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殘疾人教育與殘疾人共同富裕
編者按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殘疾人是社會大家庭的平等成員,也是人類文明發展的一支重要力量”。教育承載著促進殘疾人全面發展和共同富裕的重任,本期以“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殘疾人教育與殘疾人共同富裕”為主題,探討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實現殘疾人共同富裕的思想認識和教育支持。張九童教授《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論略》一文,從思想政治教育角度闡釋了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在邏輯和路徑。
【摘要】 由于身體殘缺和外部障礙的切身性體驗,殘疾人精神生活的正向建構充滿復雜性。思想政治教育作為建構人的精神世界和優化人的行為方式的教育實踐活動,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具有內在耦合性。因此,解析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向度,發掘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在邏輯、復雜態勢,提出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路徑選擇,具有重要理論和現實意義。
【關鍵詞】 思想政治教育;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
【中圖分類號】 G760
【作者簡介】 張九童,教授,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南京,210038),jtz1024@163.com。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我們說的共同富裕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是人民群眾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都富裕,……”[1]這一論述反映了中國共產黨人對新時代共同富裕的全新理論自覺,“共同富裕”不再只是經濟學意義上的物質生活概念,而是成為一種個體和民族精神生活發展程度的哲學表達。從黨對“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期望來看,精神生活富裕的主體是全體人民,實現方式是共建共享。殘疾人理應成為精神生活的創造主體和享有主體。當前,殘疾人歷史性地擺脫了絕對貧困,正和全國人民一起朝著共同富裕的方向邁進。然而,作為社會弱勢群體,殘疾人同樣面臨著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一方面,他們要應對物質層面的因殘致貧、因病返貧,做好與相對貧困長期斗爭的準備;另一方面,他們還要承受因身體殘疾和社會負向文化構建帶來的精神考驗,在自我價值認同、社會價值創造、公共文化參與、生命活力釋放上繼續背負沉重的精神包袱。殘疾人物質生活享有不均衡不充分,這已經成為實現物質生活共同富裕的薄弱環節。就殘疾人內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發展程度而言,其精神生活的發展程度依然落后于其物質生活的進步程度。盡管越來越多的殘疾人在精神文化創造上展現出喜人的活力,但距離實現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亟須具有自覺反思性的教育實踐活動予以賦能。
思想政治教育作為一種教育實踐活動,不僅具有意識形態屬性,還具有精神教化屬性,內蘊價值引領、思想塑造、道德感召、心理疏導的功能優勢,是建構人的精神世界和優化人的行為方式的價值實踐。其目標任務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富裕目標具有一致性,其基本矛盾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內在矛盾存在耦合性。解析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向度,發掘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在邏輯,厘清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復雜態勢,提出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路徑選擇,對于思想政治教育助力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具有重要意義。
一、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向度
考量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應從殘疾人“人之為人”的本質需要出發,核心在于闡釋殘疾人精神生活和肉體結構及其功能缺失的關系,挖掘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超越性價值。
