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促織》講述了因官府征收促織給主人公成名一家帶來了一系列悲慘遭遇的故事,揭露了封建社會的黑暗和腐朽。《促織》小說雖以“大團圓”結局收尾,但其“大團圓”結局并沒有削減作品本身的悲劇色彩,反而對小說悲劇性和悲劇主題進行了延伸。將“大團圓”結局作為切入點,分析其背后的悲劇,挖掘小說的悲劇根源,所延伸的沉痛與哀婉,探討悲劇結局產生的文化之根及其悲劇效果,能幫助學生進一步體會《促織》“大團圓”結局所蘊含的悲劇意義。
[關鍵詞]《促織》;“大團圓”結局;悲劇意義
[作者簡介]汪詩雨(2000),女,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學科教學(語文)研究;陳勇(1974),男,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從事語文課程與教學論、教師教育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志碼]A
部編高中語文必修下冊第六單元中的《促織》講述了封建時代老實、善良的底層知識分子成名為了上貢蟋蟀一事而顛沛奔波,歷經悲歡,最后卻因為其子魂化促織、討得皇帝歡心而過上了“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1]的富足生活的故事。故事看似達成了一種“大團圓”式的完滿結局,但讀后卻并不感到歡心振奮,而是油然而生一種悲涼之感。
一、“大團圓”背后的悲劇
雖然在小說《促織》的最后達成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局,但從總體上看,這個故事骨子里還是悲劇性的,只是在悲劇故事的最后續上了一條“快樂的尾巴”而已。
(一)鏡花水月般的“大團圓”結局
封建時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論臣子還是平民都是服務于皇帝。成名一家雖然家財萬貫、富甲一方,但這些榮華富貴都是建立在“尋促織有功”這件事上。成名所尋的“促織”乃是成子所化,對于成名而言,他并沒有高超的捉蟲技術,成子也并不能再次身死化蟲、替父分憂。如果再次要求獻上一只有奇特本領的促織,成名又將面臨難以交差的生存考驗,所以成名從巡撫、縣官處得到的賞賜也只是一時的。又如果皇帝某天厭煩了促織游戲,改而耽于他物,世人只會忙著為皇帝尋找新的事物來討取歡心,便更無人記得曾獻上英勇促織的成名了,自然也不會再有新的賞賜。
另一方面,成名雖是讀書人,但“操童子業,久不售”[1],且他的秀才身份還是縣官“又囑學使,俾入邑庠”[1]開后門得到的,就真才實學而言,成名可能并沒有多少。同時秀才不能做官,哪怕真的進入官場以成名“為人迂訥”的性格恐怕也難以為繼。對于成名自己而言,他也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安身立命的本事,性格也是懦弱,只靠著來自上級的賞賜坐吃山空,成名一家的美好生活如泡沫一樣岌岌可危,隨時可能破滅。
(二)循環往復式的悲劇壓迫
在小說的最后,成名一家不到幾年,便已轉貧為富,過上了良田百頃、樓閣萬椽的富人生活,這看似達成了一種“大團圓”式的喜劇結局,但我們細究其內里,可以發現并非如此。
在結尾處提到關于成子的結局——“后歲余,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斗,今始蘇耳。”[1]成子化身促織的契機是投井自殺瀕臨死亡,那為何在一年后能精神復舊、蘇醒過來呢?我們不難聯想到是因為促織“身死”所以才能魂歸本體。成子“死”而化身促織,而促織“死”便重回人身。小小的促織在它短暫的一生中都在被迫地戰斗、不斷討好他人,在死亡后終于能逃脫被統治階級玩弄的命運。
