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琲明珠》與楊慎“清艷”詞學觀的確立

摘要：《百琲明珠》所選詞作、書名、評語及文獻之間的交互關系，蘊含著楊慎的詞學觀念。較之以《草堂詩余》為代表的“應歌”詞選，《百琲明珠》在編纂意圖和詞學觀念上突破了明中葉“尚俗”之范式，滲透著“艷而清”的審美趣向。由于楊慎的身世學養(yǎng)以及對前代詞選的繼承與創(chuàng)新，“清”與“艷”呈現(xiàn)出內在意蘊和外在表達上的兩重性與融合性：“明珠”之清在于詞作的清逸高格與清淺之辭；“明珠”之艷則表現(xiàn)為艷情題材與綺靡艷語?！扒濉迸c“艷”可以兼容，且清艷合一正是楊慎編選此書的最高標準。楊慎的詞學思想呈現(xiàn)出動態(tài)的特征，從《百琲明珠》到《詞品》，留下了詞學觀上鮮明的遞嬗之跡。

關鍵詞：《百琲明珠》；楊慎；清艷；明代詞學；明代詞選；唐宋詞受容

中圖分類號：I207.23"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1（c）-0001-05

“明詞不興”之思維定式有逐漸被打破的趨向，尤其是21世紀以來，許多研究明詞的論文和著作問世，為明詞研究引導開路，無疑有篳路藍縷之功。對《詞品》《升庵長短句》及評點《草堂詩余》等著述的考察，一同構成了楊慎詞作及詞學研究的豐富內涵。然近年來，作為楊慎詞學的另一重要著作，《百琲明珠》似乎仍游離于學術視野之外。學界對《百琲明珠》的真?zhèn)未嬖跔幾h，涉及它的研究也未能給予這部詞選應有的重視。因此，本文試圖多方考察這部明代分家詞選的遺珠，發(fā)掘其中楊慎詞學觀的多維呈現(xiàn)。

1 “清”之詞學觀

一部詞選中的評語可以最直接地顯露編纂者的審美意圖與價值取向?！栋佻i明珠》選詞自梁武帝起，卷一多有評語，而涉及詞作風格之語則首見于李白詞下。楊慎引黃昇語作為選詞依據：“按唐呂鵬《遏云集》載太白應制詞四首，以后二首無清逸氣韻，疑非太白所作……只選此二首云?！崩畎状嬖~固不可謂多，《清平樂令》原四首，楊慎僅選其二，只因余下兩首“無清逸氣韻”，不符合李白的整體風格。但我們需要認識到，即使是在詞體未成熟的時期，于李白而言，創(chuàng)作不同風格的詞作也應不是難事。博學之如楊慎，他自己的作詞風格也是多樣的，僅憑這點來認定詞作歸屬并非李白，未免太過片面。因此似乎只有一條路徑可以解釋這一不甚合理的判斷，即楊慎把有無“清逸之氣”作為選詞極其重要的標準。故楊慎并非“疑非太白所作”而不錄另外二首，“無清逸氣韻”才是否定這兩首詩詞的真實原因。在《百琲明珠》中，楊慎劃定界限：只有格調氣韻“清高”之詞才配得上李白。他對這一范疇的偏愛也就不言而喻了，可見標舉內在氣格之清遠高潔是《百琲明珠》選詞與點評的特征之一。

《百琲明珠》還收錄不少清遠高潔之作。如孫浩然《離亭燕·一帶江山如畫》嘆古今興廢；黃升《木蘭花慢·問潘郎兩鬢》寫老來幽懷；蔣捷《一剪梅·舟過吳江》感時光易逝，兼有蘇、秦之長；亦有辛棄疾《霜天曉角·旅興》直抒宦游之愁倦；曹爾堪《風中柳》清雅自然，言漁樵之心。宋傅大詢《水調歌頭》摹林泉高致，楊慎“每獨行吟歌之，不惟有隱士出塵之想，兼如仙客御風之游矣”[1]。秦觀《望海潮》、歐陽修《瑞鷓鴣》《越溪春》《漁家傲》等也可稱作“清高”之作。它們或許外在形式上難免浸染有俗艷的痕跡，但詞心始終清遠悠揚。此類詞作入選《百琲明珠》，可見楊慎選詞當有尚“清”的主張。