(一)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內蘊
當前學界關于“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概念解讀集中于對“精神生活”的理解,主要聚焦于三個方面:一是把“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視為各種精神要素的矛盾運動形式,強調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是對各種精神要素包括理想信念、倫理道德、文化藝術、科學技術、知識水平、意識觀念、價值取向、風俗習慣、思維與行為方式等的選擇、追求、創造的能力及意愿[2];二是對正向精神狀態的理解,將“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界定為“通過精神創造、交往、享受的聯動優化后達到愉悅向上的積極心理和精神狀態”[3];三是對伴生于一定物質生活水平之上的精神發展階段的闡發,認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是“在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全體社會成員物質生活得到基本滿足后自主進行精神生產和精神選擇”[4]。這三種界定方式從不同側面解讀了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涵。同時,由于精神生活“富裕”程度的三個特性,很難從對精神生活各要素或狀態的描述中對其“富裕”內核做出準確界定。
精神生活的特性可以從三個方面理解。一是主觀差異性。相比于物質生活共同富裕可以通過列出系列客觀指標予以綜合評量,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則來源于不同個體、群體乃至一個民族主觀的精神狀態。物質生活水平雖然對精神生活質量有一定影響,但精神生活獨立性也不可忽視。就個體而言,即使物質生活水平偏低也同樣能獲得心靈的愉悅和平靜;就國家而言,即便GDP發展水平不足,在一定思想教化和文化熏陶下也有可能產生很強的精神滿足感。精神生活富裕的差異性不僅源于被動的主觀感受力,也取決于不同主體內在的精神創造力。不同主體有著不同的精神生活創造需要、潛能和實踐水平,這也加劇了精神生活富裕體驗的主觀差異性。二是難以公度性。我們可以從個體、群體和民族精神需要的滿足程度、精神活動的豐富效度、精神狀態的健康水平三個方面加以審辨,通過某一主體的外顯特征來評判其精神生活的質性水平。但基于主體的差異性,難以從“量”的層面對這種“富足”程度做出公共性度量。三是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是精神發展共同性與層次性的統一。全體人民能夠享受富足、愉悅、充實的精神生活表征著精神生活富裕的“共同性”要義,旨在實現人民精神資源的共享性、精神交往的共鳴性和精神家園的共建性,也反映了中國式現代化實踐創構的人民性特征;但由于不平衡的物質發展水平與差異化的主體精神需要,導致不同主體的“富裕”水平具有層次性,這種層次性并不影響各自群體的富足性體驗,“共同性”恰恰是以這種層次性為前提的。
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三個特性決定了我們理應回歸精神世界的價值向度,從人的精神需要出發,探尋人類精神生活的價值起點。這個價值起點就是人的本質所追求的真善美價值向度。精神生活構成要素無論多么復雜,無論是個體精神需要的滿足及精神生活的優質體驗,還是社會公共層面精神生產和消費、供給和需求的平衡以及整個社會精神面貌的改善,都應在對真善美價值向度的回歸中得到闡明。
(二)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表征著殘疾人主體價值的積極確證
人的精神生活是人超拔于其他動物的核心特質,反映了人的本質發展演變和價值生成的內在需要,反映了人對自由的主體追求,是人把握歷史主動的關鍵環節。馬克思指出:“人是唯一能夠掙脫純粹動物狀態的動物——他的正常狀態是一種同他的意識相適應的狀態,是需要他自己來創造的狀態。”[5]精神生活富裕是人對精神生活高質量發展的主動性謀劃,反映了我們對“人之為人”價值本體的積極確認以及對人類文明的超越性探索。
社會主義現代化不僅要從意識形態層面實現對資本主義“非人”價值的超越,也要改變一切對人的傲慢、偏見和歧視,將殘疾人同樣視為人類文明和社會發展的價值主體。社會中有的人對殘疾人的認識時常停留于“物本向度”:從需要滿足看,認為只要滿足殘疾人的物質需要就足夠了,殘疾人沒有也不該有所謂的“精神訴求”;從評量方式看,認為殘疾人由于物質創造力的薄弱而處在價值鏈低端。說到底,這種認識往往是以“客體化”的視角看待和評價殘疾人。
人是靈與肉的復合體,殘疾人由于功能障礙,其自然肉體缺損和精神價值的超越性訴求間的矛盾就更為突出,精神生活富裕的夙愿就更加強烈。我們追求的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不僅要改變從“自然主義”的立場對待殘疾人的態度,反對從客體化意義上妄斷殘疾人的需要,割裂殘疾人需要的全面性,更要反對僅從工具理性角度評價殘疾人的邏輯,肯定殘疾人主體價值創造的社會性本質,鼓勵和幫助殘疾人實現在社會創造中追求精神富足的超越性訴求,實現對殘疾人主體價值的積極確證。
