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全球環境問題日益突出,環境保護已成為各國立法與政策制定的重要議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第二十條確立的環境豁免制度,為協調這一矛盾提供了法律依據。然而,筆者認為,該制度在實踐運行中仍面臨一些挑戰,尤其在豁免程序的規范性、認定標準的明確性以及企業舉證責任的合理性等方面需要完善。本文從反壟斷法視角切入,系統分析我國環境豁免制度的實施現狀與面臨的挑戰,并據此探索完善路徑,促進環境保護與市場競爭的協調發展。
一、《反壟斷法》視角下的環境豁免制度現狀
隨著全球對環境保護問題的日益重視,各國紛紛加強了相關領域的立法工作。我國已在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領域取得顯著進展。目前,我國已出臺《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清潔生產促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循環經濟促進法》《建設項目環境保護管理條例》以及自2018年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稅法》等法規,為環保工作提供了較為完善的法律框架,體現了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協調性。當前,我國環保政策主要集中于清潔產品管理,而在其他潛在環保風險領域,相關法律規制有待進一步完善。
值得注意的是,《反壟斷法》第十五條第一款明確規定了環境保護相關的豁免制度,允許為節能和環保目的簽訂的壟斷協議在特定條件下獲得豁免。只要該協議帶來的環保效益能夠惠及消費者,即可符合豁免標準。然而,盡管環境保護被列為豁免因素之一,現行法律體系中的相關條文多為原則性規定,缺乏針對具體情形的條款。由于環保尚未被列為優先豁免條件,故企業通過環保行為獲得豁免的難度較大。因此,我國亟須進一步完善環境法律體系,以推動環保與市場競爭的良性互動與協調發展。
二、《反壟斷法》視角下的環境豁免制度
面臨的挑戰
(一)當事人舉證責任嚴苛
《反壟斷法》環境豁免制度要求經營者依據第十五條規定,就“環保目的”“不嚴重限制競爭”和“消費者受益”三個累積要件承擔完全舉證責任。這一制度在實踐中面臨一些挑戰。第一,“嚴重限制競爭”的認定標準存在模糊性,需要由當事人自行判斷并提供證明。受限于法律認知與專業能力,企業往往難以準確評估并證明競爭限制程度。第二,環境效益的量化存在客觀困難。環境保護作為典型的公共利益,其收益具有廣泛性、持續性和難以精確計量的特點,這給舉證工作帶來挑戰。
調查機構若要求企業承擔全部舉證責任,將提高環境豁免的適用門檻,不僅影響制度實施效果,還可能挫傷企業通過環境協議推動創新、實現資源節約的積極性。這種舉證責任分配方式,客觀上加重了企業的合規負擔。
(二)環境豁免程序啟動機制不夠完善
《反壟斷法》的環境豁免條款尚未對程序啟動要件作出明確規定,這一現狀導致市場主體難以預判其行為后果。由于《反壟斷法》具有高度的專業性和特殊性,所以多數企業對其理解尚不充分,特別是在環境豁免條款的具體適用方面。程序啟動要件的缺失,不僅影響了企業對環境豁免制度的認知,還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該制度的有效實施。
以遼寧省建材協會案為例,環境協議審查程序始于2011年2月,系遼寧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在接到遼寧省人民政府糾正行業不正之風辦公室轉交的投訴后啟動。經調查,該局于2012年對涉案加入遼寧省建材協會的11家水泥制造公司簽訂自律公約的壟斷行為作出行政處罰,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并處以罰款。再觀重慶燒結磚壟斷案,案件源于2017年12月重慶市云陽縣公安局在建筑行業原材料整治行動中發現壟斷線索,于2018年5月移交工商部門處理。2019年8月,重慶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對涉案的6家企業及3名負責人作出罰款合計386.98萬元的處罰決定。當事人不服處罰提起行政訴訟,經一審、二審程序,法院均維持了行政處罰決定。
上述案例表明,當前環境豁免案件的查處主要依賴于外部線索的提供,相關行政機關在程序啟動上缺乏主動性。這種被動式執法模式不利于環境豁免制度的有效實施,亟待通過立法完善予以改進。
三、《反壟斷法》視角下的環境豁免制度的實施挑戰
(一)環境豁免制度對市場競爭的影響
環境法和經濟法作為兩個獨立的法律體系,其立法宗旨存在顯著的差異。環境法以社會公共利益為導向,重點關注環境保護和公共健康等社會政策目標;經濟法則立足于市場秩序,強調經濟效益和市場競爭機制的有效運行。企業實施環保措施往往面臨成本上升的壓力,這可能導致其市場競爭力下降。因此,筆者認為,需要通過合理的制度設計,確保企業在保持競爭力的同時履行環保責任。相關法律通過適度限制競爭,激勵企業采用更高環保標準,避免低成本污染性競爭。雖然這種機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市場準入,但其根本目的在于確保環保目標的實現。
