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契合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但其在司法適用中面臨“于法無據”的窘境,還存在懲罰性賠償金的數額認定畸輕畸重兩種極端,懲罰性賠償金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的關系混亂,以及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管理無序等問題,導致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飽受爭議。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在未來的立法中,賦予檢察機關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權、統一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基數及計算方式、明確懲罰性賠償金之于行政罰款及刑事罰金的優先地位、落實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及管理,以有效地懲戒不法經營行為、鼓勵良性競爭、更好地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關鍵詞: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適用困境;規則建構
中圖分類號:D925.2;D925.1
DOI: 10.19504/j.cnki.issn1671[-]5365.2025.02.04]
懲罰性賠償之立法本意是為了保障被侵權人之個體權利,故而要求侵權人賠償被侵權人超出實際損失之外的賠償金,對其實行經濟制裁,并對其他潛在的侵權人形成有效的警示和震懾。[1]在消費領域,懲罰性賠償制度最初乃是以消費者為權利主體加以構建,且主要適用于消費民事私益訴訟領域;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能否主張懲罰性賠償、法院應如何回應,均須以相關法律規范依據作為基本的制度保障。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于2018年聯合制發、于2020年修改的《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簡稱《檢察公益訴訟解釋》)第20條創設了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制度。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提起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時大都主張了懲罰性賠償,且基本上都得到法院的勝訴判決支持。2020年修改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簡稱《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第17條第2款首次規定檢察機關在民事公益訴訟中可“參照適用本規定”。在此之后,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像消費者一樣針對食品、藥品的違法經營者主張懲罰性賠償更為頻繁,且基本上都得到法院勝訴判決的支持。但需注意的是,《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的效力層級低,且該司法解釋并未明確規定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能否主張懲罰性賠償。截至目前,我國相關法律仍未就民事公益訴訟(遑論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懲罰性賠償作出明確規定,使得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以及法院判決支持檢察機關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時均面臨“于法無據”之困境。
一、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困境
通過查詢中國裁判文書網的相關判例,截至2023年4月10日,將“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有毒有害食品”組合為檢索詞,共查找到1 004篇判決書,再附加“懲罰性賠償”,則縮減為168篇判決書;將“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假藥”“懲罰性賠償”組合為檢索詞,共查找到77篇判決書;將“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非法行醫”“懲罰性賠償”組合為檢索詞,僅查找到1篇判決書,且檢察機關并未主張懲罰性賠償。之所以將“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作為首位檢索詞,是因為在我國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實踐中,極少有法院在制作、上傳判決書時,仍然按照2018年《檢察公益訴訟解釋》創設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制度之前的判決書之制作“慣例”,繼續表述為“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的緣故;而之所以要區分“有毒有害食品”“假藥”以及“非法行醫”,乃是因為發端于2015年的我國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實際上囊括了食品、藥品與非法行醫三大領域。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所采用的檢索路徑、檢索方法可能存在的弊端,以及法院在制作、上傳判決書時可能存在的技術性考慮甚至為了規避“風險”而不上傳判決書等因素,極有可能導致檢索結果與實際的判決書數目存在出入,但這不妨礙選取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判決書進行解讀。
案例一:在劉林生產、銷售假藥罪一案中,被告人劉林在明知未取得藥品經營許可證的前提下,通過其經營的美容店向不特定消費者銷售白毒肉毒素。檢察機關以被告人的行為嚴重侵害社會公共利益為由訴至法院,并請求判令被告人承擔3.6萬元的懲罰性賠償金。法院認為,被告人明知是假藥而銷售,其行為嚴重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故支持了檢察機關的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同時,法院認為,懲罰性賠償金與刑事罰金同屬于懲罰性債權,為避免懲罰過度而將2.5萬元刑事罰金在3.6萬元懲罰性賠償金內予以抵扣,懲罰性賠償金上繳國庫。
