，其個人對科學也有著極高的和狂熱的追求。他在世界頂尖科學雜志《自然》上“共發表過26篇文章”[8]，渴求能夠進入科學的殿堂——英國皇家學會，盡管這一心愿直至其去世也未能實現。

在《隱身人》中，威爾斯將小鎮上的居民刻畫成無知且荒唐的模樣，關于隱身人的存在，他們紛紛猜測其來自于某種超自然的巫術，而對其滿屋的實驗器材和文字書稿置若罔聞，全然忽視了科學存在的可能性，全鎮居民因此陷入了一種盲目的恐慌之中。與小鎮居民直接與隱身人進行正面沖突相反，科學家肯普博士面對隱身人格里芬的拜訪以及他關于隱身實驗的闡釋和構想表現得十分冷靜。在安頓好格里芬之后，他經過深思意識到格里芬企圖利用隱身技術來建立“恐怖帝國”，摧毀小鎮的平和并掌控一切。于是，他制定了縝密的逮捕計劃，最終制服了格里芬。威爾斯認為作者在小說中不可能做到完全隱退，有時作者會通過自己的個人意志來使筆下的人物做出榜樣，因此“威爾斯描寫肯普這一角色來表明對正統科學的狂熱與追求”[9]。肯普堅持從科學的角度來了解和看待隱身人的出現，與小鎮居民截然對立的人物形象的安排表明了普通百姓科學教育的極度匱乏和將科學教育提上日程的必要性。在《莫羅博士的島》中，莫羅博士對改造的獸人灌輸法律以此來建立在他們心中“神”的形象。獸人群體每天由一只“銀毛怪物”帶領吟唱禱文的畫面正是信徒們對宗教狂熱信仰的投射。莫羅通過使獸人們日夜吟唱法律條文來控制和壓抑他們的獸性是作者對宗教侵害人的心靈以及限制人性的批判。正如魯迅在《月界旅行·辯言》中所說：“導中國人群以行進，必自科學小說始。”借科學小說普及科學知識，對于開民智起著重要作用。威爾斯正是借以此種手段，呼吁提高科學教育的地位。這一教育思想于當時的年代十分具有前瞻性，英國政府針對教育陸陸續續出臺了多條教育法案，但是直到英國政府頒布《1988年教育改革法》以來，才使得“科學教育在中小學課程體系中確立了核心地位，并在進入21世紀后逐步從傳統的科學知識傳授走向綜合科學素養的培養，形成了較為完善的科學教育體系”[10]。在21世紀的今天，科學教育已然成為了一個國家發展進步的重要推手，威爾斯所提倡和重視的科學教育已然照進現實。

（三）同時代教育理念之爭

歐洲大陸早在14世紀意大利的文藝復興開始便有了思想轉型的萌芽，隨后而來的16世紀宗教改革、宗教戰爭、17世紀的科學革命等運動則進而解放了人們的思想。在此期間，各大思想家為自然科學的傳播做出了重要貢獻。總的看來，“科學思潮是從17世紀之初興起，而它對于哲學、宗教、政治的巨大沖擊，則從17世紀中葉已經開始，到18世紀啟蒙運動出現的時候，已經醞釀大半個世紀之久了。”[11]啟蒙運動號召理性時代的到來，反抗長久以來的封建專制和宗教愚昧。到了威爾斯所處的時代，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更進一步摧毀了各種唯心的神造論、目的論和物種不變論。受自然科學思潮的影響，對于科學的教育自然也成為了教育中的一個轉折點和爭論點。

當時著名的教育家斯賓塞以及威爾斯的老師赫胥黎就科學教育和古典教育產生了分歧，二者雖然都重視和提倡科學教育，但斯賓塞只將古典教育當成不具備實用價值的裝飾品，認為應該削弱古典文學的地位；赫胥黎則認為應該兼顧二者。懷特海也不贊成二元對立的觀點，他認為“科學教育、技術教育和人文教育是教育的三種主要形式，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12]，同樣地堅持均衡教育。威爾斯則與斯賓塞一樣重視知識的實用價值，認為學生應該在青年階段接受知識性教育，從而培養邏輯思維并為日后的就業生存打好堅實基礎。因此科學教育是威爾斯教育理念的的重點和鋪墊。同時他也提出學習人類歷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威爾斯并非將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割裂開來，而是提倡在必要知識的基礎上再進行藝術的探究更具價值。此外，威爾斯還提到了教師、課本內容及圖書館資源的更新和與時俱進，這仍是當代改革教育的內容和前進方向。

二、無痛感便無德

威爾斯指出小說所具有的十種功能，其中之一便是“昭示道德準則”。“無痛感”這一人格特征作為一條主要線索同時存在于《莫羅博士的島》與《隱身人》這兩部小說的主人公身上。這種無痛感既是肉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既對他人也對自己。于兩位科學家而言，擺脫痛覺使自己超越動物成為完全理性生物的存在，走向天堂般的科學頂峰；于科學研究的客體而言，則是地獄般的災難，被施加的痛與呼救完全被無視了。痛感是人類情緒的源頭，即使快樂的情緒也需要痛覺作為對照而存在，“無痛感”則使得情緒系統關閉，直接塑造了兩位統治暴君。

