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膩的汗水將肖央裹了個遍。東南亞的風總是遲緩,不僅吹不散空氣里的熱,還將那熬人的潮濕攪動起來。
對習慣了北方生活的演員來說,這種環境會構成一定的干擾。但很多時候它也是助力,能打開你的毛孔,帶你進入“人特別放松的狀態”。
肖央對這種感受再熟悉不過了。他在東南亞國家拍過好幾部戲,包括正在熱映的《誤殺3》——這也是他2024年上映的第7部電影。
即便如此,肖央仍不認為自己已經是職業演員了。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那么“職業”,能繼續做個“局外人”。因為有時候,拉開距離,才能看得更清。
“你怕你舊了”
過去一年,肖央被命運推到了舞臺中央。他是2024年的銀幕常客,在歷史、戰爭、喜劇、犯罪、家庭等多個影視題材之間自如游走:《祝你幸福!》里,他是面臨雙重困境的律師;《出入平安》里,他是掙扎的死刑犯;《志愿軍:存亡之戰》里,他是英勇無畏的戰士;《浴火之路》里,他是痛苦而決絕的父親……過去的一年,他不斷打破角色類型的壁壘,用豐富多元的作品與多姿多彩的表演,為觀眾帶來了一場場酣暢淋漓的人生體驗。
壓力自然會有,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因為我覺得現在整個行業都有危機感,大環境在倒逼著電影行業做出一些深刻的變革”。
他還注意到,“整個世界都在往線上走”。這個趨勢反映在影視行業,表現之一便是電影票房的整體下滑,以及電影屏幕的數量變化。不過,他依然相信“電影會好”,“因為大家終歸需要好的故事、好的內容,只是它以什么樣的形式呈現出來”。
判斷一個項目好不好,肖央主要看劇本和團隊,《誤殺》系列在這兩方面都符合他心中“好”的標準。
主導該系列的陳思誠及其團隊,是肖央的老搭檔和老朋友。近10年合作下來,他見證了他們變得越來越職業化、越來越準確。合作《誤殺3》時,他發現這支隊伍“沒有什么固定的驕傲在里邊”,而是展現出了相當的冷靜。
“你看,思誠自己尋求改變,他并不是執著于過去的,或者很自滿于過去的成績。而且這次是原創,我覺得他對這個項目重視的態度,革新的意愿是大于守舊的。”肖央這樣認為的同時也明白,革新往往伴隨著風險。
從第一部戲到第三部戲的5年時間里,肖央成了父親,并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越發深刻地理解了父愛。作為演員,他的經驗越來越多,在面對更極端的一些要求時,“可能比以前更從容一些”。
然而,在此期間,觀影的主力幾乎換了一批人,大家的觀影習慣也發生了變化。觀眾依然年輕,肖央卻一點點老去,所以他感到有壓力,“因為你怕你舊了,或者(怕觀眾)覺得你重復”。
不僅肖央,《誤殺3》其他主創也面臨類似的壓力。每個人都必須與時俱進,才能讓這個系列持續發展下去。多方位的革新就此展開。
在劇作層面,整部影片的敘事強度、烈度和厚度都得到了提高,用肖央的話講:“以前還稍微古典一點,這次我覺得挺猛的。”而更高的強度,意味著更快的節奏和更濃烈的情緒表達。
在肖央看來,節奏快對于演員是好事也是難事,“它會突出你演得更好的地方,就更不容易露怯;同時可能更難一點,因為這個戲里極端的情緒更多一些,在一、二部戲里更多的是比較隱忍的情緒”。
在前兩部戲里,肖央飾演的男主角都體現了許多美德,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和喜愛。因此,針對《誤殺3》男主角鄭炳睿的“黑化”,主創們曾展開激烈的討論。
“你今天讓他黑化了,那這是一個很大的風險,是吧?”肖央打了個比方,“相當于觀眾喜歡你做川菜,你要在川菜里加入日料,這是不是有必要?”
