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拾丟失的時間

作為我有生以來路途最長的一次遠行，從南京一路西飛抵達新疆后，感受到的最為明顯的差異既不是氣溫和濕度，也不是植被和景致，而是作息和餐食。由于南京的航班起始延誤，我未能趕上從烏魯木齊飛往伊寧的接續航班，于是，我在烏魯木齊市逗留了七八個小時。下午七點的大巴扎，陽光直射在我的面頰，天絲毫沒有一點兒要黑的意思。一間雜貨店的老板娘說：“我們家店關得早，頂多開到晚上十二點。”見此景，聞此言，我在驚訝之余，更多的是竊喜——本來一早匆匆出門，卻碰上飛機晚點，原定的計劃都因此延誤，在某一瞬間，現代性造就的時間焦慮將我牢牢束縛……到新疆后，我卻發現，盡管時間指針不停歇，但是物候作息的節拍卻好似在故意滯留在那兒等著我。

抵達鞏留后采風的第一站是庫爾德寧，這里以雪嶺云杉而聞名。云杉挺立峻拔，走近一棵，自樹下昂首仰望，樹梢幽幽，一陣風來，似真有與天云相會之意——我于是明白，云杉之名乃是實指。毋庸置疑，因有了云杉的存在，眼前這片天地的空間呈現更富層次。云杉成林成群，似遠處雪山外圍的一道綠籬，護佑著雪線以上的銀頂。當然，我明白這是視差造成的錯覺，云杉距離雪山并不算近，“望山跑死馬”，樹與雪、綠與白之間隔著巨大的山川。

云杉不僅是天地的造物，更是歲月的藝術。穿插在林間的斷木、倒木都絕非枯木，在它們周圍的腐殖質層上，甚至在它們根座的肌體之上，常能發現綠茵茵的一簇。這些都是云杉的幼苗，是生命輪回的見證，是繁衍不絕的執著，同時也是自然時間的藝術呈現。所謂采天地靈氣，所謂現鬼斧神工，或許透露出人類反客為主的傲慢。天地有靈并不因人識得天地，而是由于天地亙古長在，蒼生靜默如謎。云杉的樹齡由年輪來斷定，一圈就是一年，一年就是一歲。但殊不知，歷法由人定，年月卻依自然立法。所以，究竟是斷木教會了人紀年，還是人給樹木勘歲？

不得不說，只有置身山林徒步荒野，作為個體的人方能重新定位自己在天地之間的角。將“天地人”奉為三才者，要么是將除人之外的萬物生靈都歸為“天地”，要么就是太過自信于人本身在天地間的位置。“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對這句詩，曾有人解過一番：山間時日寂靜清閑，令人覺得漫長如年——一言以蔽之：度日如年。但若仔細品味“小年”二字，其中之“小”又蘊含著一種時間長短、時感慢快的辯證法。如果說太初有道，那么太古可有時？已有研究表明，時間不過是現代性的產物或曰后果，人類將自然時間馴化并精確為物理時間，時間才有了刻度和指針，其因而被賦予某種空間屬性。時間變身為一把尺子，丈量著人的工作、生活和壽命，催促著現代社會產生更優的效率。如何將單位時間抻長壓扁，在它中間盛放更多的事件、活計、名堂……成為每個現代個體所孜孜以求的。雪嶺云杉那屹立不倒的姿態、萬古如斯的執守和生生不息的命力，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精細化、刻度化、空間化的時間。云杉教會我們將時間還給時間，將靈魂還給自然，哪怕只有片刻。

從景區乘車返回庫爾德寧小鎮，已是下午兩點多了，但我并未饑腸轆轆。或許是因為我早早適應了新疆的三餐作息，也或許是得益于自然之力，我按時按點的“現代之胃”被重新賦活？非得十二點吃午飯嗎？我的胃淡淡說了句：“不一定。”依時而餐，這里的“時”應該是更本源意義上的時，是太古之時、山林之時，而非刻度之時。口腹不應被時針分針吊著走，而應隨日光物候而動。鞏留的下午兩點多（此言一出口即表征物理時間對個體的觀念形塑），正是當地吃午飯的時候。一碗碗麥香味兒十足、勁道爽滑的拉條子，伴著一盤盤紅綠相間、葷素搭配的澆頭上得桌來。沒有科技與狠活，也沒有過多的形色修飾，吃的就是原味，就是本真。很難得，我在這頓下午兩點多的午飯桌上，體驗了何謂食指大動，何謂饕餮之欲。

在鞏留的第三天，我們一行前往恰西草原。在觀景臺上極目遠眺已無法滿足我們全方位深入自然的愿景，紛紛有人不畏雨后泥濘下到溝谷深處。詩人泉子領我做探路先鋒，越往深處走，越發現秘境無限。此時再回望觀景臺上的人們，仿佛隔了很遠，他們或細碎或悠長的聲音好似來自另一片時空。而在我眼前，忽而牛馬三五，忽而野果墜墜，遠山寥廓，四野濕潤。恍惚間，時間竟也靜止，我靈魂的某個部分永遠留在了一蓬灌木之中、一堆石縫之間，而另一部分回到多年前的某個角落：遠行之后的我拖著疲憊之軀彳亍回家，遙望可見，廚房的窗戶暖光漫溢，燙飯的香氣直飄入鼻……出鍋前，我看到母親往燙飯里滴了幾滴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