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極限狀態是人類遵從智-力邏輯所成的極端社會生態狀況,它在當代進程中呈現為全球化的后世界風險社會陷阱。就形成而論,極限狀態的動力學本質是生成,生成的社會動力是“無限度的擴張”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生成的社會方式是層累。就呈現而言,極限狀態從潛在達于顯發,必經歷裂變,裂變的基本方式是突變,突破口是社會生態臨界點。就走向而觀,極限狀態若屬有意識作為,呈擴張的不可逆性,陷阱和深淵則不可避免;若屬意外形成,蘊含自收斂的可逆性,峰回路轉亦或可能。以史為鑒,極限狀態終不可持久,最終要回歸正常狀態。若無視自然、社會和人文的法則并繼之以往,必使正常的社會生態陷入陷阱或深淵中;若以自然、社會和人文的法則為牽引,或可以自我修復的方式再造正常的社會秩序。
[關鍵詞]極限狀態;層累性生成;結構性突變;兩可性邊際效應;后世界風險社會陷阱
就主要方面言,探究社會之靜持動變規律的學問,即是社會學。由于社會乃由個體之人基于共生存在本性和意愿而締造,人才構成社會的主體;并且,由人締造的社會始終坐落于自然社會之中,人在事實上成為世界性存在者,其靜持動變難以逸出自然律法的指涉而自行其是。由此兩個方面的制約和激勵,自然、社會、人三者構成社會學的認知框架。社會學對社會靜持動變規律的探究,需要具備一種“全景敞視”①視域。該視域應為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的社會學研究方法,但其原型或可溯及孔德(Isidore Marie Auguste Franlt;F:\2025鄱陽湖學刊第1期\字母3.jpggt;ois Xavier Comte,1798—1857)的社會學。社會學之父孔德以經驗為基礎,認為社會原本具有統一性,社會學研究就是揭發其統一性原理、機制、路徑,但方法的選擇和建構至關重要。孔德從進化論出發,發現社會存在敞開既呈靜力學性質,更彰動力學特征,由此定位社會學就是從社會靜力學和社會動力學兩個方面來研究社會存在及生變運動。其中,前者側重社會存在的恒常條件,意在發現社會秩序構建的原理與維持機制,以此觀之,社會學即是“社會秩序論”;后者是在前者基礎上考察社會生變的條件,意在揭露社會進步的法則與動變機制,以此觀之,社會學就是“社會物理學”或“實證的社會進化論”。綜合靜力學和動力學方法來研究社會的存在敞開運動,就會發現、掌握并建構起“自然、社會、人”相共生的社會統一性法則、原理、規律和方法體系。
當代人類社會正處于前所未有的巨變,即“正常社會”①朝非正常的極限狀態方向敞開的進程之中,以全景敞視為視角,運用動靜相生的方法觀察正在世界范圍內顯發的極限狀態,就會發現它如何以自身方式敞開自身如此存在的場域全景,又怎樣以自身方式帶動由“自然、社會、人”構成的社會生態的動靜生變規律及特征。
一、“極限狀態”釋義
(一)何為極限狀態?
極限狀態是一個地質學概念,廣泛地運用于工程技術以及核物理領域。但是,它作為一種既呈普遍性又體現特殊性的社會存在,并沒有引發社會科學的關注。《極限狀態下的政治感覺》一文對文學社會學的分析,或許從側面道出了個中原委:“缺少對于動態現實的政治判斷,所謂的‘純學術’往往會變成虛假的東西。而政治感覺,并不是從學術著作中來的,它植根于對于‘那些日常性的要求’的敏感和把它們組織到政治要求中去的能力。”②以社會為對象的研究,如果只熱衷于“純學術”,從書中來到書中去,或者本能地“追風賣唱”,寫出的東西哪怕再精美也一定“會變成虛假的東西”。社會學問題的真實,必然地來源于“社會感覺”的真實。而真實的社會感覺始終植根于歷史性敞開的現在生活對未來的期待和現在存在期待于未來的“日常性要求”。只有如此性質和內涵的真實社會感覺,才可獲得真實的社會問題意識以及對“極限狀態”這種存在現象的正視。
緣發于地質學的極限狀態(extreme states)概念,之所以能演變成為一個工程學概念,在于其結構的思想。它通常指工程結構或設備在特定負載下達到能承受的極限狀況(或曰臨界狀況),超出這種狀況,其結構或設備就會發生功能失效的損壞或崩塌。在社會實用的領域,任何型式的工程結構或設備(前者如隧道、橋梁、建筑等,后者如核設備以及家用電器等),既蘊含物理存在的法則(或曰邊界),也融貫了人的心理預期的極限。所以,對于極限狀態這種社會存在狀態,從物理學入手,可理解為結構或結構構件達到使用功能上允許的某個限值的狀態,它標識其結構可靠(即能承受之有效)或不可靠(即逾越或喪失承受之失效)的界限;從心理學而言,則指面對緊張、威脅或挑戰而需要個人和社會迅速應對的心理或情緒狀態。③
但從社會學觀,所謂極限狀態,是指社會的持續動變產生的負荷超出自身限度所形成的能量層累性生成的整體力量劇烈動蕩震裂本原性的社會結構,并將突破社會生態臨界點的極端存在狀態。如此定義蘊含四層涵義:其一,極限狀態是一種極端的社會存在狀態;其二,這種極端化的社會存在狀態產生于社會本身的持續動變;其三,只有當持續動變的社會承載的負荷超越自身限度所形成的能量得不到應有的釋放,并遵循層累法則會聚生成一種整體的力量生發出劇烈的動蕩時,極限狀態才有可能發生;其四,極限狀態最終發生于這種層累性生成的自動蕩的整體力量實際地震裂了本原性的社會結構,并以自身的方式突破社會生態臨界點朝混沌無序方向展開的運動進程。合言之,極限狀態是一種整體性的社會存在狀態,這種社會存在狀態的發生于社會持續動變,它既以其歷史性存在為推動力,又以未來期待為牽引力,更承受自然法則、社會法則和人文法則的會聚性制約或牽引。
(二)極限狀態的社會性質
社會學意義的“極限狀態”概念,最早由阿倫特(Hannah Arendt,1906—1975)在1958年出版的《人的條件》(The Human Condition)中正式提出來。阿倫特說:“把這種由近乎毫無政治或社會組織的生存狀態從人的生活條件中移除是不可能的。事實上,人在極限狀態下的生存,只有在人們視生命為所有事物中最寶貴的東西時才有可能。然而,當處于極限狀態時,維護生命成為首要任務,別無他選。”①她認為,人類的正常社會的必備條件有三,即理性、政治和秩序。政治的存在是理性的規范和牽引,社會秩序的建立是政治理性的組織化。處于正常態的人類社會,一定是在政治理性的規范下構建人性主義秩序結構的社會。人性主義的秩序結構,就是人們基于“生活在一起”(the living-together)②的意愿而締造社會的本原性結構。極限狀態,就是人類努力于共生存在進程中因喪失理性的政治和社會組織的一種實然生存狀態,只有在這種生存狀態下,生命的至高價值才得到凸顯,維護生命的存在成為首要任務。