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布帶：從誕生到離別

19年前，當我的女兒米拉出生時，我那做裁縫的母親，裁下了一段自己做裙子用的白色亞麻布帶送給了我。這種布帶在海地克里奧爾語中被稱為“班多”，意為發帶。她用布帶裹住我尚未恢復的下腹，幫助我重塑體態。這種做法和坐月子、特殊的草葉浴以及茶湯一樣，是相當古老的產后習俗。

聽著母親的絮叨，我關掉了網購界面，即使上面有更為時髦的孕婦裹巾。我珍惜母親贈予我的布帶，因為每每她親手幫我裹起小腹時，我感覺我的命運和我家族的女性一道，自我的先祖到我未知的后裔，都被緊緊綁在一起。我甚至和母親開玩笑說，總有一天我得像她那樣，讓我的女兒把腰裹起來并努力說服她這是新手媽媽都得做的。

“以后可能會有更快的法子來恢復體態。”母親說。

“已經有了，”我回答道，“那叫整形手術。”

2024年3月，我的姐夫去世，享年56歲。在葬禮上，我看到他89歲高齡的母親，將自己的哀慟寄托在她的腹部裹帶上。除了洗澡，她幾乎不會把布帶解開。她年紀太大，下腹總是腫脹，因此需要別人幫她系緊布帶。在她的要求下，我把布帶綁在她示意的子宮所在的位置。有些時候，我們會幫她把布帶綁在骨盆靠近產道的位置。她說，幾十年來她頭回感受到五臟六腑的陣痛，仿佛兒子會再次從她肚子里生出來。她無法在紐約的現代化公寓里以傳統的方式——嚎啕大哭乃至身體抽搐——來肆意宣泄喪子的悲痛。她將這份痛苦傾注在分娩記憶里，她呻吟著，用身體回憶自己產子每一個階段所經歷的疼痛，甚至于夢中如此。幾周后，她將布帶挪到了頭上，用它包裹自己的臉龐，作為哀悼的面紗。

無論是喜是憂，我們所穿衣物都能成為我們情緒的一種延展。喪服不僅僅是一塊被剪裁的布料，它是我們對周圍人甚至亡者的情感表現。葬禮是愛與悲同時彰顯的舞臺，是我們紀念我們所愛之人的舞臺。近些日子，我參加了幾場海地僑民的葬禮，親友們穿著逝者生前最喜愛顏色的衣裳，與刻板印象中的陰沉色調截然不同。在某些追悼會上，人們甚至穿著印有死者照片和生卒年月的紀念衫來寄托哀思。

最近，我小女兒萊拉在中學認識的一個女孩在一場慘烈的事故中喪生，年僅15歲。這是我女兒頭一次面對同齡人的死亡。聽聞噩耗后，萊拉當晚穿著那位女孩在派對上送給她的紀念品套頭衫入睡。在我母親逝世后，我穿上了她在外婆葬禮上所穿的黑色襯衫，這讓我覺得我與她們二人同在。將目光專注在這些可觸碰的、長久保存的脆弱物品上，通過它們來哀悼，會讓我覺得傷痛終有一天會淡去。盡管這并不是真理，但我仍從中獲得了些許暫時的安慰。縱使如此，我也沒有穿上我媽媽那些粗制濫造批量生產的花裙子。我對這些裙子的厭惡儼然是我們母女二人之間的樂事：我還有我的審美底線。

在《卿卿如晤》這本書中，作家克萊夫·斯特普爾斯·劉易斯將愛妻死于癌癥一事描繪成遮蔽在他世界上空的陰霾。“她的離去恍若蒼穹籠罩萬物。”他如是寫道，又再度糾正，“哦，這并不準確。應當說，我的肉體切身感受到她的離去，刻骨銘心，無法逃避。”

我們的身體在悲痛的情感下更需要呵護。許多人在經歷傷痛時總會下意識呼喚母親，在海地克里奧爾語中，我們面對即將降臨的災難——無論是颶風還是入侵，往往會說：“母親們，緊緊裹住你們的肚子。”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