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換代之天下一家

在“‘祥’說王朝史”系列的引言《上下五千年，回歸王朝史》中，我把中國歷史比作一臺多幕大戲，并以某一姓帝王家族延續統治的朝代分幕，于是有了“序幕”“正劇”“尾聲”的分期，有了十四個統一王朝、四個分裂時期的點評，有了揭示改朝換代奧秘的嘗試。今仍以中國歷史是一臺多幕大戲作譬，則其“正劇”部分還可以更加細化地分場、更加宏觀地分段，即以一般意義上的若干帝王分場，以反映大格局的統一與分裂分段。以言分場，如西漢可以分成四場：高祖、惠帝、呂后、文景休養生息，武帝強盛，昭宣中興，元、成、哀、平四帝及孺子衰敗；唐朝可以分成初唐（618—683年）、盛唐（684—755年）、中唐（756—824年）、晚唐（825—907年）四場。以言分段，又正對應了“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熟語：第一段的夏、商、西周是程度較低的統一，第二段的春秋、戰國是分裂，第三段的秦、西漢、新、東漢以統一為主，第四段的三國、西晉、東晉十六國南北朝以分裂為主，第五段的隋、唐、周（武周）、唐是統一，第六段的五代、十國是分裂，第七段的宋、遼、金、西夏尤其南宋與金是分裂，第八段的大元、大明、大清基本是統一。然則這樣的分段方案，不僅顯示了中國政治的突出特點，還能給予“看戲者”以諸多啟示：在分分合合中，分的時間大體越來越短，而合的范圍則越來越大，中國歷史雖然統一與分裂交替出現，但統一是大勢所趨；伴隨著統一、分裂、統一反復循環的，是政權的興亡、朝代的變遷，而對“天下一家”的不懈追求、正統理想，也就成了推動或影響中國古代改朝換代的強大力量或核心因素……

從“天下不一”到“天下一家”

公元382年（東晉太元七年，前秦建元十八年），前秦皇帝苻堅在長安（今陜西西安）太極殿大會群臣，既感慨又得意地說道：

吾統承大業垂二[三]十載，芟夷逋穢，四方略定，惟東南一隅未賓王化。吾每思天下不一，未嘗不臨食輟餔，今欲起天下兵以討之。略計兵杖精卒，可有九十七萬，吾將躬先啟行，薄伐南裔，于諸卿意何如？（《晉書·苻堅載記》）

所謂“東南一隅未賓王化”，指建都建康（今江蘇南京）、擁有半壁江山的司馬氏東晉王朝。至于“諸卿”之意，除了秘書監朱彤發表了一番“陛下應天順時，恭行天罰，嘯咤則五岳摧覆，呼吸則江海絕流，若一舉百萬，必有征無戰。晉主自當銜璧輿櫬，啟顙軍門……然后回駕岱宗，告成封禪，起白云于中壇，受萬歲于中岳，爾則終古一時，書契未有”的恭維，使得苻堅大悅以外，其他如左仆射權翼、太子左衛率石越、錄尚書事苻融、中山公苻詵、尚書原紹、沙門道安等，皆反復勸諫苻堅“晉未可伐”。苻融為苻堅委以大任的同母弟弟，苻詵為苻堅寵愛的少子，道安為苻堅信重的高僧，也都勸不回苻堅“但思混一六合，以濟蒼生”的宏圖壯志。其實早在公元375年，前秦丞相王猛（景略）臨終之際，還苦口婆心地告誡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苻堅：“晉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后，愿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然而苻堅入殮王猛時竟慟哭道：“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晉書·苻堅載記附王猛傳》）這真是堪稱“經典”而意味深長的一幕。