后來他發現,編劇和導演找到了一個更厚重的主題:追求真相。為了傳遞這個主題,主創們確定了影片開頭的浴佛儀式。“整個電影其實是跟洗禮相關的,他(鄭炳睿)想在水里洗清自己過去的罪孽,后面的高潮段落在海上。”
肖央認為,這個基調決定了影片中“很多落地生根的東西”,包括鄭炳睿身上的反向弧光,“就是它(《誤殺3》)破完之后立住了,我覺得這個挺厲害,看完之后又燃起來”。
當局外人會看得更客觀一些
表演階段,感受卻不只“燃”那么簡單。
比如,鄭炳睿選擇炸死自己女兒那場戲雖然拍得很順,但角色的悔恨、自責、愧疚和生不如死淹沒了肖央,觸動了他心底“很不舒服的部分”。
在那個“比較難受”的時刻,肖央悟出了一個道理:當生活給予你勇敢的機會時,你一定要抓住,否則后續的黑暗很可能更加噬人。
作為非科班出身的演員,肖央的表演技巧更多來自自己的體悟。
學畫畫時,老師教導他要熱愛生活,這樣才能看到美,且有助于培養自己對世間萬物的興趣。他覺得表演也是如此,你要熱愛自己的角色,熱愛故事里所有的人,才能保持興致,接收更多的信息,從而變得豐富。
所以,肖央的表演原則是用愛對待角色,“不光對待自己的,也對待其他的,整個戲里所有的人”。就拿《誤殺3》來說,他不僅看了所有人的人物小傳,還對自己喜歡的演員和對手戲演員的表演格外關注。
每次通過作品見到肖央,觀眾都能看出他的變化。但被問及“覺得自己有什么進步”時,他的回答卻很謙虛。
“作為演員,我覺得怎么說,就是你翻跟頭翻多了,經驗也會多一些。我其實是在一個走向職業化的過程里,但是不見得是好事。伍迪·艾倫說,‘我很樂意當一個局外人’,我覺得挺好的。不要把自己當內行,當內行比較容易局限,當局外人其實你會看得更客觀一些。”
肖央是以“局外人”的身份進入演員行當的。2007年,他憑借MV和短片走紅網絡時,身份是廣告導演。雖然首次“觸電”時已經有了一批粉絲,但他進入影視圈的心態仍是“拿自己當普通人”。
“我當演員的時候,大家覺得這個人挺生動的,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拿自己當演員。但做著做著,演員那些東西在你身上不自覺就會有,所以我希望再重新跳出來,推遠一下看看自己。”
肖央始終警惕職業化帶來的慣性和一些局限性的認知。即便收獲了掌聲和贊譽,他也想保持住“走向”職業化的狀態,因為過于熟練,很可能導致“演油了”,油了之后就容易千篇一律,“出現一些看著在演戲其實沒演戲的情況”。
保持局外人視角的方法之一是多干點演戲之外的事,多接觸點其他行業的人。不拍戲的時候,肖央會回到生活本身,看看各行各業的朋友們在忙些什么,在想些什么。
這段時間,不止一個行業的朋友跟他說,希望他演點喜劇。“這些都是我覺得很聰明的人,他們說喜歡看我早期的喜劇,我就覺得好像也是啊,你的轉型轉錯了。”
希望自己稍微勇敢一點
真覺得轉錯了嗎?肖央說,也沒有。
“我覺得沒有故意轉型,就是順其自然的。因為演犯罪懸疑多了,自然找我演喜劇的就少了,而且有段時間就是不喜歡,我覺得可能跟年齡有關系,人到了中年以后會變得看問題習慣深刻一些,或者說我都沒有以前幽默了。”
在前兩年的采訪里,肖央說自己骨子里挺嚴肅的,而現在他會反過來,說自己“骨子里也是一個幽默的人”。他想,生活本身已經夠嚴肅了,文藝工作者有時候需要幫大家放松一下。
工作之外,肖央的生活“特別簡單”:陪陪家人,做做運動,看看書,打打游戲,彈彈琴。他覺得哲學、宗教、歷史這類“尋求答案”的書挺有意思,“會讓你豁然開朗,或者換一個角度看生活”。
肖央對哲學的興趣始于高中到大學的年紀。他在閱讀中了解到,哲學和心理學最終都通向神學。成為演員后,他發現這三門學科其實和表演息息相關,因為它們都強調“相信”的力量。
美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說:“相信生活是有價值的,你的信念將幫助你創造這一事實。”對演員來說,相信角色和故事是真實的,這個信念將幫助他入戲。所以肖央覺得,接觸哲學、心理學和神學,對他的表演是有幫助的。
2024年上映的7部戲是肖央在兩三年里陸續拍完的,他并未刻意提高自己的工作強度。在這個人生階段,他越發關注家庭和健康,正在有意識地放慢工作節奏,留更多時間給家人和養生。不過,遇到一看就停不下來的劇本時,他還是會果斷接演,因為好劇本可遇不可求。
也許是一路上接觸的職業都具有創作屬性,肖央腦海里常常冒出創作方面的靈感。做演員,他在每個劇組和團隊中都學到了很多東西。學得越多,他的想法也越多,所以偶爾覺得演戲還不足以滿足自己的表達欲。
這些年,雖然肖央經常會有一些創意和想法,但都尚未付諸實踐。所以,在這嶄新的一年,如果說有愿望,他希望能在創作上“勇敢一點”,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先試試,先做做看”。像自己想嘗試的音樂類型喜劇片,他覺得“有機會可以拉著王太利弄一個”。
在生活上,肖央也有同樣的愿望。而無論在哪個層面,他都不希望“步子扯太大”,“稍微勇敢一點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