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輕解羅裳”的“羅裳”是什么？

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以其精妙的用詞與豐富的情感歷來為人稱道，然“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一句卻頗令人費解。以今人眼光揣度，登舟與解羅裳這兩個動作之間似乎并無必然的邏輯聯系。前人翻譯這句話時或忽視兩個動作間的邏輯聯系，只做字面理解，如《歷代名家詞賞析》：“‘輕解羅裳’寫詞人輕輕解開絲羅的裙衣，小心登舟的形態?！被蛑饔^推測，增加行為，如《唐宋詩詞賞析》將此句釋為：“我輕輕地解開了綢羅的裙子，換上便裝，獨自劃著小船去游玩吧！”兩種翻譯方式似乎都不足取。考察宋以前的詩詞，解羅裳這一動作幾乎都出現于睡前，如魏晉《子夜四時歌》：“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裳?！绷馈抖钒倩ā罚骸芭c解羅裳，盈盈背立銀缸，卻道你但先睡?！敝茏现ァ肚镩|詞》：“佳人掩朱戶，背燭解羅裳?！币蚨袑W者認為“蘭舟”當指床，如謝桃坊在《宋詞概論》中指出：“為什么當其‘獨上蘭舟’時要‘輕解羅裳’呢？蘭舟當是借指床榻。主體解衣將眠，聞北雁南歸，此時西樓月滿，引起一片離愁?！边@一說法看似顧及了“解羅裳”的常用語境，然而“蘭舟”訓作“床”尚無明例，這種訓解方式仍難以讓人信服。

由此可見，要理解本句兩個行為間的聯系，僅從文本出發大概是很難得到合理解讀的。從宋代女性服飾入手，考察“羅裳”的具體形制或可為我們提供一條新的線索。早在程曉英、賈璽增《“輕解羅裳”釋義商榷》一文中便已嘗試從考古實物出發考證“羅裳”的形制特點，從而認為“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的含義應為“從兩側將裙片輕輕提起以邁足踏舟”。這一訓解較以往的翻譯更為流暢，然文章篇幅較短，對“羅裳”的形制未做具體考察分析，只是簡要陳述了各家觀點，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同時也未將“解羅裳”這一行為放到更廣泛的詩詞用語中進行全面比較。故本文擬從服飾文化的角度對“羅裳”進行深入考察，以期完善對“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的理解。

羅裳特指旋裙

古人上身著衣，下身著裳，裳泛指一切穿在下部的衣服，因而羅裳即可理解為絲羅制成的穿在下部的服裝，褲、裙等都可包含在內。筆者認為，李清照此詞所寫的羅裳應當特指旋裙，理由有三。一是旋裙在南宋時期極為流行。旋裙又名兩片裙，在出土的南宋女裙中數量最多。高晨瑞《宋代漢族女性裙裝研究》一文統計，福州南宋黃昇墓總共出土的裙裝數量為21件，旋裙有17件，德安南宋周氏墓所出形制信息清晰的有2件，考古報告明確指出墓中出土兩片裙占多數。此外，張玲《南宋女裝形制風格研究》一文還統計到福州茶園村宋墓目前所知有1件。二是旋裙材質往往為絲羅，這與詞中“羅裳”吻合。德安周氏墓出土的兩片裙幾乎均為花羅所制，花羅即織有花紋的絲織品，只有少量質地為絹、綾。較于絹紗類裙裝之輕薄，旋裙以紋理較密的絲羅制成，更具端莊內斂之美。三是旋裙便于外出乘騎。《江鄰幾雜志》記載：“婦人不服寬袴與襜，制旋裙必前后開胯，以便乘驢。其風聞于都下妓女，而士人家反慕效之，曾不知恥辱如此。”可見旋裙最初盛行于北宋妓女之間，以其前后開胯便于騎行故而為追求騎驢方便的汴梁妓女所喜愛，后來影響逐漸擴大，上層婦女也爭相效仿。“旋裙”的“旋”也含有行動快捷之意。李清照在本詞中外出乘舟，身著便利的旋裙顯得合情合理。

