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題三解

［摘要］對于朱自清的經典散文《春》，教師大多采用帶領學生細究文本、想象春景、體悟情感的教學思路，很少關注到春是何時、何地、何種意義的春天。如若以文本內容為基礎，結合《春》的生成動機和創作背景加以分析就會發現，從時間上看，《春》是初春；從空間上看，《春》所描繪的是江南之春；從作者角度來看，《春》中熱情洋溢、活力四射的情感則是作者相對順遂的人生狀態的投射。“春”既指自然的春天，又代表活力與新生，還是中學生人生之春的隱喻。作者在文章中傾注的盼望之情既有對中學生的期望，也有對國家光明前途與美好未來的希冀，因而《春》還是作者的心靈之春。

［關鍵詞］作者；《春》；初春；江南之春；心靈之春

［基金項目］2023年重慶師范大學自編教材建設項目“中國現代文學經典十五講”（編號：2023JC06）。

［作者簡介］王鴻梅（2000），女，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中學語文教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志碼］A

《春》是七年級上冊第一單元的第一課。在教學中，教師通常采用引導學生細讀文本、想象春天景色、感受作者情感的教學方法。然而，對于春天的理解和想象因人而異，只有明確《春》中景色的具體時間和空間，以確切的春天作為參照，才能更準確地把握春天的景象。此外，對于情感的理解，則需要綜合考慮作者的創作動機、創作背景以及作者自身等因素。

一、《春》題第一解：初春

雖然標題“春”已經表明是春天這一時節，但春天包含了初春、仲春和暮春等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的時間和景象都各有差異。通過對文本中春天物象和畫面的細致探究，可以更加具體和精確地理解《春》所描繪的時間段。

小草是春天最常見的景物，文章中直接描寫春草的地方有三處：“小草偷偷地從土里鉆出來，嫩嫩的，綠綠的”“草軟綿綿的”和“青得逼你的眼”，這些描述明顯指的是初春剛剛發芽的春草。“小草偷偷地從土里鉆出來”這一句表明草才剛剛開始發芽，“小”和“嫩”是對春草形狀和狀態的形容，只有在初春時節，那些剛剛發芽的草才能被稱為小草，才具有“嫩嫩的”特征。此外，正是因為初春的春草小而嫩，質地柔軟，才會給人以“軟綿綿的”感覺。詞語“綠”和“青”則是對春草顏色的描寫，只有在初春時節剛剛從土里生長出來的小草，顏色才是“綠綠的”和“青得逼你的眼”。若是仲春或暮春時節，小草已經長了一段時間，顏色更傾向于暗綠色。另外，作者不僅從狀態和顏色來刻畫春草，還將春草擬人化，動詞“偷偷地”和“鉆”將小草描寫成一個活潑天真的孩子，孩子和初春一樣，都具有新生和初始的象征意義，通過將春草擬人化成天真可愛的孩子，作者將初春的“新”和“早”的意味融入了春草中。

與描寫春草不同，作者沒有花費大量筆墨來描寫春天的泥土，而僅用了一個詞——“新翻”。初春時節農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翻新土地，為播種做準備。因此，“新翻的泥土”背后隱含著早耕的景象，暗指初春時節。此外，作者使用“新翻”而非“翻新”，這樣的用詞將語義的重點放在了“新”字上，突出強調了“新”的含義，更能展現初春的“初始”和“嶄新”的意味。另外，新翻的泥土散發著花香和草香，“都在微微濕潤的空氣里醞釀”，動詞“醞釀”用來比喻事物達到成熟所需要的各種準備活動。作者用“醞釀”來形容花草和泥土的香氣，表明花香、草香和泥香都仍處于初始狀態。如果是仲春或暮春，哪里還需要醞釀呢？因此，“醞釀”一詞也透露出初春的意味。