即使楊慎在盡力走出《草堂詩余》范式的束縛，他選詞也不可避免會帶上《草堂詩余》的某些特征——以時代來看，是明顯的唐五代及北宋小令風格。相較于慢詞而言，小令調短字少，多描述一個片段，故其所含思想內容不會過于復雜，采用的表現(xiàn)形式也大多較為直露淺顯。慢詞調長字多，常鋪敘多個畫面，以回環(huán)、層累的方式漸次舒展，詞中之意大多需要反復推敲。詞藝和內容上，可以說“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2]。王國維認為前段詞作之獨絕處，正在于字句之間。相較于南宋之重寄托、尚隱微，字句的清新曉暢是五代及北宋詞的重要特征。楊慎評馮偉壽詞云：“殊有前宋秦、晁風艷，比之晚宋酸餡味、教督氣不侔矣?！弊允菫楸彼沃帮L艷”張目，而他不喜層層疊疊和隱微幽約的酸腐氣，偏愛語詞表達之清新明暢也是可以肯定的。

在整體性的把握之外，仍需對個案進行考察。楊慎對白居易《花非花》詞的看法就是一個代表性的個案。有意思的是，在《百琲明珠》和《詞品》中，楊慎對《花非花》的衍生之詞有不同的評價。前者評語如下：

白樂天此詞，蓋自度之曲，因情生文者也?；ǚ腔?，霧非霧。雖《高唐》、《洛神》奇麗不是過矣。張子野衍之為《御街行》：“夭非花艷輕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乳雞新燕，落月沉星，紞紞城頭鼓。參差漸辨西池樹。朱閣欹斜戶。綠苔深徑少人行，苔上屐痕無數。殘香余粉，閑衾剩枕，天把多情賦?！彪m襲用白語，而不及多矣。

而《詞品》中楊慎轉變了態(tài)度：

予獨愛其（白居易）《花非花》一首云：“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鄙w其自度之曲，因情生文者也。“花非花，霧非霧。”雖《高唐》、《洛神》，奇麗不及也。張子野衍之為《御街行》，亦有出藍之色，今附于此?！柏卜腔ㄆG輕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乳雞新燕，落月沉星，紞紞城頭鼓。參差漸辨西池樹。朱閣斜欹戶。綠苔深徑少人行，苔上屐痕無數。殘香馀粉，閑衾剩枕，天把多情付?！盵3]

《百琲明珠》與《詞品》對白居易《花非花》的評價都是“奇麗”，而對張先衍白詞之作《御街行》卻有褒有貶。前者認為《御街行》“雖襲用白語，而不及多矣”；后者則云《御街行》“亦有出藍之色”。著述者同為楊慎，何以產生反差甚大的價值取向呢？原因或許在于二者創(chuàng)作時間的先后之別，從《百琲明珠》到《詞品》，正體現(xiàn)了楊慎詞學觀念的轉向。于是問題就聚焦于張先這首詞，不論它是不是一首佳作，較之白居易詞，它增添了很多辭藻修飾，更加綺靡繁艷，似言閑愁，又不知是嘆逝之愁還是相思之苦。語詞迷離，顯然不如白詞清麗淺近、簡潔明了而有韻外之致。因此，楊慎在《百琲明珠》中對張先詞的批評，從反面明確體現(xiàn)出他對詞作語言表達之簡切明暢的推崇。

概言之，楊慎在《百琲明珠》中滲透著崇“清”的明顯特征，毫無保留地偏愛“詞簡意高”的佳作，“詞簡”為辭之清新淺近；“意高”則為意之清遠高潔?！扒濉钡碾p重內涵之間并非割裂的，二者往往會同于具體詞作中，即清高的內在氣格通過簡潔明暢的語言表達出來，構成一串串澄凈無比的明珠。