比如當今人類生活中涌現出來的世界性流行疫-災,就是全球化的極限狀態。又如二戰期間的法西斯化的社會,亦處于一種極限狀態。在這種極限狀態時段中,生命的價值、活著的意義以及自由的可貴被突發地彰顯出來。阿倫特對極限狀態的如此思考,源于納粹浩劫和耶路撒冷審判。她指出,“‘極限狀態’這一術語指代的是這樣一種情況,即法律秩序被實際秩序所取代,實際秩序不需要通過新的法律秩序來合法化自己,因為新的法律秩序必須首先建立起來。法律秩序被實際秩序所取代,它本身的存在和維持能力就是其自身合法化的,可以這么說”。③將對生命的維護和生命的存在視為“唯一”而“別無他選”的極限社會狀態,恰恰產生于法律秩序被解構而實際的現在秩序自為合法性的這種特別狀況。比如當社會進入戰爭狀態時,戰爭狀態本身成為最為現實的秩序,它自為合法性。在人類戰爭史上,一旦戰爭爆發,社會都將(暫時或永久地)懸置現有法律秩序而實施“戰時法令”并構建“戰時法令”秩序。但這種實際的現在秩序自為合法性的前提,是對以制度為框架、以法律為準則、以倫理為依據的社會秩序的(部分或整體)解構,所以,“(極限狀態)是指政治制度逼近崩潰,發展到無法再改善現狀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新的或者原有的政治制度都無法處理危機,社會權力關系的基本規定不再適用于社會現實”;①并且,“在極端狀態下,主權者的行動并不受法律規則的限制”。②這就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所說的極限狀態將生活世界變成深淵:“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同時凝視著你。”③因此,在“極限狀態下,人們從根本上會有兩種底線態度:‘我不介意,我只想活下去’和‘我不介意死,但我會為我的民主原則和價值觀而戰斗’”。④這意味著極限狀態不僅是一種社會存在狀態,也是一種社會形塑方式,既可能形塑個人,更可能在形塑個人的同時形塑社會,或在形塑社會的過程中重新形塑人。這就是“在[極限狀態]這種危機時刻,社會的價值觀和意義將顯得更加突出和明確,這可能導致人們行動的集中和聯合,也可能導致暴力和分裂”。⑤
(三)作為一種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
極限狀態不是緊急狀態。緊急狀態是在社會結構秩序和法律秩序的正常運行下,針對其局部的和偶發的破壞性現象需要立即采取行動以求解決的緊急情況。比如對自然災害、意外事故、犯罪活動、救死扶傷等突發情況采取立即應對之策,就屬于緊急狀態。與此根本不同,極限狀態是一種持續生成的并呈現不可逆的必然性和全域性的異常的或曰極端的社會生態。
首先,極限狀態作為一種極端的社會生態,既可能是國家性的,也可能是世界性的。比如氣候失律,就是氣候喪失周期性變換運動規律的無序狀態,這種無序運動狀態構成世界性的社會生態問題。為解決這一全球化的極端社會生態問題,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WMO)和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于1988年聯合建立了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并且每年召開一次世界氣候大會,以協商解決全球氣候變暖和二氧化碳減排。但人類抑制氣候失律的持續努力不僅成效不大,而且更加極端化。比如高寒與酷熱無序交替出現,完全沒有時令和節律。而霧霾化生存的極端狀況,卻只在個別地區或國家出現。如1943年發生在美國洛杉磯的霧霾和1952年發生在英國倫敦的霧霾,就屬于局域性質的。洛杉磯的霧霾治理耗時50多年,城市空氣才完全凈化;倫敦的霧霾治理傾全國之力,直到進入21世紀才摘掉“霧都”帽子。又如2013年中國華北上空突然出現140萬平方公里的霧霾,并迅速擴散至全國各大中城市,為此政府發起的“環境保衛戰”雖持續到今天,但霧霾性的社會生態仍然是一些城市的基本狀況。
其次,極限狀態作為一種社會生態,體現必然的生成性,且貫穿違背自然邏輯的人的智-力邏輯。比如現代社會的全球氣候失律,就是人力所造成的。1988年成立的政府間氣候委員會,匯聚100多個國家450名科學家展開氣候變化研究,自1990年始先后發布了6次全球氣候評估報告,每份報告都以更為確切的材料和數據不斷證明造成氣候失律的三個方面,即全球氣候變暖、酸雨和臭氧層破壞,都主要源于人類行為過度地參與自然界所造成。人類過度地參與自然界始于以蒸汽機為標志的機械技術的發展,推動近代歐洲的商業社會迅速向工業社會轉移,然后從古典工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推進,其社會目標是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其個人目標是無限物質幸福。其認知依據是以霍布斯為代表的唯物質主義哲學和以牛頓為標志的經典物理學所共建起來的機械論世界觀,它揭示世界運動、能量轉換和物質不滅,為人類創造無限物質幸福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自然資源。如此思想內涵的機械論世界觀通過洛克和亞當·斯密分別輸入政治領域和經濟領域,為資本政治和放任自由的市場經濟提供了理論依據。康德的個體主體論的認識論形而上學和黑格爾的國家主體論的認識論形而上學,分別從個人和國家兩個方面,為工業社會無限度征服自然、改造環境、掠奪地球資源發展經濟、高增長財富并實現物質富裕提供哲學基礎。所以,氣候失律是人類按照自己的智-力邏輯來展開對自然世界無限度干預的持久作為所造成的。
第三,極限狀態作為一種極端性的社會生態,是人力意志成功的產物,它體現人的智-力邏輯敞開的不可逆性和必然性。以蒸汽機的發明和運用為起步的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進程,從歐洲向世界擴張,最后形成全球化浪潮,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物質文明的輝煌,同時也制造出兩個方面的極端社會生態,一是氣候極端失律所形成的環境災害化存在的社會生態,二是疫病化生存的社會生態。疫病化生存的極端化,莫過于各種此起彼伏的疫-災,它將人類推進了陷阱重重的后世界風險社會。
第四,極限狀態作為一種極端的社會生態狀況,必定是全域性的,或時代全域性,或世界全域性,或國家全域性。各種流行性疫-災和極端氣候,既是世界全域性的,也是時代全域性的。世界大戰,既是世界全域性的,也是時代全域性的。但諸如古巴導彈危機以及處于進行中的俄烏戰爭,則屬于國家全域性,它使當事國陷入了極端社會生態狀況,同時也連動起其他許多國家進入一種準極限狀態。