可是細想之下,成子雖然變回人逃脫了作為“促織”身份被玩弄的命運,可又迎來了作為“人”身份的被壓迫。成名一家現在過得幸福美滿,但這種美好生活卻可以算作是“從天而降”的,是源自統治階級,是皇權、特權的賞賜。作為封建社會最底層的普通百姓,他們生存的易與難與統治階級、上層社會的喜惡息息相關。因此,在封建社會里,人與蟲又有何異呢?促織死了,方能逃脫被玩弄的命運,而對于人來說,卻是一生都處在被壓迫被剝削的命運之中。人與蟲,只要身處封建社會,便都只能是統治階級的小小玩物罷了。這樣來看,《促織》“大團圓”的喜劇結局背后,仍然是深刻的悲劇結尾。
二、悲劇根源之探究
(一)社會根源
《促織》開篇便交代了時代背景:“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1]再而將小說視角從大處聚焦于成名一家,借由成名一家的悲劇揭開整個時代的黑暗序幕,描繪了一幕在皇權和官僚體制壓迫下的、身處社會最底層的老百姓深受統治階級壓榨與剝削的悲慘場景。
1.社會制度的腐敗
從《促織》創作的時代來看,明清兩朝已屬于封建社會后期,政治上實行高度中央集權的封建君主專制制度,使得皇帝的權力至高無上。而居于皇權專制下的官僚政治制度則位于權力金字塔的第二層級。由于官僚制度常與社會等級制和利益集團勾連,官僚儼然成為各層級利益集團的集合體。官吏之間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嚴格的等級性和強依附性是官僚系統中的鮮明特色,科舉、司法、監察等制度也淪落為官僚利益集團玩弄權術的手段。正因如此,便也導致了官僚體制中的腐敗。
2.社會秩序的混亂
中國傳統儒家思想中的“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在《促織》中卻呈現出一種混亂的狀態。
《促織》中本該行事合乎道義、勤于政務、孜孜無怠的皇帝耽于玩樂,滿足一己之私,“歲征民間”,憑空給百姓增添了生活的負擔,與傳統儒家所奉行的為君之道、治國之道大相徑庭,足以看出其昏庸無能。
身為臣子,本應當為民著想、體恤民心。《促織》中的官僚卻是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奸佞臣子,因為“利”字,上級官員“因責常供”非本地出產的促織,下級的華陰縣令“欲媚上官”便“令以責之里正”,不顧百姓意愿和當地實際情況強制征收,而奸詐狡猾的里胥“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1],小小的一只促織,竟能讓多戶人家因此破產。官員毫不體恤百姓,小吏中飽私囊,統治階級的一句話落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就變成了一個家庭難以負載的重擔。
中國古代傳統思想以家庭為本位。《禮記·禮運》中認為:“何謂人義?父慈,子孝。”成名九歲兒子毅然投井,一方面,是自知促織對整個家族的重要性,自己的莽撞摧毀了整個家庭的生活希望,社會的黑暗與生活的重擔令本應天真懵懂的九歲小兒也自知犯下彌天大錯;另一方面,則是畏懼父親怒火,企圖通過投井來逃避,這正是因為皇權專制下家庭制度中的“父親”角色擁有“專制者”身份,能行使家族中“至高無上的權力”。同時成子也企圖通過投井自殺來履行身為人子的孝順。在這里,“父慈子孝”超出了其本應有的合理范圍,就顯得荒誕不經、一言難盡了。后文中,成名“亦不復以兒為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1],在此時的成名心中,兒子性命的重要程度已經遠遠比不上促織了,表現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在這里,成子的“孝”過猶不及,成名的“慈”則顯得寡情薄義。由此可見傳統家庭倫理道德也變得混亂失序,而造成這一切的幕后推手皆是統治階級的黑暗腐朽、皇帝官員的昏庸愚昧。
3.不正之風的盛行