(三)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指稱著對殘疾人“功能補償”的高階價值形態
對殘疾人進行“功能補償”是伴隨殘疾人全生命周期的課題。從某種程度上講,殘疾人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越缺陷,就能在多大程度上實現生命覺解,因此殘疾人“功能補償”歸根到底是一個具有精神生活意義的價值概念,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表征著殘疾人“功能補償”的高階價值形態。
面對殘疾人不同的生命形態,可將其“功能補償”分為三個層次,分別對應著殘疾人的三重價值形態。第一層次是面向殘疾人自然生命的技術補償。通過科技助力、康復保健等方式,對身體功能的延展力發揮代償作用,旨在彌補殘疾人的自然生命能力。第二層次是面向殘疾人社會生命的能力補償。這種補償旨在通過教育、社會保障、公共參與等方式引領殘疾人融入社會分工和參與社會生活,使殘疾人不斷確證自身的社會本質。在這個過程中,物質層面的共同富裕是殘疾人的重要目標,創造物質財富、共享發展成果、贏得社會認同是殘疾人的重要追求。第三層次是面向殘疾人精神生命的文化價值補償。對殘疾人而言,其自然生命、社會生命、精神生命時常難以調和,關鍵的因素并不是自然生命意義上的缺陷存在,而是由于社會生活保障機制的缺失使其社會生命在實踐過程中把這種內在殘疾轉化為外在障礙,因這種障礙難以在一定社會發展階段被消除,最終演化為其精神生命的“殘障意識”,衍生出自卑、焦慮、暴躁、恐慌等一系列負面心理狀態。我們追求的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就是要逐步改變殘疾人因自然生命缺損、社會生命發展遲滯帶來的精神生命的“超常規負重”,激發殘疾人精神生命的超越意識,在高階價值層面實現對殘疾人的“功能補償”。
二、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在邏輯
中國式現代化是一個旨在面向和優化人的生存、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宏大實踐敘事。伴隨著對人的生存境遇的關注,思想政治教育也愈益實現由“知識論思想政治教育”向“生存論思想政治教育”的轉向。生存論思想政治教育以思想政治教育的人學范式為代表,在承認思想政治教育意識形態屬性和“服務大局”價值的基礎上,更加強調思想政治教育是建構人的精神世界和完善人的行為方式的教育實踐活動,強調思想政治教育的生存屬性和價值理性回歸。從這個意義上講,思想政治教育本身就具有對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賦能屬性,二者之間擁有本然性的內在邏輯。
(一)思想政治教育目的指向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富裕目標的一致性
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本目的就是通過政治引領、思想教化和道德塑造,不斷滿足人的精神需要,鍛造人的精神品質,提升人的精神境界,提高人的思想政治素質和道德水平,引導人在改造主觀世界的同時改造客觀世界,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建構人的精神家園、培育我們需要的“時代新人”是思想政治教育的核心任務。從這個意義上講,思想政治教育的目的本身就是建構人的精神世界,使人的精神世界各要素的價值取向和發展水平符合社會的發展要求。
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核心目標在于以精神家園的建構化解殘疾人肉體缺損和社會參與障礙,促使每個殘疾人都能在物質需要基本滿足的前提下,實現精神層面的獨立自主、豁達開放與生命自覺。面對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目標要求,思想政治教育應充分彰顯自己的目的價值:從理性尺度講,注重精神資源分配的可及性,整合各類精神文化素材,提供精神文化資源,有針對性地滿足不同殘障程度、家庭背景、教育水平、性格特點的殘疾人,促進精神生活富裕的“共同性”;從價值尺度講,注重精神資源分配的公正性,提升精神資源輸出的有效性,使精神價值的分配能夠與殘疾人內心深處形成共鳴,切實提升殘疾人的思想政治素質和道德水平,使殘疾人在社會價值觀念、自我認知水平、行為規范程度、價值創造能力上取得明顯進步,不僅關注自身和“小圈子”里的身心體驗,更能擺脫殘障煩擾的束縛,熱愛祖國,關注社會,奉獻創造,在完善其精神調節力的同時增強精神創造力,和健全人一樣成為新時代的建設者、新生活的創造者。
(二)思想政治教育基本矛盾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內在矛盾具有耦合性
當前學界關于思想政治教育基本矛盾的觀點主要有兩種:一是基于“社會思想品德塑造論”,即考量社會對個體思想品德塑造需要與個體實際的差距;二是基于“人的內在思想品德需要論”,即考量思想政治教育的基本矛盾,要看一定社會的思想品德要求與教育對象需要的差距,即教育對象是否需要和能否內化思想政治教育內容。在界定思想政治教育的基本矛盾時,既要秉持“社會需要論”視角,也要認識“人的內在思想品德需要論”。因此,從外在論視角看,思想政治教育基本矛盾是個體思想政治素質和道德水平的實然性狀態與社會對個體思想政治素質和道德水平應然性要求的矛盾;從內在論視角看,思想政治教育基本矛盾是個體思想政治素質和道德水平激發的內在需要與思想政治教育能否滿足這一需要的矛盾;從社會需要與主體精神家園成長需要相契合的角度看,這兩種視角具有內在統一性,這就為與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內在矛盾的耦合提供了契機。