二、極限狀態的生成
作為極端性質及其取向的社會生態狀況的極限狀態,既呈靜態,體現靜力學性質,也呈動態,體現動力學性質,是靜力學與動力學的合生運行狀態。因為,只有靜態性,極限狀態才構成一種持存展開的社會生態;唯有動態性,極限狀態才始終處于生變進程中,或繼續極端化而生成極限狀態陷阱,或自我消解極端性而修復其破壞性以回歸正常態。極限狀態的靜力學持存,根源于其動力學生成;極限狀態的動力學生變,仍然源于其動力學生成。所以,極限狀態的產生、維持及其動變,始終是生成的。
(一)生成:極限狀態的動力學本質
極限狀態始終是持續生成的,其生成的動力學本質卻是生生不息。這需要理解“生成”一語的語義內涵。首先,一切“成”皆源于“生”,所有的“生”都可誕生“成”。黑格爾關于“存在即是合理”的觀念斷言,只有從生成角度理解,才有道理和依據。其次,萬物皆由“生”而“成”,即使大到宇宙、自然,具體到一草一木或微生物細菌、病毒,也都是“生”有所“成”。其三,萬物由“生”而“成”的內在機制,就是生生。其四,生生乃萬物的本性。由于萬物源于自然并歸于自然,萬物的本性源于自然的本性,只有當自然是生性的,是生生的,萬物才有生的能力。nature的拉丁文形式是natura,但natura的希臘文形式是physis,它用作名詞,但卻來自動詞Φvw的名詞化。作為動詞Φvw的本義,是生生不息,其從Φvw化來的physis亦具生生不息之義。所以,生生不息既是自然的本義,也敞開自然的本性,更蘊含自然的本質。在古希臘哲學中,本原、本質、本性是對natura概念內涵的多層面描述:自然的本性,由其本質規定;自然的本質,受其本原的制約。本原卻是自然的“始基”(arche),它意味著開始、發端、起源,①是自然的根源,也是萬物的根源。“萬物由它構成,開始由它產生,最后又化為它(本體oνσιa常存不變,只是變換它的屬性),他們認為這就是萬物的元素,也就是萬物質的本原(arche)。”②作為起源,“本原”的靈魂是生,它展開為自生和生他,形成生生不息的運動和變化,并且其生變運動總是從自身出發又回歸自身,這一從自身出發又回歸自身的循環往復過程,就是生成。這是極限狀態這一極端社會生態之所以既具有動力學性質又具有靜力學性質的原因和最終生成論依據。
(二)“無限度的擴張”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極限狀態生成的社會動力
極限狀態非自然狀態,自然狀態只是自然狀態,即使十級地震或者十八級臺風,哪怕自然史上出現過的四次冰川氣候,也都是自然世界本身的生變運動而已。存在于其中的人類,當因為這些自然生變運動遭遇特別的生存磨難,就將其視為自身存在的極限狀態。但真正的極限狀態往往與人為相關,是人以自創造的智-力邏輯為依據并以自創造的智-力邏輯為準則的系統性行為持續展開所生產出來的極端社會生態。所以,人力所為的極限狀態,有其自身的規定性。
首先,自然邏輯是造物主創化宇宙自然萬物生命時賦予其創造物以生為本性、以生生為機制、以限度為約束方式的邏輯,或曰自然法則。與此不同,以人造的智-力邏輯為依據并以其智-力邏輯為準則的行為持續展開所形成的極端性社會生態,總是以無視、懸置或違背自然邏輯為前提。比如無論是人類整體還是國家,其正常的存在狀態是和平,而戰爭總是個別人或個別利益集團以其強力意志和行動打破其和平存在的界限為代價所制造出來的極端社會生態。
其次,在人類歷史中,任何形式的極限狀態的生成,雖然可能是少數人(甚至某個人)或個別利益團體發起,但其極限狀態要由“生”而“成”,單靠個別人或個別利益團體難以做到,它必須能充分調動起社會系統并全面持久地展開和發揮社會系統的功能。這里所講的社會系統,既可指以國家為基本單位的國家社會體系,也可能是指以國家為基本單位、以世界為指南的全球社會體系。只有當這種意義的社會系統被整體地調動起來并持久地發揮功能時,極限狀態才可生成。
由此兩個方面的要求,極限狀態的生成需要三種社會動力學方式的合生運作。
首先,極限狀態的生成,總有某些具體的人或具體的利益團體或具體的階層、階級構成其主體,形成主體動力。這種主動釋放出來的改變社會生態狀況使之有意或無意生成極限狀態的動力機制,往往是偏激和固執的,即當認知主體偏激地看待世界或未來并將其偏激認知主觀幻像為絕對的客觀真理時,就會生發出很難改變甚至無堅不摧的固執。偏激生成固執,固執強化偏激并推動偏激變成行動,極限狀態生成的主體動力機制由此啟動。
其次,偏激生成固執、固執強化偏激的主體行動要獲得持續展開并堅持到底,需要調動社會系統。這個社會系統即是政府系統、國家系統。主體調動社會系統的前提條件有二,一是主體具有調動社會系統的能量或智慧,二是社會系統對其主體的行動意向有其傾向性或認同感。社會系統對主體行動的傾向性或認同感,才是主體能調動起社會系統按照本己的意志展開無限度的擴張活動,使自己的行為成為產生立體邊限效應的社會行為。
其三,以個體主體的意志方式發動的行動經過無限度的擴張而變成立體的社會行動,需要對責任的忽視或放棄。因為,無限度的擴張行為如果要向社會負責任,必然會遭遇責任本身的阻斷而中止。所以,只有當無限度的擴張行為秉持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時,個體主體的意志行為最終才可變成立體的社會行為,并生成演繹出極端的社會生態狀況。
綜上,極端社會生態狀況的生成,得力于貫穿主體意志的行為“無限度的擴張”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①其典型的個案即是人類從現代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方向展開的進程,迅速地從“風險社會”(Risk Society)②進而相繼滑向“世界風險社會”要(World risk society)③和“后世界風險社會”(post-world risk society)④。而后人口、后技術化存在、后環境時代、后疫病環境場域以及“負增長、零增長或低增長”⑤式的后經濟模式等,合力將正在形成的后世界風險社會推進極限狀態陷阱。當今人類全面遭遇的后世界風險社會陷阱,恰恰是“以經濟為主導,以科技為動力”的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進程全方位釋放“無限度的擴張”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所致。