根植于皇權專制社會土壤中的腐敗滋生了“欲媚”這一不良習氣,這也是《促織》悲劇的社會根源之一。“欲”字表現出主體行為心理的一種主動性,是不需要外力推動而自覺行動的行為;“媚”則是諂媚討好。綜合來看,“欲媚”則是在自覺或不自覺中,想要諂媚他人的一種行為和心理。在成名所處的社會中,“欲媚”已經發展成一種不自知的國民性。“欲媚”討好他人顯然是有利可圖,這種誘惑令人難以拒絕,因此成名很難違背和戰勝這種被社會所默認、所遵循的法則,從而體現出一種難以違逆的命運感。
華陰縣令想要通過一只促織“媚上官”,而上官又可借此再“媚”自己的上官,層層遞推,直至“媚”皇帝。在官僚體系中,上一階層的小小施舍便是對下層的巨大恩惠,那么“欲媚”便是重要且必要的一環,只有討好了上級,才能加入官官相護這一因利益被捆綁在一起的集體,而不至于陷于在官場孤立無援的狀態。久而久之,“欲媚”變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心理狀態。
再看“化促織”,成子化身促織是為了彌補之前自己害死父親辛苦抓來的促織的過錯,甚至是帶有一種“欲媚”的行為。常理來看,正常的彌補行為應是再去抓一只促織作為補償,又何須投井后化身促織親自上陣?成子這種彌補的行為不免顯得有幾分的極端,超出了普通的彌補范圍,帶有一種討好父親以求平息怒火的意味。再來看“輕捷善斗”,斗促織是統治階級消遣娛樂的戲碼,普通促織之間的爭斗或是出自本能,或是生命受到脅迫不得已而為之。而成子雖變成了促織,但其內里還是人類的靈魂,他可以選擇不斗、戰敗,甚至是逃走,但他都沒有這樣選擇。很顯然,成子也明晰英勇善戰的促織會受到格外的優待,為上層階級所看重,從而可以獲得利益,進獻促織給皇帝的官員會受到獎賞,這個利益層層下分,至少也能幫助父親不再受征促織所累。在進宮之后,如果說與其他各類昆蟲的爭斗是成子出于自保不得不戰勝,那么他大可不必在聽到琴瑟聲時隨之起舞,討皇帝歡心。而成子化身促織時的英勇善戰、應節起舞,正是他在不自覺中表現出的一種主動的“欲媚”,通過討好皇帝和統治階級,來為自己的家庭、為自己的父親謀取利益。
站在權力金字塔頂尖的統治階級,是下層被壓迫人民不可遙望的存在。為了獲得更多的利益,下層便會去討好上一級的人。封建社會同樣也是人情社會,具有難以避免的劣根性,因此“欲媚”也是向上攀爬的捷徑之一。另一方面,統治者的言行舉止也會對社會風氣造成影響。皇帝對于“欲媚”的全盤接受,對諂媚者的默許甚至是贊譽,也是致使下級有恃無恐的原因。而上層階級對下層民眾又有著深刻的影響,天子大臣們都愛諂媚奉承的人,民眾們自然會有樣學樣,整個社會就在“欲媚”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腐朽的封建社會凌駕于成名之上,在無形中裹挾著成名向前,他既難以違抗又格格不入,更凸顯出幾分悲劇性。
(二)人物身份與性格根源
1.“小人物”身份的悲哀
中國古代的傳統悲劇主人公大多是平民或弱勢群體等小人物,這些悲劇的主人公大多被塑造刻畫成與大多數人命運相似的主體,來代表當時大多數人的典型狀態。這些小人物多是身處社會最底層的市井小民,活躍在公案悲劇、社會悲劇、命運悲劇和家庭悲劇等各類文學作品中,如《竇娥冤》中“貞烈不屈竇娥女,含冤負屈命途舛”的竇娥,《琵琶記》中“至忠至孝趙五娘,有情有義苦命女”的趙五娘等。《促織》中的成名表現為一種“受難者”的形象。作為“受難者”的小人物常表現出被動性,他們沉默地接受不公平的外界壓迫,被動地承受來自社會的種種壓力,像是掩耳盜鈴一般,只要災禍沒有降臨到自己頭上,便可以視而不見,被生活推動著一直艱難前行。
在《促織》中,身為與大多數人相同的普通平民百姓、一個“操童子業,久不售”[1]的卑微讀書人,成名不愿接受里正這個差事,可是想盡了方法也沒法擺脫。在這個過程中,哪怕成名兩次產生尋死的念頭,都沒有想過用激烈的手段去反抗,而是被迫順從地接受,被動地成為上級討好再上級的工具。普通百姓沒有人生的自主權,他們不曾也不敢妄想通過反抗來對待身上降臨的不公平遭遇,黑暗腐朽的封建社會給底層人民帶去的是無盡的剝削與壓榨,上層社會隨意的一句話就可能決定普通百姓的生死。在這種高壓下,小人物們只能被動地、沉默地忍受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2.來自性格的桎梏