2 “艷”之詞學觀

上文已經談到，縱觀《百琲明珠》所選詞作，雖比重不同，但其分卷大致與時代次序相合。以卷一為例，六朝起至唐五代，所收39首詞，寫歌舞宴飲之歡娛有6首，寫男女相思之情有12首，描摹女子情態(tài)、姿色及生活的有12首。不排除題材交叉的情況，共有35首詞作描寫艷情，而不涉及以上三方面的僅有4首。六朝（若可以稱為詞的話）、唐及五代詞，本就多用于應歌，題材綺艷婉媚，故艷詞占據卷一選詞很大部分，自然恰當。而至卷三，楊慎著錄南宋詞。在24首詞作中涉及男女相思的有11首，摹寫女性活動、把女性作為凝視對象的有3首，共有14首詞涉及題材之艷。雖然這些詞作的風格已經向“清”趨靠了許多，格調也已不再似唐五代之低靡，但仍保持著詞體“艷”的本色，而無楊慎所謂南宋詞的“酸餡味”與“教督氣”。楊慎對詞體本質的體認，仍保有某種角度上“詞為艷科”的傾向。《百琲明珠》考慮到詞體求“歡”娛情的性質，也注定了對“艷”不可能完全排斥。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楊慎的詩學觀念實際上也可以作為研究其詞學觀念的補充。楊慎的“詞源六朝”“詩詞同源”說在《百琲明珠》和《詞品》皆有體現(xiàn)。根據現(xiàn)代學界的主流觀點，楊慎所謂六朝之詞，實際上歸屬于樂府詩一類，并不能混為一談。但若按照楊慎的思路，消弭了詩詞之別的壁障，詩學觀念與詞學觀念完全可以相互融通。因此，楊慎的詩學觀念很有可能一定程度上輻射到詞學觀念中。雷磊在《明代六朝派的演進》中指出，楊慎屬于六朝派，與前后七子專學盛唐有別，主張詩學六朝，風格偏向綺麗俗艷[4]。在另一篇文章中，雷磊進一步指出楊慎在《詞品·序》中的詞學觀念：一是借“詩詞同源”而推尊詞體；二是將詞溯源至六朝樂府，崇尚緣情綺麗之風[5]。故筆者推斷，六朝之風華情致也是楊慎詞學上的追求。而六朝詩體中，“齊梁體”無疑又是主導，風格猶如五代之“花間”，艷情題材自然也占據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很大比重。在這樣的詞學觀下選詞，難免會向艷情趨靠。

在明確《百琲明珠》中存在大量艷情題材后，不妨推測，“艷”也同“清”一樣具有“內”與“外”的雙重內涵，題材之艷需要相應的外在呈現(xiàn)。筆者選取了在中國古代艷情文學正典序列中某些常見的艷詞意象。按出現(xiàn)頻率高低統(tǒng)計，《百琲明珠》中“花”出現(xiàn)206次，“月”110次，“情”75次，“紅”70次，“香”66次，“柳”66次，“夢”50次，“醉”43次，“鶯”23次。借助數據，我們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現(xiàn)象。雖然以上提及的代表性用詞并不完全來自含具艷情題材的典型艷詞，但這些用詞的存在，無疑為整部詞選的意象構成帶來“軟媚艷麗”的特征。而且除以上字詞之外，范式性語詞如“伊人”“金釵”“簾幕”“枕席”因字間組合的不定性，尚難統(tǒng)計，它們同樣多見于《百琲明珠》的選詞?？梢姟栋佻i明珠》確實呈現(xiàn)出字句表面之艷。

結合楊慎在《百琲明珠》中對王通叟詞《慶清朝慢·踏青》的看法，這一結論或許更好理解。詞云：

調雨為酥，催冰做水，東君分付春還。何人便將輕暖，點破殘寒。結伴踏青去好，平頭鞋子小雙鸞。煙郊外，望中秀色，如有無間。晴則個，陰則個，饾饤得天氣，有許多般。須教鏤花撥柳，爭要先看。不道吳綾繡襪，香泥斜沁幾行斑。東風巧，盡收翠綠，吹在眉山。

在其下楊慎引黃昇評語，曰：“花庵云‘風流楚楚，詞林中之佳公子也。世謂柳耆卿工為浮艷之詞，方之此作，蔑矣。詞名《冠柳》，豈偶然哉’。”王通叟自名其詞集為《冠柳集》，希冀詞集中某一風格特征可在柳詞之上。這一特征當為楊慎（黃昇）所言的“浮艷”?！柏M偶然哉”也表明楊慎（黃昇）認可了這首詞在“浮艷”上“冠柳”的地位。再結合“風流楚楚，詞林中之佳公子”的贊語，可知楊慎（黃昇）肯定了“浮艷”的風格，以之為佳。然而當我們仔細閱讀《慶清朝慢·踏青》時，卻發(fā)現(xiàn)它似乎不符合我們對傳統(tǒng)意義上艷詞的認知。由上片之“東君”“踏青”“雙鸞”可推斷出其展現(xiàn)的是眾女子于早春結伴在郊外踏青的片段，內蘊自然清新明媚，生機盎然，迥異于范式中“浮艷”的場所與題材——“應歌席前”“高堂花燭”或“春怨閨思”。那么使其風格“風流楚楚”，稱得上“浮艷”之處，無疑就在“輕暖”“雙鸞”“鏤花”“撥柳”“吳綾”“繡襪”“香泥”等表層意象上，語詞的艷麗足以使整首詞的清新內蘊發(fā)生一定程度上的偏移，為之點染上“浮艷”之色，即使詞作者本意并不是想寫一首艷詞。于是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當明珠之“艷”亦同“清”那樣得到拆分，在艷情題材之外，辭采意象之軟媚婉約構成了“艷”的另一重要內涵。