因為,工業社會借無限度競爭(或斗爭)之手打開了人性的潘多拉魔盒,無止境地放大欲望,使人的生之本性淪陷于欲望的沼澤之中難以自拔,最終形成人性的貪婪和墮落。貪婪和墮落推動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本身成為一種扭曲、壓縮、折疊、扁平化進程,將人性質變為物質主義和生物主義的無限度的擴張。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指出,這種“無限度的擴張”出現的原因在于科學與技術的發展使得一切都成為可能和可行,它一方面使社會變得更加復雜,另一方面又使社會的風險程度逐漸上升,⑥因為“現代化本身是一種富裕和安全的無限度擴張,即在現有富足的基礎上發展出新的、更高級和更安全的風險能力。這一點可以從持續性消費和環境衰退的增長中看出”。⑦無限度的擴張是全方位的,它以“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的方式,在無限度擴張地進行“財富生產和分配”的同時生產和分配風險,由此形成全方位地訴求“物質就是一切”和“財富才是一切”所造成的破壞,這種破壞是世界性的,是地球生境從整體性破碎到氣候的極端失律,再到災害的日常生活化和疫病的世界化之極限狀態鏈條的生成。
從根本上講,社會化、全球性的無限度的擴張,實根源于人對財富貪婪的無限度和對權力貪婪的無限度,由此生成財富擴張的無限度和權力擴張的無限度。
從存在本質而言,財富是權力的目的,權力是財富的手段。正是這種內在的生成關系,才形成財富與權力互為推進“無限度的擴張”的心理機制和社會機制:財富的無限度擴張的原發心理動力,是財富霸權。財富霸權的生成擴張總是由小到大、從內向外擴張開去,所遭遇的最終邊界是財富戰爭。為財富而戰的戰爭,總是導致重新洗牌,重新循環。權力的“無限度的擴張”的原發心理動力,是權力霸權。權力霸權的生成擴張也總是由無到有、由小到大、由內向外擴張開去,只有當遭遇來自外部的阻礙時,才可能產生邊界,形成止境。但通常是通過戰爭來解決,戰爭帶來的依然是重新洗牌,重新循環開去,周而復始,代相傳遞,這是人類存在敞開的歷史進程總是伴隨著極端社會生態狀況的根源。
(三)層累:極限狀態生成的社會方式
極限狀態既是特殊的社會生態狀況,也是普遍的社會生態狀況。相對于正常的社會生態而言,極限狀態是其異常的社會生態。在一般意義上,人們并不追求極限狀態,極限狀態是人類生存奮斗的無意之果;只有當少數人或個別利益團體執意追求財富霸權或權力霸權而無顧一切地啟動社會系統運作其私利行動時,極限狀態的生成才具有意識的目的性。與此不同,極限狀態的普遍性,是指人類基于本原性的存在匱乏而訴求存在安全和生活保障的努力,總是本能地釋放出“無限度的擴張”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由此形成極限狀態總是以或這或那的方式伴隨著人類的存在。只有探求極限狀態的無意識生成的內在機制,才可發現極限狀態生成的社會方式是層累的。
層累,即層層累積。它揭示宇宙自然世界里萬物生成都遵循從無到有、由少到多、從小到大一點一滴地累積的規律。最早發現“層累”規律的是古史學家顧頡剛,他發現中國古代的歷史只是一代代后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它的思想精髓是對古史的探究“不在它的真相而在它的變化”,即“不立一真,唯窮流變”,①并且“時代愈后,傳說的古史期愈長”和“時代愈后,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②顧頡剛發現的層累規律,因其在存在世界里普遍存在而可提煉為層累原理。層累原理揭示了時間和聚集在存在世界中的秘密,即時間和聚集對存在世界的動力機制及其互生本性:時間發動聚集,聚集創造時間。時間和聚集合謀生成出一種神奇的生化功能,將小尺度變成大尺度,并擁有將細微末稍變成改變大尺度、大事物、大世界的無窮力量,同時還揭示了事物生變運動積累能量的兩個內在條件:一是自力因,它是事物層累活動得以生成的具有自聚合能量的初始條件;二是使時間成為能夠孕育層累效應的母體。在這兩個基本條件中,時間是最根本的因素,因為時間構成了對初始條件的孕育,初始條件在時間孕育的進程中生成、聚集能量,此二者的互動生成,構成層累原理的工作機制,敞開四個基本規律:一是流變規律。時間是一種進程狀態,它成為變化的機制,當初始條件獲得對時間的保證時,就必然按照時間敞開的進程機制發生有規律的流變。二是漸生規律。它揭示事物生變的過程始終是漸生的過程,推動變化本身和變化著的事物本身不斷地生成、生長、積累、壯大。三是乘積規律。它揭示事物流變與漸生遵循的是幾何規律,即初始條件在接受時間孕育的進程中越是往后,其流變速度越快,其漸生力度越大,以至于當其力量在加速層累進程中達到某種臨界點時,就會脫離其漸生軌道滑向突變,生發出突變運動。四是推力規律。它揭示事物的流變與漸生,既可能是事物自身的內在要求使然,更可能是事物自身之外的力量推動。若以前者為推動力,事物的流變與漸生運動促進事物本身生境化;若以后者為推動力,事物的流變與漸生運動,會將自身推向死境化道路。在人類世界里,其極限狀態總是由其外在力量的推動,所以始終朝死境方向展開。
客觀地看,極限狀態的層累性生成往往從結構性層累和運動性層累兩個維度展開。結構性層累,是指極限狀態的生成總是主體基于特定動機和目的而調動社會系統。這個社會系統的核心構成卻是社會結構。社會結構的實質性構成是政體、制度、法律和倫理。一個社會所選擇的政體,構成社會結構的內在支架;對所選擇的政體予以型式定位的卻是制度,制度構成社會結構的完整型式。以制度為依據的法律,為社會結構提供剛性的邊界依據和規則系統;倫理為社會結構提供柔性的邊界依據和導向系統。結構性層累,就是指以政體、制度、法律、倫理為基本構成的社會結構,總是以自身的方式發揮著阻止或激發極限狀態生成的功能,這種功能是靜態的,所以屬于極限狀態的社會靜力學的解釋范疇。換言之,極限狀態的產生,必有社會結構的支撐,并有社會結構以其靜態秩序方式發揮出層累的功能。與此不同,運動性層累屬于極限狀態的動力學解釋的范疇,即其蘊含生成極限狀態的內在機制的社會結構及其整個社會系統,要釋放出極限狀態的生成功能,還需要借助于諸如社會革命、暴力教育等外在動力形式來啟動其結構性層累機制。這種啟動其結構性層累機制的外在力量的釋放,亦構成一種層累,即運動式層累。
三、極限狀態的呈現
由于極限狀態的生成是層累的,而層累功能的持續釋放必然生成極限狀態,當這種層累性生成達到自膨脹的程度時,就必須從潛在狀態中顯發出來,獲得形態學的呈現,這即是極端社會生態狀況的形成。而潛在的極限狀態從層累向顯發的形態學方向釋放,必然經歷裂變。
(一)突變:裂變的方式