《促織》文中對主人公和故事起因的介紹是“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1]一個性格迂拙、不善言辭還久久沒有考上秀才的讀書人,無權無勢無錢,性格迂拙、不善言辭說明他為人呆板、做不來從口頭上諂媚討好里胥的行為,無權無勢意味著一個地位低下、沒有靠山的童生只能被差役隨意驅使拿捏,無錢意味著他沒有足夠的錢來免除差事和滿足差役的中飽私囊的貪欲。同時,也正是因為成名性格中的迂訥,使得他還有著與其他人所不同的地方——“不敢斂戶口”,他不敢去勒索老百姓,這在當時與其他人更顯得格格不入。在一個格外黑暗的社會中,哪怕是再膽小本分的人在面臨難以為繼的生存困境時也可能會鋌而走險,而成名自始至終都沒有這樣做,這說明他還是一個有一念善意的人。當狡猾奸詐成了社會中的主流,突然出現的有底線有善意的老實人遇到狡猾刁詐的差役,不難想象他翻天覆地的生活,和難逃被刁難羞辱、任人宰割的命運。
三、“大團圓”結局的文化之根與悲劇效果
《促織》“大團圓”結局源自于中國傳統文化和民族心理。
其一,中國傳統思想中的儒家文化格外看重“中和境界”,而隨著儒家學說逐步發展成為封建社會的主導思想,“中和”也作為一種社會心理深刻影響著后人。在文學藝術創作領域中和之美強調“和諧”,是指符合無過無不及的適中原則的和諧美,也就是《倫語·八佾》中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正如王國維先生評價道,中國戲曲“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悲劇的喜悲情感要適宜,困厄順遂境遇要得當,悲劇氛圍不宜過甚。故而,由中和之美再細化出的悲劇“大團圓”結局模式是其最直接明了的體現,以達到“哀而不傷”的中和效果。
其二,積極樂觀的民族文化心理。漢民族的審美趣味也深受傳統的“樂感文化”影響,對于樂觀輕松的審美追求是世俗心理的共同呼喚。“樂感文化”包括了“樂生”的生命精神、“樂群”的生存智慧、“樂觀”的生活態度、“樂感”的人性追尋等多重內涵,既認同人自身的力量,“人事為本,天道為末”“事在人為休言萬般皆是命”,同時也追求輕松愉悅的審美需求,最大的特征是講究實用理性,重視現實的幸福和快樂[2]。
其三,“尚圓”的審美文化。中華民族自古便有尚“圓”的審美趣味。日夜更替、四季輪轉,最原始的輪回、循環的觀念從周而復始的長期生產勞作中滋生,又在佛道兩教中得到發展。古人認為天圓地方,萬物更迭變化都是周而復始。“反者道之動”“周行而不歹殆”,有無相生、事物循環發展的理念在《道德經》中曾多次被提及。此外,隨佛教傳入后,其所宣揚的“三世輪回”“因果報應”思想,對中國人的社會心理也產生了很大影響。本來萌生于社會生活中的“循環”觀念在哲學、宗教的影響下,逐漸發展成為一種國民性的“尚圓”心理。“悲終于歡”“離終于合”“困終于亨”,這樣的脈絡其實就暗合著道家思想中的“天圓地方”“天人合一”的思維,也遵循著中國人民對萬物發展抱有的往而復返、周而復始地在“天運循環”中上升的理念[3]。具體表現在文學創作中便是對“大團圓”結局的審美需求。
而蒲松齡作為傳統文人,自然也受到這種審美文化心理潛移默化的影響。在《聊齋志異》中還有其他“大團圓”結局的作品,如《席方平》中席方平魂赴冥府為父鳴冤,幾經波折不顧嚴刑加害,終替父爭取到陽壽三紀、死而復生;《庚娘》中烈女庚娘忍辱負重,手刃仇敵后自刎跳河,后死而復生與夫團圓等。和《促織》一樣,其共同點都是主角在經歷了百般黑暗挫折困難后終于迎來了光明的圓滿結局。“大團圓”結局正是蒲松齡“尚圓”心理無意識的體現,而這種圓滿結局也恰恰滿足了中國古代讀者的閱讀心理,因此“大團圓”結局是中華民族文化和審美心理的共同追求。