在《莫羅博士的島》中，本是倫敦的杰出生理學家的莫羅被一位新聞記者曝光在實驗室進行殘忍實驗，“一條可憐的狗被肢解得殘缺不全而且被剝光了皮，從莫羅家跑了出來”[13]32。因此被逐出英國的莫羅隨后來到一座無名小島，對動物進行暴力的活體解剖將其改造成獸人，在此過程中，動物因為強烈的疼痛日夜發出的嘶叫完全被莫羅博士所無視。以至于用來進行肢解的“疼痛屋”成為了莫羅統治獸人的權力象征。他完全否認將疼痛當作判斷罪惡的基礎，且認為“疼痛微不足道”[13]77，如同伯納德所提出的“理想生理學家”那樣，他以進化論的觀點主張理性的人類不需要無用的痛覺來限制人類的發展，并用刀插入自己的大腿表明自己對痛覺的漠視。痛對標罪與惡，痛的磨滅即是對罪惡的漠視。在《隱身人》中的格里芬同樣是由無痛感導致的道德淪喪的代表。他偷取父親的錢財導致父親因欠債而走上自殺的絕路，在父親的葬禮上，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人性，面對至親的離世，他只是冷眼旁觀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的犧牲，感情上表現為極度的麻木冷漠。在制造隱身藥水初期，由于技術的不成熟，選擇一只貓作為實驗對象，貓被捆綁成為他的試驗品。貓的生死不被關注，唯有利用價值。同時，為了保證自己的個人利益和目的的實現，完全無視社會法則，企圖憑借隱身的優勢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取他所需的一切財物并逃脫法律的制裁，在此過程中肆意傷害和殺害阻礙他進程的無辜民眾，甚至妄想通過恐嚇威脅他人建立起歸自己統治的“恐怖帝國”[14]。這種“無痛感”直接地導致了道德甚至是人性的喪失，但是就如莫羅博士用酷刑使獸人畏懼他而實施對獸人的統治一樣，這種單純的威脅式的統治只會引來更為激烈的反抗，最終的結局也只能是以失敗告終。

威爾斯筆下的這兩位科學怪物都是“視科學為理想化實踐，不考慮科學研究引發的人類責任”[15]的典型代表，毫無對社會的責任感和道德之心，如同瑪麗雪萊筆下的弗蘭肯斯坦一樣，徒有一腔對科學的狂熱，卻不具備像肯普一樣的道德心和正義感，結局都只能是走向自我毀滅。這樣的結局安排，表明作者對于科技發展和道德同行的信念——當科學技術已然成為了時代的底色，只有依靠法制或道德教育協同科技才能促進人類健康發展。

在《隱身人》的末尾部分，曾背叛格里芬的流浪漢將格里芬隱身術的實驗手稿偷藏起來，意圖化身為第二個隱身人為所欲為，干偷盜之事，平民百姓心中也暗暗忖度，如若自己也得以隱身，將可以如何滿足自己的私利。正如尼采所喊出的那句“上帝已死”，科技與理性的宣揚同時也使得英國現存的社會秩序和道德觀念逐漸崩塌，人們失去對神的信仰后，隨之而來的便是“過度放縱個人自由”[16]，而這也正是威爾斯所隱憂的當時的英國社會現狀。同時，在工業革命快速發展，人性異化，實用主義盛行，人人趨利的時代，過于功利的社會導致人的麻木，喪失物理上和心理上的“痛覺”，無疑是世界的悲劇。而這樣的擔憂正是號召著德育的施行，以拯救破碎的社會和倒塌的精神信仰。

三、體健方達

威爾斯從小便身體病弱，一生中幾度因為身體原因而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體健是威爾斯的現實需求在文學作品中的投射，也是其教育追求之一。在《莫羅博士的島》中，莫羅博士雖是一位年長且頭發花白的老者，然其身體卻還十分健碩。在小說中，莫羅進行了幾次長時間的耗費體力的追捕行動，且單槍匹馬與兇猛獸人進行了生死搏斗，他的體力可見一斑。在《隱身人》中的主人公格里芬是一個身患白血病的患者，但是他卻同樣擁有強健的體格。在格里芬與單人或多人的混戰打斗場景中，他依靠的不僅是他的隱身優勢，還有其強壯的體力，這才能使其逃脫眾人的追蹤和逮捕。同為科學家的肯普也不輸于此，最后憑借其智慧與旺盛的體力贏得了對格里芬的制裁。威爾斯對書中人物著重的體力特征描述，既反映出威爾斯本人對強健體格的渴望，也表明對體育的要求——科學家不應只是坐在實驗室中擺弄實驗器材的“秀才”。

除此之外，體育的教育思想還是威爾斯對社會發展對普通民眾擔憂的體現。正如其在《時間機器》中設想的身軀嬌小纖細的埃洛伊人那般，工業時代的流水生產線將人們禁錮在一方狹小之地，交通的便利省去了步行的需要，科技的發展更好地服務于人類的懶惰，人類，尤其是上層階級便極有肢體退化的可能。現如今，人類的身體素質越來越堪憂，且這一現象呈現出了低齡化。許多人正值青春和壯年，本應氣血方剛，卻十分“脆皮”，甚至有許多年輕人猝死的例子。科技帶來的影響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都不容小覷，人類對此不應兩手一攤，坐視不管，而應做充足的準備。堅持體育運動鍛煉身體無疑是防止人類生物性退化的有效的手段。這是威爾斯對于社會發展所做出的有利的也是正向的思考，應當加以重視。

四、總結

威爾斯筆下的底層民眾與知識分子呈現出截然對立的精神面貌，正是英國社會現狀的反映。威爾斯認為教育應該是面向全體民眾的[6]，而非實行精英教育，阻礙社會發展進步。威爾斯的教育思想與他的政治構想是一脈相承的。他提倡通過全民教育來實現“世界國家”這一政治宏圖，教育正是政治的基石。如《莫羅博士的島》所呈現的結局，從那座地獄般的島嶼中逃離出來后的普倫狄克，遠離塵世喧囂，以書籍來療愈精神的恐慌。教育和書籍于威爾斯而言，正是通往所希冀的烏托邦世界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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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澳歸，女，漢族，湖南婁底人，山東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2022級外國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