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本文分析陶文鵬先生《陶文鵬說宋詩》一書,總結其中的研究方法及經驗:詩歌研究必須遵循本位思想,從細讀文本中獲得審美體驗;研究詩歌要立足開放多元的觀念、方式,揭示文學規律;必須不斷進行探索和創新,獲得理性認識。
陶文鵬先生,一位從事古代詩詞藝術研究多年的卓越學者,學識淵博,既承古代文史之風,又吸收國內外文學理論,于唐宋古典詩詞領域引領創新。蔣寅先生評價陶先生說:“豐富的閱歷給他樂天豁達的生活態度,對文學、藝術的熱愛讓他醉心于對偉大詩人藝術奧秘的探尋,而抑制不住的詩人氣質更使他的精神始終充溢著對生活的熱情和新鮮感。這乃是一個文學研究者常葆學術青春和批評活力的奧秘。”
陶先生撰寫了多本文學著作,如《古詩名句掇英》《唐宋詩詞藝術研究》《宋代詩人論》等。在《陶文鵬說宋詩》一書中,他精心選取了宋代23位詩人的38首詩歌,精細研究詩歌文本,總結藝術規律。陶先生從文學史的角度評點該書收錄的宋詩,思想深刻,見解精辟,讓讀者領略宋詩之美、詩人之才。本文略談其創作,期望從中獲得一些有益于宋代詩歌研究的啟示。
一、靈性詩心,細讀文本
陶先生具有深厚的詩學修養,深諳各種表現手法和不同詩歌體制的精妙與不足之處,由“點”及“線”再到“面”揭示詩歌的內涵與詠旨,這一過程伴隨著對文本的“細嚼慢咽”而徐徐展開。陶先生認為:“既然詩歌是心靈的音樂,我們就必須深入詩人的心靈中去,探究、捕捉詩人從受到自然社會人生的刺激到靈感觸發的微妙心靈律動,準確地把握詩人怎樣把他的心靈律動外化為富于旋律、節奏的詩歌語言形式。”在書中,陶先生細致探究詩人的心靈世界、藝術個性,揭示詩歌藝術魅力與審美屬性。
翻開目錄,可見陶先生對每位作家作品的獨特見解,諸如“以聲音動態諧趣表現畫境”“通篇寫景,意欲弄潮”“妙用博喻畫輕舟急流”“雪泥鴻爪,妙喻人生”“詩心喜田野,無窮出清新”“畫小生物,寓意深沉”等標題,用其敏銳的詩心細致地把握詩的藝術屬性。
有時則抽絲剝繭,仔細咀嚼每一句詩、每一個字。以王安石的《泊船瓜洲》為例,我們熟知的版本是“春風又綠江南岸”,陶先生卻選用“春風自綠江南岸”的版本。先生對作品予以精當的考察:洪邁所見并非原稿、定本,從吳小如老師和趙齊老師對“自”不同角度的解釋可得知“自”更勝一籌。本節另有對“綠”字使用的衡量,陶先生將富有創造性的思考與實證相結合,指出“綠”字實為詩歌靈光四射的“詩眼”,這種對文本的細致體察在先生其他作品中也多有體現。在《唐宋詩詞藝術研究》中,當談論宋詩的荒寒意境時,第二部分深入探討了宋詩中的“荒寒”如何被視為一種“美”,并詳細闡明了這種“美”的具體所在及其表現形式。
二、融會貫通,典范鑒賞
陶先生十分認可袁行霈先生在其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總緒論中關于從文化學角度考察文學的見解,即:“文學的演進本來就和整個文化的演進息息相關,古代的文學家往往兼而為史學家、哲學家、書家、畫家,他們的作品里往往滲透著深刻的文化內涵。因此,借助哲學、歷史學、考古學、社會學、宗教學、藝術學、心理學等鄰近學科的成果,參考它們的方法,會給文學史研究帶來新的面貌。”
陶先生絕非一味研究文本,而是采用文化學視角,既從宋詩文本中闡發詩歌美韻,又注重吸收借鑒古今中外鑒賞家的評論,有時還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發,從而提出自己的見解。如評點曾公亮《宿甘露僧舍》一詩時,陶先生借用古希臘作家朗加納斯、意大利文藝理論家馬佐尼和中國現代詩人艾青對于想象力的獨特見解,說明詩人正是通過想象力創造出了超越性的意境。此外,書中基于古人之語的妙語更是俯拾皆是,如用清人紀昀“起得超妙”形容歐陽修《戲達元珍》起句精妙;借清代沈德潛之語說明楊萬里《小池》貴有理趣;還采納了宋代胡仔、元代方回等人的評價,指出梅堯臣“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丑枝”一聯有“妙處”。
陶先生有時從相關詩篇中探討所要論述詩歌之美,見解獨到。在“情景互映,意境清遠——王禹偁《村行》”這一章節中,針對詩中“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這一聯,其“無語”之境被深入解析,并通過引用龔自珍《己亥雜詩》中的“此山不與看中原”、李白《獨坐敬亭山》里的“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等詩歌來進行闡發,又引程千帆先生見解,給讀者啟迪,別具妙旨。在研究宋詩時,陶先生還注重結合其他藝術,諸如繪畫、音樂、書法、戲劇等。他賞析蘇軾《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時便說:“繪畫是視覺藝術……繪畫只能夠表現視覺……詩歌卻是靈活地結合著空間的時間藝術,它不宜于描繪靜物,卻可以自由地用語言表現在時間上先后承續的動作。”
總之,陶先生以海納百川的心態,融通中外古今詩論,來比較、闡釋、鑒賞詩歌,致力于闡發具有學術價值的見解,給后輩展現詩歌新的“品格”。