案例二:在劉哲瑄、紀婷婷等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一案中,劉哲瑄等被告人購買了膠囊、粉末包裝設備以及西布曲明、淀粉、荷葉提取物、膠囊殼等原料制作減肥產品,并在百度貼吧、微信等平臺推廣銷售。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了懲罰性賠償金。一審法院判決被告人劉哲瑄、紀婷婷共同承擔懲罰性賠償金13 174 510元。兩被告人對此不服提起上訴,理由是: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的適格主體必須是消費者,檢察機關以進貨價款而非消費者支付價款為基礎計算懲罰性賠償金明顯不當,一審法院頂格適用進貨價款十倍的懲罰性賠償過于嚴苛,違背了罪刑相適應原則。對此,公益訴訟起訴人認為:在公告期滿后無任何機關或組織起訴的前提下,其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系適格主體;其依據《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第15條、17條第2款之規定主張懲罰性賠償并無不當。二審法院審理后認為:兩被告人主張公益訴訟起訴人并非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的適格主體,與法律規定不符,不予支持;兩被告人的行為造成的社會危害后果特別嚴重,賠禮道歉等民事責任不足以保護社會公共利益,且兩被告人是否有能力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并非免于或者減輕賠償責任的法定事由,一審判決以進貨價款而非銷售價款為標準計算懲罰性賠償金并未損害兩被告人的權益,故以一審法院判決并無不當為由駁回了兩被告人的上訴請求。
上述兩案例表明:當前我國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主要是出于對消費領域社會公共利益的保護。然而,必須承認的是,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確實存在不少問題。譬如,在案例一中,法院認為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金同屬于懲罰性債權而將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金進行抵扣的做法系法院自由裁量的結果,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會導致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金之間的關系混亂;此外,懲罰性賠償本應用于維護、救濟遭受損害的社會公共利益或用于賠償遭受損害的消費者,法院判決將懲罰性賠償金上繳國庫的做法未能體現懲罰性賠償金的公益性,也使得懲罰性賠償金對消費者的補償功能難以發揮。[2]案例二則反映出目前我國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缺乏法律依據,且在相關法律未對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基數、倍數作出明確規定的前提下,法院對于懲罰性賠償金的數額認定出現畸輕畸重兩個極端,導致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飽受爭議。
這些問題的實質為:我國的懲罰性賠償原本是為消費者個人提起賠償訴訟而設,以損害填補為目的,主要體現為救濟功能;而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懲罰性賠償則主要體現為懲罰和威懾功能。因此,現行消費私益訴訟中的懲罰性賠償并不能直接用于公益維護。[3]
二、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適用困境的成因
(一)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
《檢察公益訴訟解釋》第20條雖然賦予檢察機關在向法院提起公訴時一并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的資格,但并未就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中能否主張懲罰性賠償作出明確規定。對此,學界存在截然不同的觀點。有學者認為,法律規定的懲罰性賠償規則僅適用于具體的受害者,而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保護的是社會公共利益,檢察機關并不具備適用懲罰性賠償之主體資格。[4]而支持者認為,檢察機關雖不是消費者,但其在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中探索適用懲罰性賠償可以對食品藥品領域的違法行為予以懲戒和警告,[5]在減少類似犯罪行為發生的同時更有利于對社會公共利益的保護,[6]只不過檢察機關在主張懲罰性賠償時須恪守謙抑性原則。[7]
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可以主張懲罰性賠償,但應遵循謙抑性原則。近年來,我國食品藥品領域頻發大案要案,嚴重弱化了政府的公信力、社會的制衡力和老百姓的安全感,亟需引入懲罰性賠償來增加違法成本,遏制食品藥品違法行為——通過再分配不法經營者的非法所得,使其無利可圖,削弱其實施違法行為的動機,對正在進行相同或相似行為者起到震懾作用,有效遏制其不法侵害行為,減少整個社會面所遭受的福利損失,進而鼓勵守法經營者,實現食品藥品領域市場環境的有序競爭、良性循環。[8]雖然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的懲罰性賠償,基本上都獲得了法院的勝訴判決支持,然而,需要看到的是,我國并未在立法層面就檢察機關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作出規定。在此背景下,相關法院在裁判文書中即便根據《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第17條第2款進行了充分的說理——主要是將檢察機關“視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簡稱《消保法》)以及相關司法解釋中的“消費者”——并不能解決檢察機關主張懲罰性賠償的合法性甚至正當性問題。況且,檢察機關明顯有別于作為私益主體的消費者,并不能簡單地歸為一類。故而,檢察機關主張懲罰性賠償仍面臨“于法無據”之虞。
(二)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標準混亂
在食品藥品領域,我國有關懲罰性賠償的立法規定主要有《消保法》第55條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簡稱《食安法》)第148條第2款。①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基數主要有消費者已支付的價款與遭受的損失兩種。為此,在司法實踐中,可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選擇消費者已支付價款的十倍或所遭受的損失二倍或者三倍確定懲罰性賠償金的具體數額。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是否以前述標準為據,并未明確。司法實踐中,檢察院在主張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金時均參照前述規則加以確定,而法院在確定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金時,雖然偶爾存在酌定處理之例外,②但在總體上都支持了檢察院主張的懲罰性賠償金。這種將民事私益訴訟中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標準直接適用于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的做法,合理性值得商榷。有學者認為,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不法行為人對不特定消費者造成的損失往往是難以量化的,故以實際損失為計算基數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缺乏由檢察機關行使的可行性。[9]
