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春（外三首）

江南逢春

細雨縫補古橋的裂痕

巷子深處

一尾青苔游進舊門環的銅銹里

漁歌把櫓聲剪成薄片

蓑衣抖落星辰時

烏篷船正馱著整條河咳嗽

有人用竹籃打撈水面的倒影

杏花忽然撲向對岸

油紙傘下

兩粒紐扣解開了三月的潮悶

老嫗在屋檐曬茶

所有皺紋都泡在瓷盞中舒展

而瓦當嘀答

替南風數著輪回的銅錢

江南書

五更的燈籠在風里校對更漏

雨滴正把誰的名字浸入青石

苔蘚在磚縫里翻譯潮濕的經文

而銅鎖齒間生出綠銹的野史

繡娘將半生辰光穿入針孔

銀線游走時

整條雨巷開始密織著

墻頭野貓瞳孔中

忽然塌陷一座馬頭墻的剪影

古橋吞下第兩千三百顆露水

茶肆旗幡已泡得發白

紫砂壺嘴懸著

欲墜未墜的黃昏

有人用井水淘洗隔夜琵琶

弦上青荇纏繞著

前朝溺亡的月亮

而褪漆門軸轉動時

月光正沿著木紋

向更深的春夜蔓延

春盡江南

荼蘼在瓦當上拆解黃昏

石拱橋腹里游入碑文

蓑衣人垂釣時

釣起半截生銹的鐘聲

月光開始發霉

蠶蟲啃食月暈

繡鞋踏過青磚的裂痕

裂縫滲出前朝脂粉

最后一朵玉蘭跌進硯臺

墨色漫過雕花窗欞

紫砂壺嘴吐出

煙雨織就的江南煙柳

井欄苔蘚吞下陰云

青瓷碗底沉淀著

整個雨季的嘆息

而銅鎖銹眼正滲出

柳絮紛揚的遺書

有人站在倒流的雨里

輕輕合上折扇

便關住了整個江南

——碾碎

滿階星子與

來不及結果的

春幡

柳煙渡

槳聲推開晨霧時

青石階已浸透半截水銹

老柳垂髫，將倒影

梳成汴梁殘卷里一行淡墨

有人解開纜繩，把長亭折進包袱

蟬蛻在枝頭空懸三百年

等某個瞬間

風突然銜來銹蝕的銅鈴鐺

所有離別都是遲到的

當漣漪吞掉最后一粒櫓音

對岸酒旗斜挑

正釣起滿地碎銀般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