三、情理圓融,有縱橫之論
該書的又一顯著特色,即寓含陶先生的縱橫之論。無論是對詩歌文本的剖析,還是對詩歌規律的總結,都飽含他的理性思考。
有一些是對詩歌“源”與“流”的揭示,如黃庭堅《登快閣》首聯“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陶先生就黃庭堅詩中“倚晚晴”的“源流”做了一番探討,指出黃詩“倚晚晴”這一句是從唐代詩人杜甫《縛雞行》“注目寒江倚山閣”、李商隱《晚晴》“人間重晚晴”等詩句中點化而出,黃庭堅融合了唐詩中的詩句,最終熔鑄出新景之句。再如賞析《憶錢塘江》一詩時,陶先生對詩歌中第三句詩人好用“最美”“最愛”“最是”“好是”“應是”略作說明,隨后,他舉出了幾首詩歌的例子,進一步闡釋了這類詩句的慣用模式,即先以這些詞語起句,接著再明確指出所描繪景色的時間、地點等內容。像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其一)“最是一年春好處”、宋初詩人潘閬七絕《九華山》“好是雨余江上望”、當代詩人鐘振振的七絕《松花湖》“最愛夕陽紅濕處”,都是遵循了這樣的表達習慣。
有一些是對藝術創作的概括:“題壁,即興作詩,寫在公共建筑物的墻壁上,是古人非正式地發表詩歌創作的一種方式。”(王安石《題西太一宮壁》)
還有一些是對宋詩時代精神的深思:“宋代士大夫文人普遍具有歷史的使命感,他們無論是從政還是從事學術研究、文藝創作,都能殫精竭慮,要有建樹、有成就,實現自我的生命價值,即使遭受打擊和挫折,也絕不輕易放棄。因此,宋代士人在經世濟民方面頗能建功立業,在文化藝術方面也取得了空前的巨大成就,這就是時代精神的一個重要特點。”這樣的論述于書中隨處可見,對相關研究有所啟發。
四、詩史結合
中國古代學術研究有“文史不分家”“文史互證”的說法。而詩歌亦重視詩與史的結合。詩史結合是陶先生說詩的一大特點。
首先是作品的“創作史”。《陶文鵬說宋詩》一書由多篇組成,每篇鑒賞單首詩歌,即使是同一作者也要另辟一節,細致分析每篇作品的藝術與造境。從具體篇章來看,陶先生從“知人論世”著手,借此轉向對詩歌的賞析。陶先生重視材料收集、整理與考據,注重詩與史實結合,但并不偏向從“史”證“詩”,而是利用“史”的材料了解詩人創作的心境與情景,使詩歌的賞析更加順暢、明晰。例如,在對黃庭堅《寄黃幾復》的賞析中,開篇先列詩歌文本,正文簡述作者生平、創作背景,交代詩人此時心境苦悶、思念友人,全篇感情真摯深切;“愛國丹心,光照史冊——文天祥《過零丁洋》”一節照例在列詩之后,先述文天祥生平,后簡要說明此詩是文天祥在零丁洋被元軍逼迫投降時創作出來的,所以這首詩寫得悲壯、沉郁而激昂。更為典型的是對蘇舜欽《淮中晚泊犢頭》的分析,陶先生用了大篇幅探究該詩的創作時間以及此詩比興寄托的深邃內涵。
其次,陶先生對詩史了解透徹,通過說宋詩,揭示詩歌從唐到宋的發展創新。在作品的流傳、影響等方面,書中例子頗多。如在對道潛《臨平道中》的分析中,陶先生如此總結詩人作品的接受史:“道潛這類寫景清新活潑、饒有詩情畫意的七絕小詩,對于后來宋代詩人曾幾、陳與義、范成大、永嘉‘四靈’,尤其是楊萬里的七絕句詩都有影響。”
五、結語
陶先生以敏銳的詩心徜徉在宋詩之境,用理性的分析中再現詩歌的魅力,將宋詩之美貫穿于字里行間,讓詩的藝術與造境表露無遺。《陶文鵬說宋詩》一書文風精妙,用縝密的邏輯、典雅的語言論述了中國古典詩歌的悠悠韻致。陶先生將自己宏闊的歷史視野與廣博的學識結合,在細讀文本的基礎上,生成“新變”,讓讀者享受古典詩歌魅力的同時,獲得思考與沉淀。
參考文獻
[1] 陶文鵬. 陶文鵬說宋詩[M]. 北京:中華書局,2016.
[2] 陶文鵬. 宋代詩人論[M]. 遼寧:遼海出版社,2007.
[3] 袁行霈. 中國文學史[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4] 石明慶. 論程千帆的文史之學與古代文論研究——以《文論十箋》為中心[J]. 湖州師范學院學報,2022(11).
[5] 周裕鍇.《陶文鵬論宋詩》序[J]. 名作欣賞,2023(10).
[6] 王宏林. 游詩詞之碧海,探瑰奇之驪珠——陶文鵬研究員訪談錄[J]. 文藝研究,2022(11).
[7] 姚紅. 回歸文學本身的宋詩研究——評陶文鵬《宋代詩人論》[J]. 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5).
[8] 谷中蘭. 培根固元,轉益多師——讀陶文鵬《唐宋詩詞藝術研究》[J]. 勵耘學刊,2020(1).
[9] 阮堂明. 詩學本位與當代意識——讀陶文鵬《唐宋詩美學與藝術論》[J]. 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2).
[10] 劉淑麗. 曉聲皆因操千曲——《陶文鵬說宋詩》雜感[J]. 博覽群書,2017(8).
[11] 陳思和. 文本細讀在當代的意義及其方法[J]. 河北學刊,2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