要之，楊慎《百琲明珠》中滲透著“艷”的詞學觀，包括題材選擇之言情側艷和辭采意象之軟媚婉約。與“清”類似，“艷”的兩方面也是相互交融的，在具體詞作中，艷情題材多采用軟媚婉約的辭采意象來表達。楊慎詞學觀之“艷”，是楊慎對詞體本色的體認，也是《草堂詩余》之詞風在明代的余波。

3 “清艷合一”的最高旨趣

“清”與“艷”是楊慎在《百琲明珠》中滲透的兩個并行的詞學觀念?！栋佻i明珠》時獨重清，時專尚艷，但最高標準還是“清艷合一”。換句話說，楊慎詞學的最高追求是格調氣韻之“清”與字句表面之“艷”的融合統(tǒng)一，以婉媚之筆寫騷雅之題，實現(xiàn)文人風骨之清高與詞體側艷本色的雙美綰合。不過必須考慮到，一方面，楊慎的編輯方針、入選標準在開始編選之前就已經形成，某些具體詞作或許無法與之完美契合，故意圖與選詞實踐之間有可能發(fā)生斷裂；另一方面，“艷而清”也只是這部詞選的主體風格，其他審美傾向自然也存在于《百琲明珠》中。所以我們不能要求《百琲明珠》中的每首詞作都符合“清”或“艷”的特征，“清艷合一”之作更是難得。因此，不必將研究視野局限于選詞文本本身，楊慎的詞學觀念需要更多角度來觀照。

“百琲明珠”命名與闡釋中的糾葛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這部詞選的書名為何意，目前學界大致有兩種看法：一是明珠中的明珠；一是數量很多的明珠。然而《百琲明珠》收詞158首，其中很多詞并不出名，也并不都是佳作中的佳作，只能算是“遺珠”。且若無散逸，選詞數量上相較于收詞233首的《詞林萬選》和四百余首的《草堂詩余》，也不算多。因此以上關于《百琲明珠》書名的兩種看法都存在片面性。若要探尋其真正含義，則要追溯其來源及楊慎選取名的真正意圖。然結合書名來返觀楊慎的詞學觀，不禁有一個疑問：楊慎是在輯錄完成后，以“百琲明珠”四字概括整部詞選，還是在錄詞前持“明珠之意”遍覽所能得到的其他詞集版本，搜尋可入選之詞？雖然這是兩條不同的闡釋路徑，但它們都指向某一如今已經確定的詞學觀念，并不影響我們對這個問題的整體認識。

“琲”，《說文》釋為“珠五百枚也”[6]。又 《文選·吳都賦》有“金鎰磊砢，珠琲闌干”語。注曰“琲，貫也。珠十貫為一琲”[7]。由此可以判斷書名之“百琲”為“數串（珠）”之意，其含義已較為明確，并無太多的闡釋空間，故我們將討論的重點放在“明珠”之上。

“百琲明珠”之語首次出現(xiàn)于北宋歐陽修的一首詞中。調名《減字木蘭花》，全詞如下：

歌檀斂袂?？澙@雕梁塵暗起。柔潤清圓。百琲明珠一線穿。櫻唇玉齒。天上仙音心下事。留往行云。滿坐迷魂酒半醺。[8]

這首詞描寫了一個宴飲的場面：美貌的歌女整理衣袖，輕拍檀板伴歌，歌聲似天上的仙音繞梁不絕、響遏行云，滿座皆醉。“百琲明珠”是形容歌女“柔潤清圓”的歌聲，好像數百串明珠串在一起，悠長圓潤。由此不難發(fā)現(xiàn)，首先，楊慎對詞體與音樂之關系有深刻的認識，詞與音樂密切相關，配樂而歌是詞體的本來面貌；其次，楊慎還原了詞體的本質功能，回到詞體初創(chuàng)時的語境。在唐五代及北宋前期，詞以酒令形式出現(xiàn)，文人即席創(chuàng)作，賦予歌女演唱，用以娛賓遣興。因而，“百琲明珠”之意必然與早期“和樂應歌”的詞風密切相關。歐詞中“柔潤清圓”不只形容歌女的歌喉，實際上也是歐詞（尤其是這首詞）的風格。楊慎取其中一語命名，亦是希望這部詞選中的詞能像《減字木蘭花》般帶有清圓艷麗的特征。這樣一來，詞作題材上應不離歌舞宴飲、男女情思、女性形象，辭采意象上應軟媚綺艷。