如何意味深長？原來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的氐族苻堅與北海劇縣（今山東壽光南）的漢人王猛，“一見便若平生，語及廢興大事，異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及至苻堅稱帝，更推譽王猛“固是夷吾、子產之儔”，我得王猛，“若文王得太公”。而王猛宰政，也的確“外修兵革，內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廉恥，無罪而不刑，無才而不任，庶績咸熙，百揆時敘。于是兵強國富，垂及升平”（《晉書·苻堅載記附王猛傳》）。換言之，王猛已將苻堅鍛造成胡族血統、漢族文化、雄才大略的皇帝。然而“懷佐世之志，希龍顏之主”的王猛也深知，如苻堅這樣的皇帝最想做成的事情就是統一，只是當時前秦統一天下的時機還遠未成熟，這才有了王猛“愿不以晉為圖”的“言終而死”。但在深受王猛引導的苻堅這邊，既然“忝荷大業，巨責攸歸，豈敢優游卒歲，不建大同之業”（《晉書·苻堅載記》），遂于公元383年發起滅晉戰爭，結果淝水慘敗，不僅導致前秦帝國的土崩瓦解，苻堅本人后被叛秦自立的羌族姚萇縊殺，而且諸如鮮卑慕容垂之稱燕王（后燕）、羌族姚萇之稱萬年秦王（后秦）、鮮卑慕容沖之稱燕帝（西燕）、鮮卑乞伏國仁之稱大單于（西秦）、鮮卑拓跋珪之稱代王、氐族呂光之稱涼州牧（后涼）等等，也使基本統一的中國北方重新陷入了四分五裂、朝代更迭的混亂局面—這是苻堅與王猛君臣無可挽回的巨大悲劇，也是王猛死不瞑目的無比遺憾吧！

胡主苻堅為了“平一六合”的理想而身死國滅，漢家皇帝趙匡胤則為了“天下一家”的偉業而咄咄逼人。北宋楊億《談苑》記載：

開寶中，王師圍金陵。李后主遣徐鉉入朝，對于便殿，懇述江南事大之禮甚恭，徒以被病，未任朝謁，非敢拒詔。太祖曰：“不須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可許他人鼾睡。”鉉復命。未幾城陷，隨后主歸朝。

這個故事的大背景是趙匡胤（宋太祖）、趙光義（宋太宗）兄弟致力統一。公元960年，后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兵變，禪代后周，建立宋朝（北宋）；963年趙匡胤滅荊南、平湖南，965年降后蜀，971年取南漢，975年亡南唐；及至趙光義時，978年原南唐清源軍節度使陳洪進、吳越王錢俶獻地歸降，979年再克北漢。至此，從五代十國的亂世中走出的宋朝大體實現了“天下一家”的理想。引文所謂“江南事大之禮甚恭”，指南唐滅亡前夕，國主李璟時代，已經去帝號、卑稱國主，割讓江北土地，去年號、尊用后周年號，表示臣服（宋朝建立后，即用宋朝年號）；而繼任國主李煜，面對北宋十萬大軍的攻城掠地，更是去唐國號，改稱“江南國主”，仍在殷勤謙恭地“進絹數萬，御衣、金帶、器用數百事”，“遣徐鉉、周惟簡來乞緩師”，“貢銀五萬兩、絹五萬匹，乞緩師”，“遣徐鉉等再奉表乞緩師”（《宋史·太祖本紀》）。就以受命危難之際的江南大儒、南唐重臣徐鉉兩次覲見趙匡胤“乞緩師”為例，前次發生在開寶八年（975）十月初一，徐鉉“其言甚切。太祖皇帝與語，反復數四。鉉辭氣愈壯，曰：‘李煜無罪，陛下出師無名。’太祖大怒，請畢其說，鉉曰：‘煜效貢賦二十余年，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太祖曰：‘爾謂父子者，為兩家可乎？’鉉等無以對而退”（馬令《南唐書·徐鉉傳》）；后次發生在開寶八年十一月初三，徐鉉同樣“言甚切至，上與反復數四，鉉聲氣愈厲。上怒，因按劍謂鉉曰：‘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鉉惶恐而退”（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十六）。及至十一月二十七日，江寧城破，李煜被俘，江南國滅，宋朝在走向統一的道路上，又邁出了實質性的一大步。