對于《春》中雨的特點，可以用“尋常”和“綿密”這兩個詞來概括。初春的節氣包括立春、雨水和驚蟄。雨水節氣過后，春雨增多，因此才會有“尋常的”“一下就是三兩天”的雨。然而，“尋常的”“一下就是三兩天”的雨并不僅限于初春，但“尋常”又“綿密”的雨卻是初春特有的。作者用了三個比喻來形容雨水綿密的程度：“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只有在雨量較小的初春時節，才能形成此般的細雨。此外，只有初春時節，細密的雨水在微風的作用下才會傾斜飄落，形成“密密地斜織著”的樣子。如果是在驚蟄之后的仲春或暮春，雨量增多、雨滴變大的情況下，微風很難將春雨吹得傾斜。因此，“尋常”“綿密”和斜著飄落的春雨也反映出是初春時節。

實際上，文章的開頭和結尾所描繪的人們盼春迎春的情景也暗示了是初春時節。開篇的“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表明春天即將到來；“一切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意味著春天剛剛到來；山明、水漲、太陽紅，說明春天的氣息逐漸蔓延開來。第一、第二自然段寫的正是初春時節冬去春來的過程。除了開篇以外，文章在末尾又專門用一整段來描繪人們喜迎春天的景象：“城里鄉下，家家戶戶，老老小小，他們也趕趟兒似的，一個個都出來了”，此句寫出了迎春的人之多，心情之急迫，只有剛剛經歷過嚴寒的冬天的人們才會不約而同、迫不及待地出來迎接春天。此外，筋骨僵硬需要舒活、精神萎靡需要抖擻，“舒活舒活筋骨”“抖擻抖擻精神”兩句也暗指人們剛剛經歷過低沉困頓的冬天。雖然文章的第七段沒有明確提到冬天，但是文中人們每一個迎春的行為都是以剛剛經歷了冬天為前提，初春的意味毋庸置疑。

盡管整篇文章沒有直接使用“早”一詞，但處處流露出“早”的意味；也沒有明確提及“初春”，但處處描寫的都是“初春”的景象。作者將初春時節“新”和“早”的意義滲透到了春草、春泥、春雨和迎春等景象中，將初春之意融入了文章的字里行間中。

二、《春》題第二解：江南之春

《春》所描繪的春天是何處之春呢？李安生從作者本人的文章敘述中入手，認為《春》既包含對江南的記憶和想象，也涵蓋了作者對北京春天的觀察和感受［1］。然而，孫紹振則將作者的《春》與林斤瀾的《春風》進行對比，認為《春》主要描寫了江浙一帶的春天［2］。

對于《春》中春風的描寫，作者在開篇即引用了南宋志南和尚的一句詩詞：“吹面不寒楊柳風”，這句詩詞描繪了春風柔和細膩的感覺。蘇軾也曾寫道：“江南臘盡，早梅花開后，分付新春與垂柳。”而賀知章也在他的詩作中寫道：“碧樹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通過比較這些古人描寫江南風景的詩句，我們可以發現，作者筆下的垂柳和微風的描寫與古人對江南風景的抒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種垂柳依依、微風縷縷的情景正是江南之景，因此，可以確定作者所描繪的是江南獨特的柔和細膩的春風。此外，在引用完詩歌后，作者隨即運用一個比喻——“不錯的，像母親的手撫摸著你”，道出春風柔和細膩的情態。林斤瀾在《春風》中寫道：“北方的春天，只見起風、起風、成天刮土，眼睛也睜不開，桌子一天擦一百遍……”［3］可見北方初春的風粗獷豪邁、猛烈迅疾，不似江南的風溫和細膩，更不會“像母親的手撫摸著你”，此般柔和的風必是江南的春風。

《春》中的雨水也是江南獨有的。我國北方屬于溫帶季風氣候，春季往往干燥多風沙，尤其是初春，降雨量較少，春雨稀缺。由于北方初春常有風沙，即使下雨，空氣中也多懸浮顆粒，雨水中可能夾雜著浮塵。然而，我國南方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尤其是江浙一帶，由于北方春季冷空氣南下，冷暖空氣交匯使得南方呈現出陰冷多雨的特點。正是這種獨特的氣候條件，才形成了江南那“一下就是三兩天”“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密密地斜織著”的春雨。此外，江南連綿不斷的雨，使得空氣中的水分含量增加，導致能見度降低，進而才會形成《春》中好似“籠罩著一層薄煙”的情景。人們常說“煙雨江南”，《春》中細雨綿綿、煙雨迷蒙的情景正是對“煙雨江南”的生動表現。