為了解決消費社會公共利益遭受的實際損失難以證明這一難題,司法實踐中,法院針對食品領域相關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的懲罰性賠償,要么以銷售所得(通常是估算,并不能直接等于或約等于消費者實際支付的價款)作為計算基數,要么以進貨價格作為計算基數,乘以二、三或十倍來確定懲罰性賠償金的具體數額。而在藥品領域③、醫療器械領域(譬如疫情期間生產、售賣假冒偽劣口罩)甚至非法行醫領域等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鑒于尚無相關法律、司法解釋規定懲罰性賠償的計算倍數,使得檢察機關在提起訴訟時,只得參照《消保法》第55條的規定確定懲罰性賠償的倍數。
(三)懲罰性賠償金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的關系混亂
由于缺乏具體規范依據的支撐,導致法院在認定懲罰性賠償金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之間關系混亂。在前述劉林生產、銷售假藥罪一案以及在徐洋、楊志、肖金洪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一案④中,法院均在判決時為防止懲罰過度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處罰法》(簡稱《行政處罰法》)以及其他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的有關規定認定:懲罰性賠償金與刑事罰金同屬于懲罰性債權,最后將刑事罰金在懲罰性賠償中抵扣后確定被告人的賠償數額。但須注意的是:我國《行政處罰法》第35條第2款⑤確立的是行政罰款應當折抵刑事罰金的規則,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第187條⑥規定的是民事責任之于行政責任、刑事責任的優先性,且我國并無任何法律、法規或司法解釋就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民事賠償甚至懲罰性賠償的抵扣作出規定。有學者認為,法院將刑事罰金與民事賠償相抵扣,實質上變相降低了行為人所應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在特定情況下甚至會從根本上剝奪消費者所享有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自然也就無法實現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所欲達之效果。[9]筆者認為,雖然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均要求被告承擔金錢責任,但三者的性質與訴求各不相同,如何處理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金之間的關系,首要在于解決法律規范依據的缺乏。
(四)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及管理無序
隨著食品藥品領域侵權糾紛案件日益增多,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頻繁主張懲罰性賠償且基本上得到法院勝訴裁判支持的背景下,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及管理使用逐漸成為學界及司法實務重點關注的問題。[2]我國對懲罰性賠償金的使用管理模式主要有三種:交給檢察機關再由其上繳國庫、繳納至法院執行款專戶、繳納至公益基金專戶。就前兩種模式而言,法院明顯混淆了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主體應為不特定的消費者而非國家。法院判決將懲罰性賠償金上繳國庫的行為無疑會在事實上宣告受害消費者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歸于消滅,導致消費者不得不另行提起民事私益訴訟主張損害補償,這與檢察機關提起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以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并實現公益訴訟之集約效益的目的背道而馳。[10]就第三種模式而言,因缺乏統一、有效的管理而導致懲罰性賠償金對受害消費者的補償功能無法實現。
三、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規范路徑
懲罰性賠償是嚴厲程度最高的民事責任承擔形式,其適用條件、數額確定標準以及管理、使用等均應由法律作出明確規定。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回應檢察機關在先試先行中的付出和成效,并為檢察民事公益訴訟的深入推進提供制度保障。[11]
(一)明確賦予檢察機關懲罰性賠償請求權
最大化地保障人民權益與社會公共利益,是檢察機關當然的法定職責。目前,我國檢察機關在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要主張預防性的不作為訴訟請求,缺乏強有力的懲罰力度。[12]司法實踐中,個體消費者或者被侵權人提起的民事侵權訴訟作用有限,無法從根本上遏制違法犯罪行為的發生。作為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以及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的代表,檢察機關肩負著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之重任,由檢察機關提起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并適用懲罰性賠償,對不法行為進行必要的干預,符合維護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之需要,亦可以彌補消費民事私益訴訟中弱勢消費者訴訟能力欠缺之弊端。因此,賦予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之資格,不僅必要而且必須。但須注意的是,檢察機關在適用懲罰性賠償時應遵循謙抑性之要求,不能動輒適用懲罰性賠償以制裁不法行為人,應嚴格審查適用懲罰性賠償之必要性,避免將懲罰性賠償作為對付社會底層人員的常規手段。[13]有鑒于此,可依據《民法典》第179條第2款“法律規定懲罰性賠償的,依照其規定”之授權內容,在制定《公益訴訟法》或《檢察公益訴訟法》時,明確賦予檢察機關在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并在《民訴法》及其相關司法解釋中同步作出規定,以克服目前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缺乏法律依據之窘境;同時,尚需對檢察機關適用懲罰性賠償進行一定程度的限制,確保懲罰性賠償制度不至于被濫用且又能切實發揮效用。