爭奪正統與彰顯正統

為何“天下不一”，苻堅就“臨食輟餔”，必欲滅東晉而后快？為何趙匡胤蠻橫地以“天下一家”為由，容不得“事大之禮甚恭”的李煜“鼾睡”？以言苻堅發起滅晉戰爭，陳寅恪先生指出：

當時中原衣冠多隨東晉渡江，漢人正統似在南方。如果不攻取東晉南朝，就不能自居于漢人正統的地位，也就不能降服鮮卑等族，且漢人也有離心的傾向。只有攻取東晉，推行漢化，方可統一胡漢。苻堅所以堅持南伐，原因在此。（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

以言趙匡胤、趙光義兄弟不容荊南高繼沖、湖南周保全、后蜀孟昶、南漢劉鋹、南唐李煜、漳泉陳洪進、吳越錢俶、北漢劉繼元等各家“鼾睡”，《宋史·地理志》開篇即贊譽道：

唐室既衰，五季迭興，五十余年，更易八姓，宇縣分裂，莫之能一。宋太祖受周禪，初有州百一十一，縣六百三十八，戶九十六萬七千三百五十三……計其末年，凡有州二百九十七，縣一千八十六，戶三百九萬 五百四。太宗太平興國三年，陳洪進獻地，得州二，縣十四，戶十五萬一千九百七十八；錢俶入朝，得州十三，軍一，縣八十六，戶五十五萬六百八十。四年，平太原，得州十，軍一，縣四十，戶三萬五千二百二十。七年，李繼捧來朝，得州四，縣八。至是，天下既一，疆理幾復漢、唐之舊，其未入職方氏者，唯燕、云十六州而已。

即便后晉獻納契丹、未入宋朝職方的“燕云十六州”，也是宋太祖趙匡胤、宋太宗趙光義一直念念不忘、試圖收復的“失地”。然則這樣的“天下不一”則有損“正統”，“天下一家”則“正統”無虧，遂深刻決定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歷史走向，廣泛影響著治亂興衰、循環不已的王朝變遷。

那么何謂“正統”呢？北宋歐陽修《正統論》有云：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后正統之論作……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僭竊并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并爭乎天下，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被于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強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并，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奪乎？東晉、后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

又晚清梁啟超《論正統》總結既往中國史家之論：“言正統者，以為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于是乎有統。又以為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也，于是乎有正統。統之云者，殆謂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云者，殆謂一為真，而余為偽也。”而以這樣的主流標準來衡量，統一王朝時代，正統所在自然沒有疑問，但在“天下不一”的分裂時代就很麻煩，于是分裂時代如歐陽修所云“將安予奪乎”的“東晉、后魏”，“可謂之正統乎”的“（曹）魏及五代”，亦即三國、東晉十六國南北朝、五代十國的個別政權，爭奪正統、彰顯正統乃成普遍現象。

如就華夏內部分裂的三國論，曹魏、蜀漢、孫吳爭奪正統其實各有理由，彰顯正統的方式也不一樣。曹操據有中原之地，而且“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曹氏代漢稱帝以后，更是志在統一天下；蜀漢雖然偏處西南一隅，然而劉備、劉禪以“帝室之胄”為依托，以興復漢室為旗幟，以屢次北伐為姿態，自居為漢家正統，與曹氏勢不兩立；又相對于蜀漢之義正、曹魏之勢強，“割據江東”的孫吳既審時度勢，接受了曹丕給予的吳王封號，并與曹魏時通使節，又打出“為漢家除殘去穢”的旗號，與蜀漢締結同盟，共討“偷取天位”的曹氏，并因此而彌補其在政治上的劣勢，甚至得忝漢統。