另一方面“大團圓”結局也并非簡單地對美好愿景的暢想,而是作者蒲松齡的精心設計,“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的“大團圓”其實是對封建統治階級的辛辣諷刺。成名一家敗也促織,因小小一只蟲子差點家破人亡,人的生命如此低賤甚至不如皇帝手中的一時玩物促織,被迫的上供,欲媚的進獻,成名的苦難正是來源于一只促織;而后卻成也促織,“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1],成名榮華富貴的得來不是建功立業,也不是生財有道,而是憑借著進獻促織有功,受促織恩蔭,“一人飛升仙及雞犬”。同樣是一只促織卻帶來了前后巨大差異的對比,作為讀書人的成名以“人”的身份百般勞作辛苦,卻不如化蟲后的成子放下身段像牲畜一樣博天子一笑,人不如蟲,在小說結尾處暗藏著深刻的悲劇意蘊,在悲劇效果上立竿見影。“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1]皇權專制下底層人民的命運不屬于他們自己,而是被系掛在荒唐無稽的皇帝隨心所欲的嘴邊和濫官酷吏的手中,蒲松齡將批判筆觸的鋒芒上指天子皇帝下指官虎吏狼,揭露了封建社會的黑暗和殘酷,《聊齋志異》最為人稱道的“刺貪刺虐入骨三分”也正體現在此處,在那個時代不可不謂尖銳。同時對于讀者而言,“大團圓”結局是對小說悲劇性的延伸,反面勢力帶給主角的苦難與毀滅使得讀者心生憐憫之情,也更增添了對反面勢力的憎惡和痛斥,引發了讀者心中的關于真善美的情感,達到了悲劇所想要的效果。
一部作品并不能僅以結局的悲或喜來簡單判斷其是否是悲劇。《促織》具備著悲劇的種種條件,并不因“大團圓”的結局而改變其本身的悲劇性質。在《促織》中,百姓的悲哀痛苦并非子虛烏有,來自封建官僚社會的壓迫也是真實存在的。小說從開篇的“歲征民間”,到“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寥寥數筆便勾勒出社會慘象,官吏腐敗暴虐,底層人民被小小一只促織害得民不聊生。在這里,百姓的苦難是真實的,成名早出晚歸,卻還是未能在期限內完成任務被打得“兩股間膿血流離”,輾轉反側惟思自盡。小說主角尚是如此,未提及的其余百姓也更是如此,底層的人民都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大團圓”的結局并沒有改變作品的悲劇性質,蘊含其中的悲劇因素以及通篇營造的悲劇氛圍也并沒有得到削減。在“大團圓”結局背后隱藏著現實社會中人們抗爭與拼搏的無力、個人力量的微薄,只能借助非自然力量來實現人們心中美好愿景的更深層次的悲劇。《促織》由現實主義鑄造出小說主體,穿插了帶著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情節,它雖在結尾處披上了一層“大團圓”的皮囊,但其內里無疑是一部悲劇作品,“大團圓”結局并未掩蓋這篇小說悲劇的本質,鏡花水月般虛幻的“大團圓”結局更是對這篇作品悲劇性和悲劇主題的延伸,襯托出現實的悲哀與無奈。以《促織》的“大團圓”結局切入進行思考,引領學生觸及作品深邃的悲劇內核,學生能超越作品表面的和諧與完滿,挖掘出其背后的沉痛與哀婉,更加深刻地理解《促織》所承載的歷史重量與人文悲憫,進而對作品的藝術價值與社會意義有更為透徹的領悟,深刻理解作品中暗藏著的深刻的社會悲劇性。
[參考文獻]
[1]蒲松齡.聊齋志異:卷四[M].北京:中華書局,2009.
[2]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
[3]汪江欣.“大團圓”真的是“說謊的文學”嗎——中國古典戲劇中的“悲終于樂”結局探究[J].四川省干部函授學院學報,20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