(二)規范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標準
懲罰性賠償的畸輕畸重都不利于打擊不法行為、鼓勵合法經營。因此,合理確定懲罰性賠償數額,對于實現懲罰性賠償之制裁與威懾功能、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之統一具有重要意義。如前所述,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基準有消費者已支付的價款和所受損失兩種。然而,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不特定消費者所受損失可能不一致,且消費者較為分散,若嚴格以消費者所受損失為基準計算懲罰性賠償數額,有可能會影響懲罰性賠償的司法適用,無法有效懲戒不法經營行為、保障社會公共利益。同時,隨著網絡銷售比重的逐漸升高,消費者遍布世界各地,逐一對消費者遭受的損失進行調查、取證、舉證無疑會大幅度加劇檢察機關的人案矛盾,加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運行成本,削弱檢察機關適用懲罰性賠償的積極性。為最大程度地保障社會公共利益,懲罰性賠償金應以經營者銷售金額作為計算基數;同時區分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究竟是針對食品領域、藥品領域、醫療器械領域抑或非法行醫領域而提起,并結合違法行為的嚴重程度、違法經營所得、社會影響大小以及行為人的悔過態度、退贓情況等因素綜合考量之后確定具體的倍數。唯有如此,才能確保懲罰性賠償金的最終數額與侵權行為的違法性相適應,通過懲罰性賠償的有效適用達到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維系良好的市場競爭環境、提高社會治理效果之目的。
(三)明確懲罰性賠償金之于行政罰款、刑事罰金的優先地位
根據《民法典》第187條和《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第14條,⑦民事主體因同一行為需同時承擔民事責任、行政責任與刑事責任的,承擔行政責任或刑事責任不影響民事責任的承擔;且當民事主體的財產不足以支付時,應優先承擔民事責任。可見,民事責任與行政責任、刑事責任之間是并行不悖的,即便三者都涉及金錢法律責任承擔時,也不能簡單地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等同為相同性質的責任承擔方式。況且,從制度設立的初衷來說,刑事訴訟與民事公益訴訟設立之目的在于提供不同的責任方式,各有不同的追求。[14]因而,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領域,不法行為人既要承擔其侵害刑法所保護的利益的責任,也要承擔其行為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時所產生的民事責任。同理,若為體現“過罰相當”而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判決中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相抵扣,無疑是在結果意義上將懲罰性賠償金空虛化,[15]是對民事責任與行政責任、刑事責任關系的曲解,也背離了懲罰性賠償金制度的設立初衷。懲罰性賠償金在本質上為民事責任,具有補償受害消費者以及社會公共利益所受損失之功能,而刑事罰金與行政罰款最終上繳國庫、為國家所有。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應嚴格按照前述法律、司法解釋之規定確保懲罰性賠償金之于行政罰款、刑事罰金之優先地位,確保懲罰性賠償金威懾、懲戒不法行為、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之功能的實現。
(四)規范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及管理
司法實踐中,針對公益訴訟案件設立公益基金專戶已成為一種普遍的現象。針對懲罰性賠償金公益基金專戶管理無序這一問題,建議采取“管執分離”模式加以解決。具體來說,由專項基金會對懲罰性賠償金進行管理,消費者申領懲罰性賠償金時應向法院提出申請,通過法院的司法監督職能確保懲罰性賠償金對不特定消費者的補償功能真正落到實處。具體流程如下:(1)在不法經營者將懲罰性賠償金繳納至專項基金賬戶后應由法院發布公告,督促受害消費者及時向法院進行申領登記;(2)消費者應舉證證明經營者的不法經營行為導致其受到的損害以及申領懲罰性賠償數額的合理性;(3)經法院審查之后,若符合申領條件,則出具相應文書,由消費者到專項基金會處領取懲罰性賠償金。
在規定時限內,若無人申領懲罰性賠償金,或申領之后仍有剩余的,可以將其用于同類消費民事公益案件。在此過程中,法院應對申領加以時效限制,對申領人提交的證據嚴格把關,防止職業打假人惡意自損以期高額賠償情況的出現,并注意平衡弱勢消費者與惡意消費者之間的利益。[10]同時,在網絡消費的大環境下,消費者與經營者往往位于不同省份、地區,為減輕消費者的維權成本和負擔,應構建、完善法院內部的信息溝通、共享機制,以便利受害消費者直接向其住所地的基層人民法院申領懲罰性賠償,進而提升社會公共利益保護之效果。
結語
作為一種新型的公益訴訟,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的制度構建及其運行方面均存在諸多的問題。檢察機關在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主張懲罰性賠償具有合理性,有利于懲戒、威懾、預防不法經營行為,有利于維護健康的市場競爭環境,有利于保障消費社會公共利益,但面臨“于法無據”之尷尬,因此,必須及時制定、修改、完善相關法律規范。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規范需要:明確檢察機關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以經營者銷售金額作為計算懲罰性賠償金的基數,按照比例原則確定懲罰性賠償金的數額;明確懲罰性賠償金之于行政罰款及刑事罰金的優先地位,摒棄除動輒將行政罰款、刑事罰金與懲罰性賠償抵扣的做法;采取“管執分離”模式,由專項基金會對懲罰性賠償金進行管理,細化不特定消費者申領懲罰性賠償金的流程,并明確剩余懲罰性賠償金的用途僅為同類消費民事公益案件,不得挪作他用。
注釋:
