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強飲三大白”的深情

張岱的《湖心亭看雪》，選自《陶庵夢憶》。其中“余強飲三大白”句中的“強”，歷來存有爭議：百度翻譯為：“強飲：盡情喝。強，盡力，勉力，竭力。一說，高興地，興奮地。”蘇教版2017年6月版八年級上冊教材翻譯為：“勉強，盡力。”人教版教參及坊間盛行的翻譯資料，通常譯為“勉強”；還有的譯為“痛飲”?？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人教版編者可能為了避免爭議，書上并未解釋“強”字。那么到底孰是孰非呢？

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要通過史料，探究張岱是否善飲酒。張岱《自為墓志銘》：“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绔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文章開端張岱自報嗜好，但并無飲酒嗜好。因為飲酒是古代名士風(fēng)流的標(biāo)志之一，既然張岱此處不寫飲酒的嗜好，可以推測飲酒并非張岱強項。

查閱張岱的《陶庵夢憶》，還有四篇小品文寫到與酒相關(guān)的內(nèi)容。

《陶庵夢憶·卷三·陳章侯》：“余敦蒼頭攜家釀斗許，呼一小劃船再到斷橋，章侯獨飲，不覺沾醉。過玉蓮?fù)?，丁叔潛呼舟北岸，出塘棲蜜橘相餉，暢啖之。章侯方臥船上嚎囂。”張岱讓仆人從家里拿來酒，讓朋友陳章侯獨飲，并未寫自己飲酒。

《陶庵夢憶·卷七·龍山雪》：“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余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贝颂帍堘钒凳咀约翰簧骑嬀疲菫榱擞?，不得不勉強喝酒，最終竟然沒有喝醉，真是意外。

《陶庵夢憶·卷八·張東谷好酒》“：余家自太仆公稱豪飲，后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fā)赪。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jìn)，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fēng)味?！痹瓉韽堘沸值懿⒉簧骑嬀?。曾祖豪飲，祖父也能喝酒，之后的張府兩代人竟不能飲酒，家風(fēng)失傳。父輩到了“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fā)赪”的程度，喝一小蛤殼的酒，就醉，面紅耳赤；簡直是不勝一錢酒力。而張岱兄弟輩，竟至滴酒不沾，只管吃飯吃菜，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

《陶庵夢憶·卷八·蟹會》：“一到十月，余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煮之。從以肥臘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果瓜以謝橘、以風(fēng)栗、以風(fēng)菱。飲以玉壺冰，蔬以兵坑筍，飯以新余杭白，漱以蘭雪茶。”通常而言，吃螃蟹都要喝酒助興，以酒除腥，但張岱兄弟并未喝酒，而是喝茶，只是吃醉蚶而已。

綜合史料，《湖心亭看雪》中，“余強飲三大白”句中的“強”，譯為“勉強”，固然可以，但如此則前后文氣不順，有牽強附會之意。譯為“痛飲”，雖意義不差，但“強”并無“痛快”之意，也不合張岱不善飲酒之實情。強，也無“盡力”之意，而且蘇教版的注釋“勉強，盡力”合在一起，也不符合常理，“勉強”是動詞，“盡力”是副詞。

《漢語大字典（縮印版）》（湖北辭書出版社1992年12月版，p420）釋強：甚；程度高?！俄n非子·解老》：“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辈懿佟督滹嬌剿睢罚骸胺采剿鯊姾?，飲之皆令人痢?！蓖醢彩蹲x詔書》：“去秋東出汴河梁，已見中州旱勢強。”王瑛《詩詞曲語辭例釋》（中華書局2005年2月版，p249）釋強：又有“甚、最、多、深”等義，程度副詞?！都谲庨L短句》卷一《玉樓春》詞：“故人別后書來勸，乍可停杯強吃飯。”此為“多”義。楊澤民《蝶戀花》詞：“走馬章臺還舉首，可人標(biāo)韻強如舊?！薄堆θ寿F》劇三：“他他他從小里，他他他不務(wù)老實，便把那槍兒棒兒強溫習(xí)?！薄稑犯褐椤肪矶o名氏小令《罵玉郎過感皇恩采茶歌》（閨情）：“這幾日夢景強虛，只落得暫時完聚?！绷x并同。又詩詞中習(xí)見“強半”一詞，義亦同“多半”。

