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

在父親十二歲那年的一個早晨，雨剛停，他去較遠鎮(zhèn)上的初中學校報到。祖父挑著擔子送他，扁擔一端掛著鋸斧，另一端是被褥。家門口的風口處，患有眼疾的母親聽著泥濘路上兩雙赤腳踩出的聲響漸漸遠去，抬頭望著南飛的大雁，踮著腳，緊揪著衣襟。兒子第一次遠行，她放心不下。父親沒敢回頭看娘一眼。

水鄉(xiāng)河多，去往學校需乘兩次渡船。第一條是驢子渡，父親遠遠地就關(guān)注著河邊的老桑樹，沒看到撐船的篙，父親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祖父也忙著把擔子換了個肩，直直腰，隨后跟上。撐船擺渡的是一位不太和藹的老婦人，板著臉，仿佛天底下都沒認識的人。她總是先收錢再上船，似乎生怕有人上了船又賴賬。若是手頭忙碌，也會展現(xiàn)出幾分寬容，船頭船尾分別系一根繩索，牢牢拴在兩岸的樹樁上，讓急于過河的渡客拉繩自渡。祖父知道兒子催促，是希望趁著老婦人不在，能省下那二分錢過渡費。

雨后路滑不好走，近午時分才到第二個渡口，祖父已累得氣喘吁吁。途中兒子多次提出要替他擔一程，但他總說不累。然而，他上船時那一腳卻是蹬得很費力，父親心中涌著酸楚。

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此處是通往鎮(zhèn)上唯一的渡口。渡船龐大，上面配備了兩名正式的船工。一人負責收錢，另一人負責操作絞盤。船頭船尾都裝有絞盤，一端卷繩引著船走，另一端放繩等回程時再卷起。

老渡工名叫戴貴，見我祖父是個木匠，邊收錢邊與祖父拉起了有關(guān)建房造屋的話。祖父將擔子放下，船板上滿是水和泥漬，他把鋸斧那頭靠在船幫上，讓父親抱著被物。父親悄悄跟祖父說，他還沒算上成年人，可能不收錢。祖父笑笑，正在口袋里摸硬幣時，船頭的絞盤工突然大喊起來，說扳絞盤的軸打滑了，絞盤不僅拉不起繩索來，被卷起來的繩索還“嘩啦啦”地被拖下水。這一喊，眾人才感覺到船不再行了，在河中隨風打橫。戴貴趕了過去，搗鼓了一陣沒有效果。急著趕路的人們抱怨連連。絞盤工沒排除故障正惱著，居然放下扳手，與人爭執(zhí)起來。直到戴貴呵斥了他一聲才閉上了嘴。顯然，戴貴是這艘渡船的負責人。

修了一陣不見效果，船往下游漂。兩頭的繩索已被拉直，船和兩碼頭成了三角狀，船身有些傾斜，人們頓時驚慌失措。“木匠！木匠！”戴貴急切地呼喚著我祖父。祖父拍拍他的肩，示意自己在這里，并已經(jīng)觀察絞盤一陣了。他彎腰從雜亂的船板上撿起一個三寸長、不方不圓的榆樹疙瘩，笑著遞給戴貴看，說：“‘秤不離砣、公不離婆’，你叫‘婆’干活，‘公’得有能耐拴住她啊。這本是個銷子，木匠叫楔木，絞軸和絞盤靠它連接。你看，方的都磨成圓的了，沒了棱角，‘婆’還跟‘公’轉(zhuǎn)才怪！”一船人哈哈大笑，忘了船翻的恐懼，紛紛稱贊木匠說話風趣幽默。祖父轉(zhuǎn)身拿來一把鑿子，卸下柄，對著軸和盤的槽孔比畫著，再用刨子刨出了棱角，然后對好軸和盤位置，塞進槽里，竟然湊合著發(fā)揮了功能。船再次正常行駛，人們對祖父伸出拇指。祖父對戴貴說：“這銷子用個三兩天沒問題，明天就做個柞木楔送過來幫你換上。不要錢的，不要錢的。”臨上岸祖父叮囑扳盤工說：“軸承上加油時別澆在銷槽里，銷子要硬不要韌。”扳盤工連聲道謝。戴貴問：“送你兒子上學去？”祖父一邊整理工具，一邊“嗯”了一聲。戴貴轉(zhuǎn)身摸著父親的頭說：“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的，真讓人喜歡。” 說著，從口袋里掏了兩塊錢給了父親，說到街上買點文具。父親看著祖父的臉，知道是老渡工自掏腰包（收的渡費都塞進木匣子了，匣子由公家的“鐵將軍”把守著）。祖父推了半天還是沒拗過戴貴，只得吩咐父親收下了。

回對岸的人不多，按照慣例需湊足了人數(shù)才會開船。因此戴貴有空閑的時間，拉著我祖父上岸聊了起來。他對我祖父說：“以后修渡船的活兒只請你來干了，我會跟領(lǐng)導打好招呼的。”祖父愣住了，這是公家活，想攬這活兒的木匠太多了！一會兒醒悟過來，祖父緊緊握住戴貴的手，說：“老哥，要是讓我來修，我能節(jié)省一半的錢，保證讓老哥你能有個好交代。”

上岸后來到鎮(zhèn)上，左邊不遠處傳來吆喝聲：“棒冰、棒冰，三分錢一根。”父親急忙跑過去買了兩根，一根給了祖父。祖父卻將棒冰放進了搪瓷缸里，說：“這個帶給你娘。”父親愣在那里，忽然把手里的一根也放到一起去，轉(zhuǎn)身便向校門快步走去，他不希望祖父看到將要涌出的滿眼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