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內蘊矛盾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從社會層面看,這個矛盾表現為中國式現代化所要求的殘疾人精神世界的應然性優化程度與殘疾人難以達到社會精神建構要求的矛盾;從殘疾人自身的維度看,這個矛盾表現為殘疾人復雜的精神困惑以及精神世界建構需要與社會精神供給不足以滿足這個需要的矛盾。
基于社會層面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矛盾與外在論視角思想政治教育矛盾的耦合性,需要思想政治教育按照社會要求傳播政治觀點、道德規范和提供心理疏導,促使殘疾人形成正確的社會認知與科學的情感表達,對社會道德踐履和政治社會化產生強烈的意志,在知情意的矛盾運動中形成和固化正確的行為規范,自覺內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從而科學認識殘疾與人生、殘疾與社會、自我認同與社會認同的關系問題,在社會道德踐履中實現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基于殘疾人自身層面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矛盾與內在論視角思想政治教育矛盾的耦合性,需要思想政治教育準確把握不同殘障類型、成長經歷和學識水平殘疾人的精神需要,解答不同殘疾人在社會參與、情感宣泄、人生目標、人際關系等諸多方面的困惑,激勵他們科學認知殘障有限性和精神超越性的關系,豐富其文化生活,滿足其對思想品格完善和精神建構的內在需要,推動殘疾人實現高水平精神富足,在滿足諸多殘疾人精神生活建構內在需要的過程中實現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
三、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面臨的復雜態勢
由于殘障對殘疾人精神狀態及行為方式影響的系統性和全面性,思想政治教育對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賦能”呈現復雜態勢。
(一)社會“殘疾”觀念的多維性造就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復雜局面
1.現代社會殘疾人觀的弘揚和踐行為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基礎
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提高,尊重殘疾人權利、認可殘疾人價值、促進殘疾人全面發展已然成為國際公認的觀念。推進殘疾人全面發展和共同富裕成為當下中國普遍的政治話語和社會目標。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殘疾人事業的系列重要講話精神,成為“新時代如何看待殘疾人”的根本遵循。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殘疾人是社會大家庭的平等成員,是人類文明發展的一支重要力量,是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支重要力量”[6],從人類文明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維度強調了殘疾人的尊嚴、價值、社會地位和作用,進而肯定了“殘疾人完全有志向、有能力為人類社會作出重大貢獻”[7],并提出“對殘疾人格外關心、格外關注”的價值理念,明確實現殘疾人全面發展和共同富裕“一個都不能少”的工作任務。
在這種殘疾觀念政治話語的指引下,人們開始從全生命周期的視角審辨“殘疾”問題,展開對“殘疾”文化層面的思考。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新時代怎樣看待殘疾人和發展殘疾人事業”的重要論述為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提供了寶貴的文化給養和思想資源,有利于激發廣大殘疾人的精神動能,調動殘疾人生命價值覺解、精神需要滿足、追求文化補償的意向要求,引導殘疾人向上向善的精神創造和全社會扶殘助弱蔚然成風的相輔相成。
2.負向殘疾人觀的潛隱式存在制約著思想政治教育對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賦能”
伴生于現代化的“發展主義”現代性精神及其蘊含的資本邏輯,使整個社會形成一種單純以外化創造物多寡為勞動價值評量標準的競爭機制。在社會基準的勞動價值標尺下,多數殘疾人因身體局限在勞動創造物上而處于劣勢,這也使社會從“劣勢視角”審視殘疾人具有了所謂的“公共合理性”,從而形成了有的人對殘疾人抽象肯定和具體否定共存的矛盾評價。所謂“抽象肯定”,就是從道義應然性上肯定殘疾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甚至選擇樹立和宣傳殘疾人典型成為自強不息的形象代言;所謂“具體否定”,就是當殘疾人融入社會分工體系中、試圖以勞動確證自身生命本質和社會價值時,部分用人單位卻從“風險視角”審視殘疾人,殘疾人依舊是“低能”“麻煩”“弱勢”的象征,審視殘疾的“醫學模式”依舊占據主導地位,進而形成現代社會對殘疾人的負向文化建構。