另外，人們提及江南時，除了常用的“煙雨江南”之外，還有與之密切相關的“江南水鄉”。《春》中描繪的鄉間小橋流水、農夫披蓑戴笠的景象正是江南水鄉之景。北方氣候干燥，降雨稀少，導致水源和河流較少，因此，橋梁也相應較少。這樣的地理環境很難形成鄉間小橋流水、行人撐傘慢行的場景。而江南地區恰好相反，陰雨連綿的氣候條件促成了江河眾多、溪流縱橫的地理特點。廣泛分布的江河自然需要架橋修路，而江南小橋流水的景致恰好在這種特殊的地理條件下應運而生，成為江南獨有的風景。作者也將這樣如詩如畫的景象放到了《春》中。文章中描述的“鄉下去，小路上，石橋邊，撐起傘慢慢走著的人，還有地里工作的農夫，披著蓑，戴著笠的”場景，正是江南雨水豐沛、橋梁眾多的環境特色所帶來的：在綿綿細雨中，行人可以撐著傘緩慢前行，而農夫忙于田間勞作，只能披著蓑戴著笠，因此，耕夫披蓑戴笠的景象便產生了。獨特的氣候特征和地理環境造就了江南獨有的春日景象，而《春》中小橋流水、撐傘慢行、披蓑戴笠的景象正是獨特的江南景致。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春》所描繪的春天是江南的春天，而從作者入手也可以得出這個結論。朱自清先生原籍浙江紹興，出生于江蘇省東海縣，6歲定居揚州，直到1916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前，幾乎一直生活在江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南水鄉給予了作者豐厚的滋養，詩情畫意的江南春光也在作者的腦海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形成了作者認知春天最基本的經驗，為作者描寫春天提供了最基本的素材。

三、《春》題第三解：心靈之春

作者采用行云流水的筆法勾勒出了一個生機勃勃、熱情洋溢的江南初春。然而，對于一篇關于自然春天的描寫，為何作者僅選用“春”一字而非“春日”或“春天”作為題目呢？孫紹振先生說：“文章不僅是對客觀事物的反映，而且是心靈感應的發現。”［2］這里的“春”一詞不僅代表著自然的春天，還包含著“開始”“期盼”和“希望”等寓意。以“春”字為題，不僅展現了春天的景象，更折射了作者的情感，還深化了文章的內涵。通過深入挖掘文本并結合《春》的創作背景可以發現，《春》有多層寓意，并包含著作者復雜的心靈感受。

《春》中洋溢著熱烈欣喜的情感，這與作者當時的生活狀況有密切關系。了解朱自清的生平就會發現，比起創作《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和《背影》等時期，他在創作《春》時處于相對順遂的階段。當時，他已從歐洲回國，在清華大學任教，還剛剛與陳竹隱組建了家庭，生活和工作都較為圓滿。這種美好的個人生活狀態為他繪聲繪色地描繪春天，熱情洋溢地贊頌春天奠定了基礎，形成了《春》生機勃勃、活力四射的底色。

《春》從頭到尾都在圍繞一個“春”字展開。文章中“春”具有三層含義，“春”既指自然之春，又代表著希望與新生，而最后一層含義需要從《春》的生成動機來分析。陳杰在《再談〈春〉的出處和版本》中認為，《春》最早出現于中華書局1933年7月版《初中國文讀本》（第一冊），是作者應本教材的編校者之邀，特意為中學生而作［4］。既是受邀之作，那該教材的編選主旨以及該教材生成時的課程標準應是我們確定《春》的主題與立意的重要參考。翻閱《初中國文讀本》可見，編者明確提到了“注重民族精神之陶冶，現代文化之理解”［5］的編選主旨，而與該教材的生成密切相關的《初級中學國文課程標準》（1932年）中明確，教材要選用的是“含有振起民族精神……之意味者”和“無浮薄淫靡或消極厭世之色彩者”［6］，因此，《春》在生成時就充分考慮到了其閱讀對象——中學生，并且含有鼓勵中學生積極向上，振興民族之意。那么，生機勃勃的“春”可以解讀為對中學生人生階段的隱喻。從文本內容來看，文章最后連用三個比喻，并且每個比喻各起一段，對三個比喻進行突出強調。突出強調之處即是作者著力之處，也是理解文章的突破之處。作者將春天比作“剛落地的娃娃”“小姑娘”和“健壯的青年”：“剛落地的娃娃，從頭到腳都是新的”突出一個“新”字，隱喻中學生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一切都是嶄新的；“小姑娘”的特點“花枝招展”，隱喻中學生的人生狀態為青春美麗、多姿多彩；“健壯的青年”寓意中學生的人生矯健剛強，充滿力量。因此“春”是對中學生嶄新、美麗、充滿力量的人生的隱喻。