① 《消保法》第55條規定:“經營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有欺詐行為的,應當按照消費者的要求增加賠償其受到的損失,增加賠償的金額為消費者購買商品的價款或者接受服務的費用的三倍;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五百元的,為五百元。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第1款)經營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費者提供,造成消費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受害人有權要求經營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條、第五十一條等法律規定賠償損失,并有權要求所受損失二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第2款)”《食安法》第148條第2款規定:“生產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或者經營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消費者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以向生產者或者經營者要求支付價款十倍或者損失三倍的賠償金;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一千元的,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標簽、說明書存在不影響食品安全且不會對消費者造成誤導的瑕疵的除外。”
② 譬如,在某些案件中,法院認為被告的認罪、認錯態度較好或其確實無充足的財產履行賠付義務,因此在檢察院主張懲罰性賠償金總數的基礎上酌定判決被告承擔的具體數額。
③ 《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第十一章“法律責任”詳細針對未取得藥品生產許可證、藥品經營許可證或者醫療機構制劑許可證生產、銷售藥品,生產、銷售假藥,生產、銷售劣藥,偽造、變造、出租、出借、非法買賣許可證或者藥品批準證明文件等行為分別規定了十五倍以上三十倍以下的罰款、十倍以上二十倍以下的罰款、百分之三十以上三倍以下的罰款、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罰款等的計算倍數。但鑒于該法并未針對違法經營行為設立相應的訴訟制度,故無論司法實踐中是否存在因違法經營行為所致的私益訴訟或公益訴訟(含刑事附帶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均不能直接依據該法主張懲罰性賠償。
④ 參見山東省威海火炬高技術產業開發區人民法院(2020)魯1091刑初195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
⑤ 《行政處罰法》第35條第2款規定:“違法行為構成犯罪,人民法院判處罰金時,行政機關已經給予當事人罰款的,應當折抵相應罰金;行政機關尚未給予當事人罰款的,不再給予罰款。”
⑥ 《民法典》第187條規定:“民事主體因同一行為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的,承擔行政責任或者刑事責任不影響承擔民事責任;民事主體的財產不足以支付的,優先用于承擔民事責任。”
⑦ 《食品藥品案件規定》第14條規定:“生產、銷售的食品、藥品存在質量問題,生產者與銷售者需同時承擔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其財產不足以支付,當事人依照民法典等有關法律規定,請求食品、藥品的生產者、銷售者首先承擔民事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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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潔】
Research on the Application of Punitive Damages in Consumer Civil Public Interest Litigation Affiliated to Criminal Prosecution
FU Xianguo1, LUO Wei2
(1.Law School of Guizhou Minzu University, Guiyang, Guizhou 550025, China; 2. Agricultural Bank of China Limited Bijie Mayuan Branch, Bijie, Guizhou 551700, China)
Abstract: In consumer civil public interest litigation affiliated to criminal prosecution, the procuratorial organ advocates that punitive damages meet the needs of China's social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However, it faces the dilemma of \"no basis for law\" in judicial application, and there" are two extremes in determining the amount of punitive damages, together with problems such a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unitive damages, administrative fines and criminal fines is confused, and the ownership and management of punitive damages are disordered, leading to controversy over the application of punitive damages. In the future legislation, it is necessary to learn the reasonable provisions of relevant judicial interpretation, grant the procuratorial organ the right to claim punitive damages, unify the calculation base and calculation method of punitive damages, make clear the priority status of punitive damages to administrative fines and criminal fines, and implement the ownership and management of punitive damages, so as to effectively punish illegal business behavior, encourage healthy competition, and better safeguard the public interest of consumer society.
Keywords: criminal incidental consumer civil public interest litigation; punitive damages; applicable dilemma; rule constr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