極限狀態的生成從潛在狀態向顯發狀態敞開,即是從其潛在的混沌狀態向顯形的秩序狀態的生成,必須突破現有的(制度、法律、倫理)秩序而自為秩序。這是極限狀態的生成從潛在狀態向顯發狀態敞開之所以是裂變的根本理由。
裂變的基本方式是突變。突變的思想由法國數學家勒內·托姆(Rene Thom,1923—2002)發現,并提出突變論理論。托姆的突變論理論雖然是一種微積分的數學理論,但它蘊含超出數學領域而獲得對整個自然世界和人類世界之存在敞開運動的解釋機制、原理、法則。無論自然世界還是人類社會,其任何方式的異動變化都遵循突變的原理。這是因為,無論是社會經濟危機、國家政權更迭、戰爭爆發,還是地震、海嘯、冰雪融化、火山爆發、水的沸騰、沖擊波等現象的產生,都體現突發性和非連續性兩個特征。其中,突發性揭示事物生變的不可預料性和爆發的隨機性、突兀性;非連續性揭示事物的突變不僅沒有直接因果,更不會重復出現,它始終只是這一次,雖然相似的現象可能產生。由此既形成突變現象的難以把握性,但仍然蘊含可以探索和把握的規律性,這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突變現象的呈現始終相對于系統秩序而論,這就意味著一切形式的突變現象必然發生在系統之中,并且能夠導致突變現象發生的系統原本是一個動態的秩序體:當突變現象發生,這個動態秩序體的秩序將遭受破壞或瓦解,由此打破原有的動態平衡而進入到非平衡的重構進程中。其次,突變現象的產生雖然體現突發性和非連續性,但要經過很長時間的積蓄,其能量只有達到能夠突破其動態秩序體的硬殼的臨界狀態時,才可爆發其突變的威力,所以,突變必以層累為先決條件。其三,根據宇宙創化法則,任何事物都有標識自身存在的內在本性和秩序要求,并遵循自身本性和內在秩序要求展開自生成、自建構、自調節或自修復運動。因此,任何事物都是一個動態秩序的系統,并且任何事物的動態秩序化存在都要置于更大的動態變化的系統中才可得到呈現和保障。事物打破自生成、自建構、自調節、自修復的生存運動軌道而發生突變行為,一定是某種或多種外力推動使然。
因此,只有綜合運用層累原理和突變原理時,才能正確理解極限狀態的生成和呈現規律。比如氣候失律的突變現象雖然是溫室氣體、臭氧層稀薄和酸雨化,但經歷了近代以來人類活動因過度介入自然界而產生破壞性能量的層層累積,由此形成一種不可阻擋的暴虐力量作用于地球環境,推動地球環境逆生化,并進一步推動大氣環流、太陽輻射、宇宙運動的逆生化,最終導致氣候的全面失律。①人力造成氣候失律的極限狀態是如此,人力造成的社會失律的極限狀態更是如此。
(二)社會生態臨界點:極限狀態自為裂變的突破口
極限狀態生成從潛在向顯發狀態敞開,就是對現有的合法秩序的瓦解而自為秩序的裂變,這種裂變雖然是突發的,但要突破社會環境生態臨界點。社會環境生態臨界點構成現有合法秩序裂變為顯現極限狀態并使之自為合法秩序的突破口。
要理解社會生態臨界點,必須先了解“社會生態”,它是社會存在朝向及存在敞開(運動)呈現的本原性位態。實際的(而非擬想的)社會生態是由社會的自為存在方式和自在生成機制所規定的,它真正決定了社會能夠容納(他者)的空間域度,這一空間域度即是社會生態容量極限。社會生態臨界點就是對其社會生態容量極限的表述。當社會生態因為外力的持續發力推動它抵達自身容量閾限(sensory threshold)狀態時,其外在的層累性力量指向已抵達其生態容量閾限的任何一個點位,都可能突破其容量閾限而導致整個合法社會秩序體系的瓦解,并使此極限狀態本身成為秩序體系。這個突破社會生態容量閾限的點,可稱之為社會生態臨界點。比如進入21世紀以來不斷迭代變異和擴張的諸如SARS、H1N9、H7N9、H1N1、SARS-COV-2等跨地域的流行性疫-災對世界的改變,就體現了其特征。現代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方向展開的進程,就是從貝克所說的“風險社會”邁向“世界風險社會”的進程。世界還在加速惡變,這種惡變包括:(1)巨大的人口數量使整個地球承載力達于極限狀態,而人口的老齡化卻構成其極端人口狀態的擴張性內容;(2)以計算機為運算工具、以會聚技術為認知方法、以大數據為分析方法、以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為兩翼形態的生物工藝學技術全面替代機械技術體系的實質,是使人類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推向了技術化存在的陷阱之中;(3)地球生境的整體破碎和全球氣候的極端失律更為嚴峻;(4)災和疫的日常生活化和世界化;(5)早已峰值化的全球性資源匱乏,導致高成本的人類經濟以不可逆轉之勢,無力地向低增長或零增長甚至負增長方向展開;(6)新一輪全球化的殖民運動和野性的軍備競賽與武器炫耀,正將世界風險社會推向后世界風險社會的臨界狀態。上述任何一個因素的突發其力,都可突破其生態臨界點而將風險重重的世界推入后世界風險社會的深淵,使整個人類世界被卷進后世界風險社會的極限狀態進程中,并悄然啟動人類史的重寫。
四、極限狀態的兩可性
(一)極限狀態的自身必然性
物理化學家普利高津(Ilya Prigogine,1917—2003)在為《混沌與秩序》所作的序中寫道:“有序和無序的觀念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長期以來,平衡結構(如晶體)被視為理想的有序系統,而流體和化學反應則與隨機和無序的觀念相聯系。這個情況在今天已經有了變化。現在我們知道,非平衡可成為有序之源。自組織已不再處于科學的視界之外。”①普利高津的耗散結構之非平衡理論和自組織思想或為認識人類社會的極限狀態提供一個全新的參照。極限狀態就是人類社會生態的非平衡狀態。人類社會生態從平衡態滑向并陷入非平衡態,源于人和由人締造與運作的社會運動滋生出來的源源不斷的非確定性和混沌性因素層累性生成所致,然而,任何非平衡狀態都將難以持久地自持而最終或以毀滅的方式或以自新的方式回歸新平衡態運動。
極限狀態屬人力所為。人力所為的極限狀態,總是人與社會合謀孕育所成。無論有意或是無意,人與社會的合謀孕育必須具備兩個條件,即人的意志自由是播種極限狀態的“精蟲”,社會的容受是孕育極限狀態的“卵蟲”。精蟲與卵蟲相合而生,開啟從孕育到生產的歷程卻是堅韌不拔的生成與漫長的忍耐之痛。所以,無論對于個體之人還是群體社會而言,“極限狀態就是最大的壓力,對于人們來說,極限狀態是最大的試驗”,不僅是社會,更包括個人以及利益團體,“極限狀態必是真實性的考量標準,它可以展示我們與環境的關系,并使我們更好地理解和認識自己”。②歷史地看,極限狀態的形成和顯發,相對于社會而言雖然是無意之果,但也滲進了容忍的間接作為性,其承受之重也有應得之義,并印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自然正義。但相對于其操控主體而言,極限狀態的生成和顯發可能是有意識地作為所成,也可能是無意為之的意外。若屬前者所發,則呈不可逆取向,擴張是為必然,陷阱和深淵不可避免;反者道之動,亦不可避免。若是后者所成,則蘊含可逆性,收斂或有可能,懸崖勒馬或有可能,峰回路轉亦有可能。