進一步解讀“春”的含義后，就更容易理解文章蘊含的情感。作者在文中注入了濃烈的盼望之情，其中至少包含兩層意味。一方面，“春”既然象征著中學生的人生之春，那么在作者洋溢的盼望之情中，就包含著對中學生的期盼。當時中國正處于內憂外患、水深火熱之中，作者期望中學生能在他們生機勃勃的人生之春勵精圖治，擔負起振興民族的重任。另一方面，從創作的社會背景看，《春》的盼望之情還指向國家。《春》寫于1933年2月，當時的中國炮火連天、遮云蔽日。從作者的日記中不難發現，作者對時局一直保持高度關注，對國家的前途命運憂心忡忡。1933年1月1日，朱自清在日記中寫道：“下午赴南海冰場，正值炸藥爆發以后，化裝人已漸散，余心頗以為快。國難當頭，而青年人人有冰狂；當頭一棒，未始非佳事也。”［7］1933年1月3日，“山海關消息甚惡。”［7］兩天后清華大學就“開教授會，討論應付時局事。”［7］184到了1月29日，作者寫道：“再說一句，想想當前的國難吧。”［7］189而在1933年2月19日的日記里，作者還說：“論時局……他們論及作事之難，令余悚然。”［7］198由這些文字可以看出，國難當頭、山河破碎的時局是當時作者心中解不開的結。面對水深火熱、風雨飄搖的社會，作者也希望自己的國家能迎來春天，迎來一個“像剛落地的娃娃”“像小姑娘”“像健壯的青年”一般嶄新的、美麗的、充滿力量的春天。文中“生長著”“笑著”“走著”“領著我們上前去”都不是實寫，而是作者的主觀想象，是他對未來的展望與希冀。作者希望充滿活力的青年一代能為國家帶來新生，“生長著”“笑著”“走著”，奮發向上，走向光明的未來。“春”因而飽含著作者對國家光明前途的希冀。

解《春》之題，讀《春》之文，悟《春》之蘊。通過對文本內容、創作動機和創作背景等因素的綜合分析可知，《春》在時間上是萬象更新、生機勃勃的初春，空間上是如詩如畫、紅情綠意的江南之春，《春》中熱情洋溢、活力四射的情感則是作者相對順遂的人生狀態的投射。“春”既指自然的春天，又代表活力與新生，還是中學生人生之春的隱喻。作者在文章中傾注的盼望之情既包含了對中學生的期許，也蘊含著對國家光明前途、美好命運的希冀。

［參考文獻］

［1］李安生.江南的春，還是北京的春——朱自清《春》新探［J］.名作欣賞，2020（31）.

［2］孫紹振.春天的兩種不同的散文美——讀朱自清的《春》和林斤瀾的《春風》［J］.語文學習，2006（01）.

［3］林斤瀾.春風［J］.考試（高考語文版），2006（03）.

［4］陳杰.再談《春》的出處和版本［J］.臨沂師專學報，1989（Z1）.

［5］初中國文讀本編例［A］.朱文叔編，舒新城，陸費逵校.初中國文讀本·第一冊［M］.上海：中華書局，1933：1.

［6］課程教材研究所.20世紀中國中小學課程標準·教學大綱匯編：語文卷［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290.

［7］朱喬森.朱自清全集：第九卷［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