但他也在《詞品》中稱引明代馬洪《江城引孤山梅花》，詞云：

雪晴閑覽，瘦筇扶。過西湖，訪林逋。湖上天寒，草樹盡凋枯。忽見瓊葩光照眼，仙格調，玉肌膚。

夜空云靜月輪孤。巧相摹，海濤圖。時聽枝頭啁哳翠禽呼?？v有明珠三百琲，知似得此花無。

這首詞調寄《江城引孤山梅花》，寫梅花的“仙格調、玉肌膚”，極言梅花之“清高”。楊慎認為此詞“清氣逸發(fā)，瑩無塵想”，是對“清逸”氣格的肯定?；氐皆~中關鍵的一句“縱有明珠三百琲，知似得此花無”，三百串明珠是否比得上這梅花呢？答案似乎并不重要。將梅花與明珠相比，可知在楊慎眼中二者具有相似的特征——“清”。楊慎贊揚馬洪時說其“含吐珠玉”，這一評價可能針對馬洪人格、詞風或是梅花（三者具有某種相似性），又將“明珠”與“清逸”的風格關聯(lián)，因此楊慎心中的“百琲明珠”自然也帶有“清氣逸發(fā)，瑩無塵想”之特征。楊慎命名若取此意，則崇尚內在氣格之“清”，便不言而喻地寓于那本詞選之中了。如此一來，書名《百琲明珠》的真正含義則當為“清”與“艷”的二元統(tǒng)一。

不妨引入《花間集》作為參照。據彭玉平《〈花間集序〉與詞體清艷觀念之確立》考證，由于面向“西園英哲”和“南國嬋娟”的雙重對象，《花間集》及其序言在審美傾向上具有兩重性或折中性，呈現(xiàn)出“清艷”的審美價值[9]。葉曄、劉尊明等人亦有相似觀點。彭國忠則認為《花間集序》作者歐陽炯的詞學觀是“揚清貶艷”[10]。不過實際上，當我們綜合考察上述研究成果，會得出一些共同的結論?！痘ㄩg集序》中的“清”作為一種精神品格，是清氣淋漓的本真狀態(tài)。而《花間集》中具體詞作，則在字句表面之“艷”與內在氣格之“清”上實現(xiàn)了和諧統(tǒng)一。從這個方面說，《百琲明珠》是在對“花間范式”的繼承中，對“清艷”這一詞學觀念的發(fā)展，也即楊慎詞學是“花間范式”在明代的余波，崇尚一種別樣的復古。

楊慎為其詞選取名“百琲明珠”，兼有“清”與“艷”兩種取向。無論他是在輯錄完成后以這4個字概括整部詞選，還是持“明珠之意”遍覽所能得到的其他詞集版本，搜尋可入選之詞，“百琲明珠”都含具著“清艷合一”、外“艷”內“清”的指向意義，此亦為詞選中的最高旨歸。

4 結束語

綜上所述，楊慎在《百琲明珠》中流露出“清”與“艷”的兩種取向，二者互為補充，和諧統(tǒng)一，“清艷合一”正是楊慎所推崇的最高理念。我們不必以“艷而清”的目光來對應《百琲明珠》中的全部作品，但忽略了這種“艷”和“清”的結合，則這部詞選整體特征的發(fā)掘不僅不可能完整，甚至會使一種相當重要的審美趨向缺失在學術視野之外，楊慎的詞學觀念也就無法得到全面而清晰的解讀。

最后再說些“蹈空”之論。不可否認的是，進入21世紀以來，唐宋詞本體研究推進的速度漸趨緩慢，如何突破現(xiàn)存的研究范式、發(fā)掘新的學術增長點成為當下要務。不妨把視野轉向尚顯荒蕪的明代詞壇，彼處仍存有許多文獻、知識的余白。作為本文研究的主體文本，《百琲明珠》亦指明了一條明人對唐宋詞接受的清晰路徑。對這部分詞選的考察，完全可以與明清分調詞選、分類詞選一起，構成唐宋詞經典研究的多維圖景。若我們把眼光放在通代視域的理念下，將處于中衰期或調整期的明代詞學作為重新審視唐宋詞的一個參考系，是具有獨特的視角價值的。唐宋詞中一些受困于學界“權威留白”的問題，亦可以放在更長的時間段、更遠的接受史中來綜合研究，將某些既有議題如“詩詞同源”加以重審和“再發(fā)掘”。《百琲明珠》等詞學文獻，正為我們提供了某種破局之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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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國維.人間詞話[M].徐調孚，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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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彭玉平.《花間集序》與詞體清艷觀念之確立[J].江海學刊，2009（2）：179-187.

[10]彭國忠.《花間集序》：一篇被深度誤解的詞論[J].學術研究，2001（7）：99-104.

作者簡介：林學陽（2001，4-），男，福建福清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