與傳統的認知譜系相聯系,現代身體哲學不斷強化和印證對殘疾人的負向文化建構。瑪麗·道格拉斯認為,人的身體分為物理身體和社會身體,物理身體即人的生理意義上的肉體,而社會身體則是依憑社會建構而形成的文化意義上的身體[8]。人的身體是一種社會實踐生成,蘊含著社會文化結構的價值隱喻,對殘疾人的負向建構和“污名化”本質上反映了對身體完美性價值訴求和對殘疾人破壞這種完美性的“控訴”,體現了社會優勢群體將人性的弱點強加于殘疾人這個群體,形成了殘疾人在社會文化系統中的身份固化和價值否定的邏輯敘事。在這種社會文化建構中,將“身體健全”作為衡量“正常”“有用”的內在尺度,生成了一種不平等、不正常的社會文化價值構序:將身體健全的人等同于“正常人”,把身體殘疾的人等同于“異常人”,“健全—殘疾”的邏輯敘事就轉化為“正常—異常”的分類敘事,繼而派生出“有用—無用”“高能—失能”等不公正的價值等級敘事,形成了“中心—邊緣”式的“健全—殘疾”的社會文化結構和文化格局。這種負向文化建構不僅使得理解“殘疾”的社會模式難以擺脫“殘疾社會代價論”的陰影,也使得基于“殘疾作為人類普遍化文化體驗”的文化模式難以成為主導性的價值模式,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面臨深刻的文化矛盾和難以克服的窘境。
(二)殘疾人身心殘疾體驗對思想政治教育賦能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雙重影響
1.殘疾人對社會負向文化建構的主體內化制約了其精神世界的富足
“殘疾”作為一種客觀存在,本身只是肉體結構和功能的缺失,表征著人的生命有限性的特殊呈現形式,但社會負向文化建構把這種“殘疾”帶來的“相對性的特殊缺陷無限抽象為絕對至真的存在”[9],用“殘疾”的本質置換“人”的本質,使“殘疾”成為殘疾人與健全人的本質區別。這種社會認知在語言權力和制度區隔的作用下被殘疾人自身高度內化,成為殘疾人深切的自我認同和自我標識。這種“殘疾意識”或者說“殘疾的意識性存在”塑造了殘疾人從精神世界到社會生活的“殘疾歸因”:但凡生活的任何一方面出現問題,都要從身體“殘疾”上找原因。長此以往,就進一步強化和認同了社會的負向文化建構,導致有的殘疾人自愿退出社會生活而陷入深切的自卑,有的則背負著社會負向建構的沉重包袱艱難前行,最終在實踐困境中陷入精神世界的價值分裂而難以自處。這使得思想政治教育不但在個體精神世界矯治上面臨嚴峻考驗,而且在實現精神生活富足的“共同性”上也要應對復雜局面。徹底形塑整個社會的“殘疾”觀念和修復殘疾人關于“殘疾”的具身性體驗是思想政治教育面臨的棘手課題。
2.殘疾人關于“殘疾”的正向覺解為思想政治教育促進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提供了價值動能
在新時代殘疾人觀建構的宏大實踐敘事中,殘疾人愿意從“生命有限性”的向度實現對“殘疾”的悅納。從歷史視角看,殘疾人事業的根本性進步,殘疾人社會實踐深度、廣度、效度的不斷提升,促發了越來越多的殘疾人的生命覺醒,使他們愿意從“缺陷對生命活力激發”的視角來實現對“缺陷”的超越,這種超越性意識不但成為形塑殘疾人生命有限性和精神無限性的“良藥”,而且成為扭轉社會關于“殘疾”負向文化建構的“解毒劑”。殘疾人不再順應這種負向文化建構而陷入理想和現實的斷裂,而是在順應這種負向建構中找到扭轉的路徑。這同樣為思想政治教育因勢利導,激發越來越多的殘疾人以“生命超越”實現“生命覺解”,以“生命覺解”實現“文化生命創構”提供了條件。思想政治教育能將關于“缺陷”的意識性存在轉化為關于“超越”的價值性存在,引領殘疾人在超越“殘疾”中實現自身整全性文化生命的創構,無數殘疾人的精神世界形塑和社會實踐就會漸次扭轉負向文化建構。
四、思想政治教育賦能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路徑選擇
人的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蘊含著真善美的價值向度。“追真”訴諸人的心理認知層面的真理性訴求,“向善”訴諸人的道德層面的倫理性要求,“求美”訴諸人的思想文化層面的超越性渴求。殘疾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不僅意味著殘疾人內部精神需要的滿足、精神資源的共享、精神價值的充實、精神境界的提高,更在于滿足殘疾人社會融合意愿,為殘疾人創造共享精神文明的機會,肯定殘疾人的精神創造價值,切實將平等、融合、共享貫注于殘疾人精神生活的全過程,讓殘疾人在社會主流文化中占據一席之地,使其在認知、道德、思想文化層面也能產生對真善美的價值體認。思想政治教育應發揮思想引領、道德塑造、心理疏導、文化優選、文明傳承的效能,基于殘疾人的身心特點賦能精神生活共同富裕,通過優化殘疾人在心理認知層面的追真訴求、道德價值層面的向善要求、思想文化層面的求美渴求,化解殘疾人肉體缺損和各類社會參與障礙,促進殘疾人文化自覺和生命自信,進而融入社會主流群體精神生活共同富裕。
(一)基于“追真”訴求的殘疾人社會心理塑造
“真”不僅表征著認知的深度、廣度和準確性,而且也蘊含著人們審視世界的方式和表現出的態度。心理層面的“追真”訴求是指人們能夠在掌握大量知識信息的前提下,對社會萬象和價值選擇呈現出平靜、思辨、豁達的人生態度,對自身的目標追求表現出堅定樂觀、積極向上的心態。思想政治教育應通過對殘疾人個體的心理塑造,激勵殘疾人形成正確的社會公共心態。
