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追蹤

張臣住在解放路老邊餃子館后身的大雜院。他家四口人，老婆、雙胞胎兒子和他自己，住一鋪炕。他半夜解個手回來就上不去炕了，沒地方躺了。大雜院里住了十幾戶人家，住房條件都差不多。但張臣在牡丹江左岸鳳凰山下還有個小房子，獨門獨院。房子不大，院子也不大，周圍沒什么人家。說起來這房子其實不是他的，但也和他的差不多了。怎么著呢？房子是他過世老爹的把兄弟老蘇的。1945年牡丹江光復后，老蘇說想回山東老家看看，就把房子交給張臣看管。八年過去了，老蘇沒回來，音信也沒有。也許有人好奇，就問了，那房子就是張臣的了唄？說實話，張臣可沒這么想。房子是誰的就是誰的，答應照顧就要好好照顧。他春天來小院兒種園子，夏天來除草，秋天來扒炕、通煙囪，冬天來糊窗縫、釘棉門簾兒。冬天學校放假的時候，他也帶著倆兒子來小院兒住幾天，主要是上鳳凰山打柴，把木頭拉回小院兒，爺兒仨把它們鋸成等長的段兒，再劈成劈柴，碼在靠山墻的木棚里。要用時，借地排車拉回家，約莫一個月拉一次，用多少拉多少。多了，大雜院里沒地方放。要問張臣干啥營生的，他開了一個小雜貨鋪。他不在家時，小雜貨鋪就由老婆頂著。他還是個業余獵手，手藝和槍都是從老爹那里繼承來的。

顛三倒四說了這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些有用。是的呢，沒有這些也就沒有接下來的故事了。

話說這一年正月破五，勤勞的人開始了新一年的勞作。張臣叫上兩個十四歲的兒子張文和張武，爺兒仨上鳳凰山打柴。張臣掐算這是開春前最后一次打柴了，因為再過一個多月，冰消雪化，就沒法兒打柴了。山里奇冷，和往常一樣，爺兒仨在棉襖外面穿一件遮臀棉大衣，又在腰上系上麻繩——避免寒風灌進來肚子疼。

張臣找了兩棵小樹，拿斧子砍出記號，讓張文、張武兩人合伙鋸。他自己找了四棵挺大的樹，孩子畢竟還小，不能真使喚。張文、張武伐倒兩棵樹之后，看不到張臣人在哪兒，只聽見手鋸吱吱咯咯的聲音，倆小孩兒也不去找人，他們玩兒去了。在樹林子里鉆來鉆去時，一棵大青楊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這大青楊樹干老粗，兩人湊近細看，在背面一人高處發現了一個樹洞。連商量都沒商量，一個小孩兒趴在地上，另一個站到了他背上。伏地的張文晃悠悠往起拱，張武就抵在洞口了。張武伸長脖子一看，兩只小熊！兄弟倆也不知道怕，聊上了。

它們的媽呢？在嗎？

不知道啊，就兩只小崽兒。

那就是沒媽。沒人要它們了。抱出來，咱倆養。

聽這話兒，他們把小熊當成小貓小狗了。張武只把腿留在洞外，上半身探進洞中，伸長胳膊，把小熊一只一只抱了出來，交給張文。這時，張臣的聲音傳來，讓他們把伐倒的木頭拽過去。倆小孩兒把小熊揣在胸口，趕緊幫張臣把木頭集中起來裝上爬犁。張臣在前面拉，倆小孩兒在后面推，不一會兒就到小院兒了。張臣讓他們進屋暖和暖和，自己收秋兒，把一根根木頭卸下來，理順。打開房門之后，他沒進里屋，直接去廚房熱飯。這時候天已經黑了，這房子沒接電，他們點上蠟燭吃飯。飯快吃完時，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從炕頭傳來。張臣扭頭一看，愣住了。

哪兒來的？

撿的。

我怎么沒看見？

嘻嘻。

張臣讓他們講一遍經過，心里埋怨自己當時疏忽了，看到兄弟倆的棉大衣鼓鼓囊囊的也沒在意，以為沒好好穿。

他正色道，這不扯嗎？還撿的！要我說你們是偷的。你們怎么知道人家沒媽？人家媽回來一看孩子沒了，能善罷甘休嗎？

倆小孩兒還嘴硬，沒媽，有媽的話不得在那兒呼呼睡大覺嗎？

張臣一擺手，很不耐煩，別不懂裝懂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一看就是出生沒多久的小崽兒。睡什么睡啊，人家在養孩子呢。

張臣也不多說，吃了飯，重新起火煮了小米粥，又把一個兩摻大饅頭泡在米湯中，將兩只小熊喂了個溜溜飽。兩只小熊精神大振，和張文、張武在炕上好一頓撒歡兒。玩兒累了，兩只小熊互相摟抱著進入夢鄉。張臣把獵槍拿來，擦亮，裝彈，上膛，然后小心翼翼地支在炕沿上自己的枕頭邊，招呼兒子吹滅蠟燭睡覺。

半夜時分，張文、張武被搖醒。倆小孩兒睜開眼睛后就知道不是爸爸在搖他們，力量來自房頂。小房子頃刻間變成一只風雨飄搖的小船，搖擺震顫得幾乎要坍塌了。還有瘆人的嘶吼聲，聽起來非常憤怒。

張臣低聲說，怎么樣，這回知道好歹了吧？

倆小孩兒嚇得不敢說話，在黑暗中盯著張臣看。張臣說，趕緊起來，一人抱一只，給人家送回去。

倆小孩兒嚇一跳，張文張口就來，我不敢！

不敢也得送！

張武哭了。張臣低聲斥道，憋回去！別讓大熊聽見。

三個人悄悄來到房門前，先把睡得沉沉的兩只小熊放在門口。張臣讓張武開門——悄沒聲兒地開一條縫隙，張文將小熊一只一只送出去，放在門外。張臣手持獵槍保護他們。

這一切妥了之后，張臣把門栓插好，帶兄弟倆回到里屋，讓張文敲銅盆、張武敲箱蓋。敲了一陣兒，房頂安靜下來。張臣抓住這一刻，大聲說，給你放門外了，快去吧！

這時候窗外開始下雪，紛紛揚揚，即便是黑夜，有了星辰的微光和積雪的映襯，紛紛揚揚之勢依然可感可見。屋外，撲通兩聲之后，回歸肅靜。張臣說，得了，睡吧，沒事兒了。

倆小孩兒戳在炕沿上沒動，黑黢黢的一堆。張臣又說，你們和小熊一樣，也是雙胞胎。你們想一想，比方說，有壞人把你們倆給搶走了，我能忍嗎？

張文、張武沒吱聲，悄悄爬上炕，瞄了一眼窗外，雪停了。

第二天一早，雪白天藍。爺兒仨出門查看，大大小小的熊腳印繞過房山頭，從撞碎的院門出去，消失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