又如就胡漢對峙的東晉十六國南北朝論，爭奪正統的理由、彰顯正統的方式又不一樣。羯族石勒、氐族苻堅，都因擁有長安、洛陽兩京，自居為“中國皇帝”，貶稱東晉為“司馬家兒”“吳人”；南朝和東晉一樣，自認正統所在，斥罵北朝為“索虜”，北朝則以占據著傳統的中原地區，遂以正統自居，蔑視南朝為“島夷”。而在這種種的正統之爭中，地理與文化可謂各自最重要的依據：五胡尤其北魏之自居正統，多以占有正宗的中原地區為由；離開了中原地區的東晉南朝，則擁有皇位繼承或禪讓以及華夏文化方面的多重正統資格。

再如就胡漢雜糅的五代十國論，無論是立國中原的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五代”，還是割據南方各地以及北方河東的“十國”，也大多努力“自居”正統，或刻意挖掘自身的正統“線索”，若后梁朱溫形式上“受禪”于唐朝，后唐沙陀李存勖“自以繼唐有天下”，后漢沙陀劉知遠冒為“東漢顯宗（劉莊）第八子淮陽王昺之后”，后周郭威號稱“朕本姬室之遠裔、虢叔之后昆”，又南唐李昪“欲纂唐緒”，南漢劉?遠追劉宋武帝劉裕所系的彭城劉氏，北漢劉崇則稱“紹襲帝位”于他的從兄、后漢高祖劉知遠。凡此種種，或意在改變“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歐陽修《正統論》）的糟糕形象，或意在彌補十國之主“皆自托于虛名也”（歐陽修《梁論》）的缺乏依據。及至統一的趙宋，又面臨著“如（后）梁為偽，則（后）漢、（后）周等亦當為偽，則宋統無所承矣”（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的困惑，這又證明了哪怕統一王朝，明確統緒繼承也是論證王朝、君主合法性的關鍵一環。

圍繞“正統”的兩個問答

分裂時代的正統爭奪，緣何如此復雜？諸多王朝的彰顯正統，現實意義何在？以答前問，梁啟超《論正統》曾批評“其所據為理論，以衡量夫正不正者，約有六事”：

一曰，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凡混一宇內者，無論其為何等人，而皆奉之以正。如晉、元等是。

二曰，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其正不正也。雖混一宇內，而享之不久者，皆謂之不正。如項羽、王莽等是。

三曰，以前代之血胤為正，而其余皆為偽也。如蜀漢、東晉、南宋等是。

四曰，以前代之舊都所在為正，而其余皆為偽也。如因漢而正魏，因唐而正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等是。

五曰，以后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為正，而其余為偽也。如因唐而正隋，因宋而正周等是。

六曰，以中國種族為正，而其余為偽也。如宋、齊、梁、陳等是。

此六者互相矛盾，通于此則窒于彼，通于彼則窒于此。

然而“正統”施行于政治實踐、作用于歷史書寫的“妙處”，卻也正在其互相矛盾、彼此通窒，方便了各自取資、各自表達。政治實踐的各自取資，即如上文所述；至于歷史書寫的各自表達，如西晉陳壽的《三國志》分立《魏書》《蜀書》《吳書》，并以曹魏為正統，于是劉備、劉禪的“漢”變成了“蜀”，乃至造成了今天絕大多數的文史研究著作中，三國都寫成了“魏蜀吳”這樣的不規范表達；南朝梁沈約的《宋書》以《索虜傳》、南朝梁蕭子顯的《南齊書》以《魏虜傳》記載北魏，北朝齊魏收的《魏書》則以《僭晉傳》記載東晉，以《島夷傳》記載宋、齊、梁，這是通過否定其他“正統”來彰顯自身“正統”；《魏書·序紀》開篇就是“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這是鮮卑拓跋以華夏文化正統自居，《魏書·地形志》以北魏永熙年間為準記載西部政區，以東魏武定年間為準記載東部政區，這樣有違常規的做法，顯示了《魏書》以北魏、東魏、北齊的傳承為正統，而視西魏、北周為篡逆的立場。又言“正統之辨”，號稱“足以繼先圣之《春秋》，為后人之軌范”（明憲宗朱見深語）的南宋朱熹《資治通鑒綱目》“所推定者，則秦也，漢也，東漢也，蜀漢也，晉也，東晉也，宋、齊、梁、陳也，隋也，唐也，后梁、后唐、后漢、后晉、后周也”，炫耀“一本至公，以為萬世君臣法戒”（清高宗弘歷語）的?清朝《乾隆御批通鑒》“從而續之，則宋也，南宋也，元也，明也，清也”（梁啟超《論正統》），據此，在中國“正統”史學的書寫中，統一王朝與分裂時代之地位高下、改朝換代之褒貶評價，又由此可見一斑。