人力所生成和顯發的極限狀態之具如此兩可性,實是對自然律的遵從。
造物主創化宇宙,亦創造了天體結構,這使“天體的相互作用產生共振”變得可能。“由于心靈同樣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們的知識形式也應該反映世界的結構。”①無論人的心靈或情感,或者人所組織起來共生存的社會,亦是結構化生成并遵循“世界的結構”的動變法則。一是結構性共振。這既是天體運動的律令,也是人世生變的自動力,這很自然地成為極限狀態的生成和顯發,總是將個人和社會連動起來的根源,也是人力所為的極限狀態之具有兩可性朝向的內在制導因素。二是結構的邊界化。凡結構都以邊界為標度,并且結構本身構筑起邊界,而結構的“邊界提供了一個簡單的方法,把主體聚集成一種類似于洋蔥的層次結構,邊界用來限制主體交互作用,每一個主體在形成的時候都只有一個邊界,甚至一個孤立的、不與其他主體黏著的主體,也有一個唯一的包含這個孤立主體的邊界。然而,邊界可以包含多個主體。最簡單的非平凡聚集只有一個邊界,聚集體中的所有主體都在這個邊界之中”。②三是結構性的互創性。結構的邊界性,既是極限狀態朝收斂方向展開“峰回路轉”的內在依據,也是極限狀態朝擴張方向生成無邊陷阱和無底深淵的最終根源。不僅如此,造物主創化宇宙設計的結構性共振機制,總是將秩序與混沌、確定性與非確定性連動起來,形成“簡單創造復雜”和“復雜創造簡單”的共生機制,這一共生機制才是極限狀態無論呈現怎樣的強勢勁頭最終都不可持存的根本原因。秩序是簡單的,簡單的秩序運動總是因為人力的參與無限地復雜化;復雜卻總是關聯起非線性、不確定性和混沌性,這些因素并非靜態地存在,因為它們自身蘊含動態生成的機制,并且其本身就動態生成著無限的復雜性,并最終構成一種創造的機制和創造的動力,即“復雜創造簡單”的機制和“復雜創造簡單”的動力,這即是復雜創造簡單。復雜創造簡單的本質含義,就是非線性、不確定性、混沌創造線性、確定性和秩序。這是人力所成的極限狀態最終要回歸平常狀態的自然牽引力、社會牽引力和人文牽引力,在此三維牽引下,極限狀態或以陷阱或深淵的方式全新重構正常的社會生態,或以自我修復的方式再造正常的社會秩序。
(三)極限狀態的兩可路徑
德國物理學家和哲學家利希滕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1742—1799)說:“一切需要進一步尋求的東西,就在人類自身之中。自然在每個有智慧的人身上安置了全套裝備。”③人力所為的極限狀態無論朝擴張方向展開,還是朝收斂方向展開,最終都要接受自然法則的收編,即最終不能逃逸出宇宙創化的結構性法則,并且這一結構性法則總是通過人類高貴的心靈領悟而生成性地蘊含于體現自然和人力雙重性質的法則之中,這一敞開自然和人力的雙重法則即是邊際效應原理。
邊際效應原理雖然是現代經濟學原理,④但其本與根卻扎于自然之中,其功能也輻射到人類世界所有領域。客觀地看,世界的運動本性既形成事物存在的非靜態性,也形成事物存在的非孤立性。因為前者,任何事物都處于動態生成中;由于后者,所有的事物與他者之間始終形成多元復雜的關聯性。正是這種動態生成的進程性和相互關聯的復雜性,使所有的事物、任何系統的存在敞開獲得了慣性運動的特征。事物或生命的這種慣性運動既產生收縮性和內斂性取向,同時也形成播散性和擴張性特征,尤其是當推動該一事物獲得慣性運動特征的原發動力仍處于作功狀態時,這種收縮性、內斂性和播散性、擴張性的兩極特征體現其強勁的滲透力,這種滲透力就是邊際效應。邊界效應既可呈邊際遞減態勢,也可呈邊際遞增態勢。前者意指行為形成的收縮性、內斂性傾向,它一旦被納入成本與收益框架中來計算,就構成人類生活行為的邊際效應遞減原理。這一原理給人們帶來了反向思考,即如何以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收益或快樂。為此,人們必須在行為的邊際成本與邊際收益之間尋求一種理性計算的方法,這個方法就是邊際分析方法。運用邊際效應原理和邊際分析方法來決策其生存行為,就是理性。何為理性?休謨認為,理性的基本功用就是計算(其行為)收益和代價。①其實,對邊際遞減規律進行反向思考,必會發現其背后蘊含的邊際遞增規律:任意的一個行為一旦發生,不僅會發生直接的影響,而且還會產生間接的影響,并且這種間接影響完全可能變成某種初始條件而生發出意想不到的邊際效果;如果這一行為重復發生,其所產生的間接影響就會以層累方式積聚起來生成巨大的能量,推動整個世界的變化。蝴蝶效應屬于前一種情況,氣候極端失律則屬于后一種情況。
進一步看,邊際效應遞減遵循的是行為重復的削弱效應:當對某一行為無限度地重復運作時,其影響或收益值卻朝意愿相反的方向生成,即主觀訴求的效應卻隨其重復的次數增加而遞減,直至達于最后的限度。與此相反,邊際效應遞增遵循的是行為重復的強化效應:當行為處于起步階段,影響很小且收益值低,但隨其不斷持續重復的行為而影響增加且收益值越高。用數學語言表達即是:x是自變量,y是因變量,y隨x的變化而變化,隨著x值的增加,y的值在不斷增加,這就是其邊際收益遞增原理。
邊際效應遞減與遞增之間是相互生成的,即當基于一個動機和目標而意識追求更大效應,但其欲求的效應卻隨其行為的持續展開而不斷遞減,但其欲求之外的效應卻隨其行為的持續展開而不斷遞增。僅就人力所成的極限狀態而言,其有意識地擴張是為了強化極限狀態本身,并使自為構造的秩序保持其穩定性,但實際的朝向是在不斷增強和擴大其自為解構的效應,即不斷擴張的極限狀態的最終宿命是陷阱和深淵。同樣,當無意性生成的極限狀態達至某種狀態而使主體覺醒而采取收斂姿態,不過是有意識地遞減其極限狀態效應,但與此同時無意地生成出一種效應遞增傾向,這就是收斂極限狀態之擴張效應的行為,意外地促成恢復或再造正常社會生態效應的遞增。
極限狀態的效應“遞增→遞減”和“遞減→遞增”之兩可性取向,均貫穿著層累法則,即行為的重復本身開啟了邊際效應的層累機制。這是理解極限狀態的兩可性何以總是分別呈現“遞增”“遞減”的相反取向和反向生成的內在秘密。
結 語