(二)環保價值與競爭價值的協調機制
環境法和競爭法在本質上都致力于通過優化資源配置提升社會福利。環境法側重生態保護和生活質量改善,競爭法則通過維護市場秩序促進經濟效益,保障消費者權益。兩者之間存在內在聯系:當環境問題被有效內化后,市場競爭機制自然成為實現環保目標的重要途徑。因此,環境法和競爭法具有相互促進的關系:競爭法通過保障公平競爭推動經濟增長,為環保事業奠定經濟基礎;環境法則通過規制外部性問題,確保市場競爭不受環境污染等因素影響。
環境協議制度體現了競爭與環保之間的間接協調關系,而非直接融合。現行法律并未確立環保優先原則,而是通過豁免條款對競爭規則進行適度調整,在特定情形下賦予環保更高權重。這種制度安排既維護了市場競爭機制,又為環境保護提供了必要空間,實現了兩者之間的動態平衡。
四、《反壟斷法》視角下的環境豁免制度的完善路徑
(一)貫徹綠色發展理念
《反壟斷法》的核心使命不僅在于遏制市場壟斷行為,更在于預防和規制不正當競爭,維護市場健康有序的競爭環境。同時,《反壟斷法》還需要對合法壟斷實施必要監管,防止市場主導企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損害市場競爭環境。在此背景下,環境豁免制度的引入具有特殊意義。該制度將環保與可持續發展理念融入《反壟斷法》,允許企業在實施可能限制競爭的環保措施時獲得一定豁免。這不僅為企業開展綠色合作提供了法律依據,還推動了綠色競爭的發展。然而,在《反壟斷法》實踐中,環保目標和綠色競爭要求尚未得到充分重視和有效落實。環境豁免制度仍處于探索階段,面臨著一些實踐難題,特別是在平衡市場競爭與環境保護、界定環保行為與市場限制邊界等方面仍缺乏指導原則和有效的實施機制。
從立法原則來看,《反壟斷法》亟須強化環保原則。雖然該法已確立了公平競爭、促進市場集中、防止行政權力濫用等基本原則,但綠色環保理念尚未上升為法律的核心原則之一。明確綠色競爭原則具有兩方面重要的現實意義:一方面,可為市場競爭轉型提供法理依據,另一方面,能增強企業環保責任意識,推動綠色發展。因此,進一步確立綠色競爭原則,不僅能為環境豁免制度的實施提供必要支撐,還能拓展其適用范圍。
(二)完善環境豁免制度的實施程序
第一,明確主管機關。我國反壟斷執法體系采用中央與地方兩級架構。中央層面由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和國家市場監管總局負責,地方層面則由省級政府授權相關部門行使執法職能。基于這一架構,地方政府并不直接享有反壟斷執法權。鑒于環境豁免制度的特殊性與行政裁量中的關鍵地位,審查職能應由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等中央權威機構承擔,以保障行政行為的公正性與合理性。
第二,完善豁免程序啟動標準。《反壟斷法》對豁免申請啟動的具體標準尚未作出規定,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豁免程序的有效實施。作為選擇性保護機制,豁免程序的啟動需要由當事人主動提出申請。因此,申請時機的把握對整個審查過程具有重要影響。《反壟斷法》第十五條規定,豁免程序應在當事人提出申請后啟動。2016年發布的《關于壟斷協議豁免一般性條件和程序的指南》進一步明確,企業可在調查啟動后的任何階段提交豁免申請。同時,事前審查機制為企業提供了在協議達成后但實施前提出申請的窗口期。這不僅有助于企業及時識別潛在風險,還能顯著降低合規成本。
第三,優化申請與審查流程。增強《反壟斷法》實施效果的關鍵在于優化申請與審查流程。省級反壟斷執法機關在收到豁免申請后,應及時開展初步審查,并將審查結果上報國務院反壟斷執法機構。國務院反壟斷執法機構在收到審查結果后,將據此作出反饋。若最終決定與初步意見存在差異,省級機關需向國務院反壟斷執法機構說明具體原因,以確保審查過程的公正性與透明度。這一流程的優化將有助于提高反壟斷執法的效率與公信力。
結語
《反壟斷法》的環境豁免制度在我國法律體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為企業踐行綠色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法律支撐。然而,該制度在實施過程中仍面臨一些挑戰,如舉證責任過重、程序啟動機制不健全等。這不僅制約了制度的實際效能,還影響了環境保護與市場競爭的良性互動。為此,筆者認為亟須對該制度進行系統優化,強化綠色競爭理念,完善程序設計和標準制定。通過制度改進,不僅能夠激發企業的環保創新活力,還能維護市場競爭的公平性,從而為我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奠定更加堅實的法治基礎。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