再答后問，即諸多王朝彰顯正統的現實意義何在，簡而言之，對于開朝立國者來說，是否擁有正統，不僅關系到王朝與君主的合法性問題，而且聯系著民心向背與軍事形勢。如前秦、東晉淝水之戰前，苻融勸諫苻堅：“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資治通鑒》）南宋李燾《六朝通鑒博議》也指出：

若夫東晉、宋、齊、梁、陳之君，雖居江南，中國也，五胡、元魏，雖處神州，夷狄也……王猛丁寧垂死之言，以江南正朔相承，勸苻堅不宜圖晉；崔浩指南方為衣冠所在，歷事兩朝，常不愿南伐。苻堅違王猛之戒，故有淝水之奔；佛貍忽崔浩之謀，故有盱眙之辱。雖江南之險，兵不可攻，而天意佑華，亦不可以厚誣其實。

可見當時雖然南北分裂、各個政權均自認為正統，但時人一般的觀念仍是：盡管五胡入主中原，然而“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晉書·姚弋仲載記》），反之，東晉南朝“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晉書·苻堅載記》），而這樣的天心民意與觀念認知，既使東晉南朝占有了華夏文化的正統優勢，又部分彌補了其地理正統的缺憾與軍事實力的劣勢，從而保證了東晉南朝在南方有足夠時間的“偏安”，華夏文化在南方有足夠時間的延續，這也給十六國北朝的胡族統治者逐漸接受華夏文化、進而獲得文化正統提供了機會與條件。如當拓跋宏（元宏）遷都洛陽、厲行漢化后，華夏文化的發展在北魏確已達到了相當的程度，以致鮮卑北魏敢理直氣壯地鄙視漢族南朝為“南偽”、為“島夷”，以致梁朝北伐名將陳慶之心悅誠服地稱道“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禮儀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識，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四方之則，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洛陽伽藍記》）。而以此為參照，我們再來回看前秦苻堅一意孤行地發起滅晉戰爭就能生發對“正統史觀”之“了解之同情”：

苻融對苻堅說道：“陛下寵育鮮卑、羌、羯，布諸畿甸，舊人族類，斥徙遐方。今傾國而去，如有風塵之變者，其如宗廟何？”……苻融所說的隱憂，苻堅豈能不知？苻堅之所以必欲南進，正是因為他了解民族問題未解決，只有南伐，取東晉（文化正統所在）而代之，才可以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初不料會在淝水戰敗。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推行漢化，在與南朝爭取文化正統地位上，做得相當成功……可是，孝文帝仍舊沒有解決民族問題……卒致引發了六鎮暴動。北魏不僅未能并吞南朝，而且自身也未能保住。……

隋時，內徙的六鎮鮮卑漢化，北朝的民族問題得以最后解決，南北統一因此能夠實現。

總之，當北朝民族問題尚未解決之時，則南北分；一旦解決，則南北合。因為這個問題一解決，北朝內部便無民族沖突，北朝潛在的強有力的經濟與武備力量，遂能發揮出來。這是南朝抵擋不住的。

以上引自《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的這些高論，其以“文化正統”剖析政權成敗、解說王朝興替的思路，頗是發人深省，而“正統”為中國王朝的終極追求，“統一”是中國歷史的大勢所趨，也能獲得我們“了解之同情”。然則如此這般的終極追求、大勢所趨，其經濟土壤、社會思想是什么？對于當下又有怎樣的啟示呢？紙短話長，且待本系列結語《“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再作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