人力所為的極限狀態,雖然伴隨人類歷史而不時地生成性涌現,但它始終在個別時代發生,更可能在個別時代中的個別國家社會中發生,這是它一直沒有引發社會學以及整個人文-社會科學的關注的重要原因。然而,當工業社會生產出來的“風險社會”向“世界風險社會”推進,并以意外發生的極端失律的氣候、全球化的疫-災、此起彼伏的爭端性戰亂以及無節制的軍備競賽和新技術化的武器炫耀等自發整合生成的力量開啟了后世界風險進程時,全世界、整個人類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進入了極限狀態。所以,當今的極限狀態,是世界化的,是全人類的,是所有民族國家都被深深地卷入其中的。比如當前經濟進入低增長甚至零增長或負增長的極限狀態,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所共同遭受的;日益嚴峻的全球氣候極端失律所造成的極端環境生態狀況,同樣是所有國家無法逃逸的。追求經濟增長而展開資源的無限度開發造成地球生境的整體破碎,以及由地及天再由天及地的失律氣候經歷時間的孕育而層累起對生物世界的深度干擾,尤其是對最不該輕易觸碰的微生物世界無所顧及地攪動,最終生成災害日常化和疫病世界化的極端生存處境,使每個國家和所有人淪陷其中。更不用說風云變幻的戰爭陰影席卷世界每個角落所造成的巨大動蕩,是全人類和每個國家都不愿承受和難以承受的存在之重。雖然可以在功利價值的層面將戰爭區分出正義或非正義,但在存在論和生存論層面,任何形式和性質的戰爭都不能無代價地創造和平。戰爭不是解決利益沖突和維護人類和平的最好方式,它始終是人類存在的極惡方式。戰爭的本質是毀滅,是對文明的羞辱,是將生命視為耗材,從而制造生命苦難、社會苦難、人類苦難的機器。
更為根本的是,生物工藝學技術體系把人作為資源開發對象,從人種學和文化學兩個方面改造人,本質上是將天賦高貴心靈的人變成可供任意開發的耗材。這種以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為基本形態的生物工藝學技術體系的野性開發和運用,已經在事實上將人類社會推向了尚不為人類所意識和覺醒的極限狀態。因為基因工程,一方面改造地球上的生物基因,可任意地展開跨物種交流,制造新物種,不僅將地球生物世界變成了實驗場,也立體地攪動了微生物世界,使微生物世界成為了露天病毒實驗室;另一方面開發人體生物基因,進行生物人種的基因編輯,最終是取代上帝之能而造人。在基因工程的世界里,人已經失去其自身意義,而變成了基因工程之造人技術所開發的生命耗材。人工智能是從另一個維度成為解構人的存在價值而使之成為技術化存在的物和被技術化掌控并任意處置的物。人工智能提供的賦碼技術,為將人變成技術化存在的物和可被技術管理自由地處理的耗材提供了最成功的經驗,這一成功的經驗可以在任何時候運用到任何領域。如果說基因工程開發的是生物人體進化得最慢的部分,即人體生物基因,那么人工智能則是開發生物人體進化得最快的那部分,即人的生物大腦。進化得最慢的人體生物基因連接自然人類學的生物世界和宇宙的創化法則。基因工程改變人體生物基因,是違背生物法則和宇宙的創世法則而改造人種,此種努力是否在復活二戰期間的優化人種論夢想?進化得最快的人體生物大腦連接起文化人類學的存在及文明法則、人文法則和人性法則。人工智能在體外改造人的生物大腦然后重新置入人體生物身體,是否違背文明的人文法則和人性法則,將人變成技術和智能機器的奴隸?人工智能的野性開發,似乎正在映證控制論與通信理論創始人維納(Nobert Wiener,1898—1964)關于“我們是技術進步的奴隸”①的預言。對人工智能這個“新精靈”,造物主原本是將它裝進潘多拉盒子里的,當它被放出來,給人類帶來的存在危機和生存威脅既是立體的,也是開放性生成的。它可能成為“一種解放人類的力量,同時也是一種奴役人類的力量。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可能會進一步剝奪人類的自由和尊嚴”。②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指出,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必然使人類遭遇其“整體存在性風險”,即“在未來30年間,我們將用技術手段來創造超人的智慧。不久后,人類的時代將結束”。③2023年3月14日,當OpenAI發布GPT-4后的第八天,生命未來研究所發布AI領域1127名科技領袖和研究成員聯名的《暫停巨型AI實驗室:一封公開信》,向全社會公開AI技術無序競爭性研發已“陷入失控的競賽”狀態并凸顯出“失去對我們文明的控制的風險”,由此發出呼吁:“現在……我們是否應該開發非人類的大腦,使其最終超過人類數量,勝過人類的智慧,淘汰并取代人類?我們是否應該冒著失去對我們文明控制的風險?這樣的決定絕不能委托給未經選舉的技術領袖。只有當我們確信強大的人工智能系統的效果是積極的,其風險是可控的,才應該開發。”④然而,人工智能界的急切呼吁,并沒有引來政府、企業以及全世界民眾的應有回應,野性的開發仍然繼續,其所生產出來的極限狀態仍遵從邊際效應規律在擴張,并且這種擴張正在以自身的方式構筑阻斷人類未來的陷阱和深淵。
如此眾多的因素和力量匯聚生成著當代人類社會的極端生態境況。若要使這種加速生成的極端社會生態狀況自發生成出收斂性意愿和能力,真正取決于人類的存在覺醒和對世界化、全球化、人類化的極限狀態生存的關注和理性探討。
責任編輯:胡穎峰
[作者簡介]唐代興,四川師范大學二級教授、榮譽教授(四川成都 610066)
①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沈志華、李彥宏、劉瑞芬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3年,第12頁。
2025年第1期Journal of Poyang Lake No.1 2025
DOI:10.3969/j.issn.1674-6848.2025.01.006
生態理性哲學研究
①王小章:《略論“正常社會”——基于涂爾干和馬克思的觀點》,《河北學刊》2024年第6期。
②孫歌:《極限狀態下的政治感覺》,《開放的時代》2004年第1期。
③S. M. Southwick, G. A. Bonanno, A. S. Masten, C. Panter-Brick, and R. Resilience Yehuda,“Definitions, Theory, and Challenges: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traumatology, vol. 5, no. 1, 2014, pp. 1-14.