破解殘疾人的“認知瓶頸”,引導殘疾個體形成知識豐富、情緒穩定、意志堅定的心理狀態。影響殘疾人精神生活富足感的關鍵就在于殘疾人能否實現與自身“殘疾”的和解,是以精神豐富實現“功能補償”和生命超越,還是以殘疾鉗制精神世界發展甚至走向精神沉淪。造成二者分殊的關鍵在于“認知”。思想政治教育應激勵殘疾人樹立學習求真意識,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接受教育或自學,以提升認知作為打開精神大門的鑰匙,在塑造認知的基礎上科學認識殘疾與人生、殘疾與價值的關系,克服“殘障意識”對精神世界的本質性影響。思想政治教育在這一階段應抓住培育殘疾人積極情感的時、度、效,引領他們在常態化自我反思中形成積極的情感和穩定的心緒,強化其戰勝挑戰的堅定意志,逐步形成知識豐富、情緒穩定、意志堅定的心理狀態。
助推心理融合,激勵殘疾人普遍形成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公共心態。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加強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心態。”[10]思想政治教育的心理疏導不僅在于幫助殘疾人擺脫一時一事的惆悵與困頓,更在于創造積極社會環境,引領殘疾人結合自身特長參與社會分工體系,密切人際交往和與健全人的融合,在融合中接納社會主流價值,逐步適應社會規則和人際交往的復雜心理狀態,實現與其他人的心理互通、價值聯通和文化流通,打消心理防范和偏狹認知,擺脫自卑心理和波動性情緒,形成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心態,實現殘疾人之間的良性鏈接和相互影響,通過公共輿論塑造殘疾人的公共形象,進而在心理層面形成精神生活共同富裕。
(二)基于“向善”要求的殘疾人道德人格引領
道德價值層面的“向善”要求是指殘疾人在內化社會道德標準的基礎上形成健康的理想追求、深刻的道德意向和自覺的品格踐履,尊道德、守道德、行道德,凡事以社會公共道德標準丈量主體行為。以社會公共道德準則要求殘疾人是對殘疾人“人的本質”認可的一種表現。當前,人們往往執著于殘疾人的“殘障”及其帶來的影響,而忽視殘疾人作為“人”的一般性和完整性。對殘疾人的道德失范行為要么與其“殘疾”進行無關的聯系,要么進行無底線的包容。殘疾人“向善”道德需求是其生命發展的內在訴求,亦是融入社會的價值要求。
思想政治教育應展現對個體的價值引領效能,推動殘疾人在內化道德精神和推進關懷社會的道德踐履中體驗精神生活的富足。思想政治教育要注重放大殘疾人“精神延展空間”,促進殘疾人正確處理個體與公共世界的關系,培育他們關心社會、關愛集體、關懷他人的道德情操,引領殘疾人在力所能及“達人”而不是“單純受助”、奉獻而不是“單純索取”的公共關懷中確證自身的良性道德體驗,在奉獻社會和關懷他人中體驗精神生活的富足。
思想政治教育應引導殘疾人形成理想豐滿、克己崇禮、品行端正的社會精神肖像。應培育殘疾人認同中國夢的復興情懷,善于將個人理想和民族復興的價值追求結合起來。通過公共文化參與,使殘疾人形成對平等、公正、自由、民主的自覺追求和深入踐行,引導他們從國家發展和社會進步的視角思考自己生活發生的積極改變,以認同中國特色殘疾人事業為起點,增進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念,形成理想豐滿的超越價值、克己崇禮的道德群像、品行端正的社會風貌,形成奮進新征程、建功新時代的磅礴力量,以獨特方式展現中華民族團結向上的精神風貌。
(三)基于“求美”渴求的殘疾人公共文化共享與精神價值明辨
“美”是真與善的統合,指稱著人的一種高層次精神境界和價值追求,反映在現實層面,主要以“美好生活”為實踐表征。對于殘疾人而言,面向思想文化層面的對“美”的渴求,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在公共文化共建共享中的文化創造;二是在個體生命與民族關切間實現文化自信。思想政治教育主要從這兩個維度實現對其精神世界共同富裕的賦能。
思想政治教育在科學調配精神資源的基礎上,激勵越來越多的殘疾人實現文化創造。社會之所以形成對殘疾人的負向文化構建,除了資本邏輯營造的價值評量體系外,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殘疾人難以在社會文化創構領域發出自己的聲音,總是成為“被建構”“被定義”的角色。思想政治教育應引領殘疾人在文化參與中實現發揮文化創造的主體性,形成以自尊、自信、自強、自立為核心特質的文化精品,在文化創造中助力殘疾人的生命價值彰顯,發揮對整個社會公共文化系統的價值啟迪作用,塑造殘疾人從文化自立到文化自主的精神譜系。應激勵殘疾人在文化創構中發揮“優選效應”,這種文化選擇既能滿足殘疾人的文化需要,又與其生理能力相吻合,能夠同其生理代償功能的發揮和發展有機結合。盲人因為視力障礙而不能感知色彩的魅力,形象思維近乎喪失,但他們聽覺敏感,理性思維能力強,大多數盲人對音樂的領悟比較深刻,適合于音樂演奏、創作和演唱;聾人因為聽力障礙難以體味語言的魅力,抽象思維能力不足,但他們觀察能力與形象思維能力強,善于從事繪畫、雕刻藝術的學習和創造;肢殘人的活動能力不足,但能在沉靜中進行更深入的思考和想象,精神世界相對豐富,在文學創作、科學研究等方面具有較大潛能。應激勵不同類型的殘疾人根據自己的生理特點和實踐能力做出正確的文化選擇,將自身的精神創構能力發揮到極致。