從當時的社會風氣和旋裙的特點來看，詞中的羅裳指旋裙的可能性較大，回歸詞作本身，將羅裳理解為旋裙和“獨上蘭舟”的銜接也更為自然。根據《福州南宋黃昇墓》的記錄：“旋裙用四片料子分縫，每兩片豎直縫接成塊，然后按三片寬度上下相對錯疊，居中的一塊大于兩側，頂端合縫，下擺未縫，裙身兩層可以自由離合，上部另加裙腰，兩端綴系裙帶。”旋裙樣式多樣，風格各異，往往可隨穿衣者的個人喜好進行設計，然而無論是單裙還是有加襯的夾裙，旋裙均具有可自由離合的裙擺。據金雯《宋代女子常服造型研究》，當進行幅度較大的活動時，旋裙的裙擺不會堆疊起來，而是向兩旁撐開，以開衩為界垂在兩腿上。從裙擺寬度看，旋裙的裙擺寬度普遍較小。高晨瑞《宋代漢族女性裙裝研究》一文對此進行過數據統計，發現旋裙裙腰和下擺寬差值許多只有不到5厘米。較小的裙擺使旋裙更為貼身，當需要跨步登上蘭舟時，重疊貼身的裙擺未免限制邁步的動作，此時詞人輕輕分開可以自由離合的裙擺以便于乘舟就成了極其自然的行為?！敖狻痹谶@一情境中當訓為“分開”而非慣常理解的“脫去”。《說文解字》對“解”字的釋義為：“判也。從刀判牛角?！倍杏钟栕鳌胺忠病?，根據遞訓可知“解”的較早含義也應當為“分”。詞中“輕解羅裳”之“解”使用的便是這一較早含義。

因此，從南宋時期女性的穿衣潮流和旋裙的形制特點看，羅裳應當為旋裙。將旋裙代入詞中，“輕解羅裳”和“獨上蘭舟”這兩個行為間的聯系也更為清晰自然。整句話應理解為“我輕輕分開裙擺，獨自登上蘭舟”。

“解羅裳”背后的女性視角

羅裳為宋代詩詞中的常見意象，較于魏晉、南北朝和唐代而言出現于詩文中的頻率顯著增加。然以“解”這一動詞和羅裳搭配的情形較少，且如前文所考，其余詩文中“解羅裳”發生的情景幾乎都是睡前，“解”均應釋為脫去。李清照《一剪梅》“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中“解羅裳”的發生情景為登舟之時，且“解”被釋為分開迄今未見。這一特例恰恰展現出李清照作為女性詞人對裙裝的熟稔，她以細膩的筆觸捕捉到了當時女性出行的細微動作，讀來真實而生動。

考察羅裳在宋人詩詞中的使用情況可以發現，羅裳往往不具有特指性，較多情況是通過羅裳體現天氣的特征。如趙佶《宮詞》：“月上海棠清蔭合，羅裳深夜怯輕寒?！鼻赜^《畫堂春》：“暮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羅裳僅作為氣候的陪襯出現，著筆簡要。涉及羅裳的動作多為“著”和“脫”，或可被訓作“著”和“脫”，這兩個動作事實上可以搭配任意衣物，故而羅裳在這一情境下與其他服飾相比并未顯示出其獨特性。如柳永《菊花新》：“須臾放了殘針線。脫羅裳、恣情無限?！睙o名氏《蘇幕遮》：“楊柳梢頭，能有春多少。試著羅裳寒尚峭?！辈糠衷~作對羅裳進行較為細致的描繪時也只側重其紋飾和顏色，對其形制特點仍付闕如。如劉次莊《塵土黃》：“染絲繡作雙鴛鴦，欲飛不飛在羅裳?！眳擒馈逗椭苊髡扒锵阄迨祝ㄆ涠罚骸霸驴呦扇死涞瓓y，鵝黃衫子翠羅裳。”

而李清照通過登舟時“解羅裳”的動作暗示了羅裳的形制特點，使羅裳具有了特指性，在泛化的羅裳書寫中顯得獨具一格。其背后的原因在于視角的不同。泛化的羅裳書寫是男性詞人旁觀的產物，旁觀的視角使多數詞人往往只留意于羅裳的顏色與紋飾，以代言的方式想象女性身著羅裳在微寒天氣下的身體感受，終究無法對羅裳的不同款式及其相應特點有切身的體會。作為女性詞人，李清照不再以旁觀者的身份對羅裳做簡要的外形勾勒，而是從自我的穿衣體驗出發進行書寫。她熟知這一時期女性服飾的潮流款式，對旋裙擁有自由離合的裙門結構這一特點有切實的生活體驗。正是女性創作者這一獨特身份賦予了李清照較以往詞人不同的穿裙者視角，從而能夠跳脫前人有關羅裳的泛化書寫，讓后人得以在其細膩的筆端下，結合考古實物，復原南宋的旋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