①H. Arendt, Vita Activa oder Vom T[a] [ǖ]tigen Leben,Piper Verlag,1958, p. 141.
②漢娜·阿倫特:《康德政治哲學講稿》,曹明、蘇婉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03頁。
③H. Arendt, Vita Activa oder Vom T[a] [ǖ]tigen Leben,Piper Verlag,1958,p. 46.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Francis Fukuyama, 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 From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o the Globalization of Democracy,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4, p. 25.
②C. Schmitt, Political Theology: Four Chapters on the Concept of Sovereignty,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 p. 5.
③F. Nietzsche, Beyond Good and Evil: Prelude to a Philosophy of the Future, Vintage, 1989, p. 89.
④J. Rawls, The Law of Peopl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9, p. 41.
⑤J. C. Alexander, The Civil Sphe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 91.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汪子嵩等:《希臘哲學史》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53頁。
②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7頁。
①烏爾里希·貝克:《世界風險社會》,吳英姿、孫淑敏譯,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88—191頁。
②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新的現代性之路》,張文杰、何聞博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年。
③烏爾里希·貝克:《世界風險社會》,吳英姿、孫淑敏譯,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
④唐代興:《后世界風險社會的可逆轉型》,《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
⑤唐代興:《“快發展與淺治理”的社會倫理思考》,《廣東社會科學》2022年第2期。
⑥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新的現代性之路》,張文杰、何聞博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年,第44—46頁。
⑦Ulrich Beck, The Risk Society and Beyond: Critical Issues for Social Theory,trans. Mark A. Ritter,Sage Publications,1992,p. 21.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顧頡剛:《古史辨》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273頁。
②顧頡剛:《古史辨》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60頁。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唐代興:《氣候失律的倫理》,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4—59、142—159頁。
①弗里德里希·克拉默:《混沌與秩序:生物系統的復雜結構》,柯志陽、吳彤譯,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15年,第14頁。
②J. Dewey, Democracy and Education,United States: The Free Press,2014,p. 89.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弗里德里希·克拉默:《混沌與秩序:生物系統的復雜結構》,柯志陽、吳彤譯,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15年,第176頁。
②約翰·H. 霍蘭:《隱秩序:適應造就復雜性》,周曉牧、韓暉譯,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15年,第112—113頁。
③弗里德里希·克拉默:《混沌與秩序:生物系統的復雜結構》,柯志陽、吳彤譯,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15年,第145頁。
④邊際效應最早由德國經濟學家戈森(Hermann. Heinrich. Gossen,1810—1858)在《人類交換規律與人類行為準則的發展》(1854年)中正式提出,但由于當時人們普遍沉浸在對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的崇拜之中,所以這一現代經濟學原理被埋沒。30年后,該原理被英國經濟學家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重新發現和研究。杰文斯指出,隨著一個人所消費的任一商品數量的增加,得自所用的最后一部分商品的效用或福利在程度上是減少的,揭示效用的比例是商品數量的某種連續的函數。由此可從邊際效應角度對經濟學作一經典性的定義:“經濟學是快樂與痛苦的微積分學”,即“以最小的努力獲得最大的滿足,以最小厭惡的代價獲取最大欲望的快樂;使快樂增至最大,就是經濟學的任務”(斯坦利·杰文斯:《政治經濟學原理》,郭大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2、37頁)。邊際效應在被杰文斯重新發現的同時,也被奧地利經濟學家門格爾(Carl Menger, 1840—1921)和法國經濟學家瓦爾拉斯(Léon Walras,1834—1910)分別發現。杰文斯建立起了事實和理論相結合的邊際效應研究方法論;門格爾努力捍衛的是邊際效應價值理論;瓦爾拉斯構建的則是邊際效應的一般均衡體系。簡單地講,邊際效應亦即邊際貢獻,是指消費者在逐次增加一個單位消費品的時候,帶來的單位效用是逐漸遞減的,雖然帶來的總效用仍然是增加的。所以,在經濟學理論中,邊際效應原理實際上就是邊際效應遞減規律(the law of diminishing returns):在一個連續的經濟活動過程中,其他投入固定不變時,連續地增加某一種投入,所新增的產出最終會呈減少的規律。
①休謨:《人性論》下冊,關文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年,第451—456頁。
論人類社會生態的極限狀態及其特征——基于一種動靜相生的視角和方法
①N. Wiener, 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MIT Press, 1961, p. 162.
②M. Heidegger,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and Other Essays, Harper Perennial Modern Classics, 2018, p. 28.
③馬丁·福特:《機器人時代:技術、工作與經濟的未來》,王吉美、牛筱萌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5年,第259—260頁。
④“Pause Giant AI Experiments: An Open Letter,” 22 March 2023,https://futureoflife.org/open-letter/pause-giant-ai-experiments/, accessed 20 Decemeber 2024.
The Limit State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Human Social Ecology: From a Dynamic-Static Interdependent Perspective and Approach☉Tang Daixing
The limit state is an extreme socio-ecological condition shaped by the intelligence-power logic that humans follow. In contemporary times, it manifests as a globalized post-world risk society trap. In terms of formation, the dynamic nature of the limit state is characterized by generation. The social driving forces generated are“unlimited expansion”and“organized irresponsibility”, while the social mode generated is layered accumulation. In terms of manifestation, the limit state goes from potentiality to actuality through fission. The basic form of this fission is mutation, which breaks through the critical point of societal ecological systems. In terms of direction, if the limit state is consciously pursued, it exhibits an irreversible expansion, inevitably leading to traps and abysses. However, if it is accidentally formed, it contains the potential for self-convergence, making it possible for turnarounds and reversals. As revealed by history, the limit state cannot sustain itself indefinitely and must eventually return to a normal state. If the laws of nature, society, and humanity are disregarded, the reconstruction of a normal social ecology will happen through trap or abyss. On the contrary, if these laws are acknowledged and adhered to, it is possible to rebuild a normal social order through self-rep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