思想政治教育應在塑造殘疾人個體生命自信的基礎上,教育殘疾人生成民族文化自信,產生科學的精神明辨。殘疾人和所有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交融、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交鋒的時代。思想政治教育應面向殘疾人發揮文化自信塑造功能,幫助殘疾人樹立正確的歷史文化觀,引導殘疾人自覺學習、領會優秀傳統文化,將與現代社會相適應、貫穿于中華文脈始終的優秀文化基質納入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要啟發殘疾人在傳承傳統文化中形成價值明辨,認真體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自然文化觀、“天下為公”的社會理想觀、“內圣外王”的人格修養觀、“和合共生”的交往價值觀,在學習傳統文化中明志篤行,增強身為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最終推動殘疾人形成對強國建設、民族復興的深度渴求和積極踐履,實現精神獨立性、文化自信感、社會包容度的高度統合,在投身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中克服身體局限,追求生命跨越;在與民族發展同頻共振中實現精神境界的提升,謀求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價值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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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Enabling the Common Prosperity of Spiritual Life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 Through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
ZHANG Jiutong
Abstract:The personal experience of physical disability and external obstacles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 makes the positive construction of their spiritual life full of complexity. As an educational practice activity that constructs people’s spiritual world and optimizes people’s behavior patterns,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 has an inherent coupling with the common prosperity of the spiritual life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 So,it is of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to analyze the value dimension of the common prosperity of the spiritual life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explore the internal logic and complex situation of enabling the common prosperity of the spiritual life of them by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and put forward the path selection for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 to enable this common prosperity.
Key words: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common prosperity of spiritual life
Authors:ZHANG Jiutong,professor,School of Marxism,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of Special Education(Nanjing,210038),jtz1024@163.com.
(責任編輯:張彩霞)
【基金項目】 本文為“十五五”殘疾人事業發展規劃前期研究重點課題暨2024年度中國殘聯資助課題“新時代殘疾人觀及其對構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作用研究”(24amp;ZZ001)、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特殊教育通史”(21amp;ZD221)、2024年江蘇高校“青藍工程”中青年學術帶頭人培養對象資助項目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