《古漢語常用虛詞詞典》釋“強”：程度副詞，用在動詞謂語前，表示動作行為或狀態(tài)程度很深，可翻譯為“很”“更”等。書證有“孤根何處斷，輕葉強能飛”（王績《建德破后入長安詠秋蓬示辛學(xué)士》）“遍通五經(jīng)，尤明三傳……諸儒服其強辯”（《北史？張彫武傳》）?！短莆宕Z言詞典》亦收“甚，深，程度副詞”義，書證有“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杜甫《彭衙行》）“雙燕子，聯(lián)翩幾萬回，強知人是客，方便惱他來”（張文成《游仙窟》）。

因此，此處的“強”，可以看作程度副詞，如果譯為“多”，更符合語境，不僅符合張岱不善飲酒的史實，而且更能表現(xiàn)出張岱的一片癡情。

我們再次結(jié)合文本內(nèi)容，探究文章是如何表現(xiàn)張岱與金陵客的“癡情”的。

（1）“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獨往湖心亭看雪?！遍_篇通過回憶，直接寫出張岱去湖心亭看雪的一片癡情。

（2）“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币晦D(zhuǎn)。寫張岱到了亭上，竟發(fā)現(xiàn)有人捷足先登，寫出張岱眼中的金陵客的“癡情”：看雪喝酒。

（3）見余大驚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二轉(zhuǎn)。寫金陵客見到張岱時的驚訝、豪爽，以及能得交一知己的興奮。

（4）余強飲三大白而別。三轉(zhuǎn)。寫張岱對金陵客的回應(yīng)，雖不善飲酒，但是見到知己很興奮，他還是多飲了三大杯。原來張岱喝酒有定量，如今此情此景，而多喝三大杯，即使醉了，也要喝完。喝完三大杯后，張岱的確不勝酒力，因為醉了而無法行動，他不得不告別金陵客而歸。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張岱“強飲三大白”，這是對知己的回報與承諾。

（5）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四轉(zhuǎn)。通過舟子之言語，從側(cè)面寫出張岱與金陵客的“癡”。

因此，如果將“強”譯為“多”，還能顯示文章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之美?！短这謮魬洝ぞ硭摹て钪瓜轳薄罚骸叭藷o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闭且驗閺堘钒V情，他才會與金陵客惺惺相惜，將其看作知己，“強飲三大白而別”。這里的離別，不同于王子猷雪夜訪戴：“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王子猷的言語中，散發(fā)出灑脫：本心為重，不必拘泥世俗的偏見。在一片純潔的唯美的大雪世界里，王子猷雖不見戴安道，但對他的友情，純真得無以復(fù)加，這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實寫照。

每一場大雪落下，都可能落在他人的生命里。湖心亭看雪，看似張岱在無意中與金陵客相會，多年以后還對其癡情有一番遙想、回憶、追念。時光飛逝，已然進(jìn)入大清王朝的張岱，借著對金陵客的回憶之筆，依然采用大明紀(jì)年，表達(dá)故國之思，是一則對大明王朝念念不忘的私人筆記。通過追憶，張岱唱出了一曲大明一去不復(fù)返無可奈何的挽歌。這場落在南國的大雪，成為蒼茫天地下張岱孤獨的見證者。湖心亭看雪，不僅是對知音的遙想與敬意，也是對大明王朝的夢憶。

《陶庵夢憶》里，張岱曾經(jīng)呼朋喚友，一時朋友可謂多矣。而今，一切面目全非。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fù)心多是讀書人。”明清易代之時，原來整天談?wù)摰赖挛恼碌氖孔樱瑸榱嘶蠲蠖噙x擇投降，有的甚至成為清朝走狗，大肆殘害大明子民?，F(xiàn)實竟如此諷刺，如此可悲！張岱似乎看透了一切，他不與當(dāng)朝合作，拋棄榮華富貴，披發(fā)入山。這種沒有知己的余生，也注定張岱垂暮之年的孤獨。陶庵夢憶，猶如癡人說夢，最終黃粱一夢。

多年以后，垂垂老矣孤獨中的張岱，又一次想起了前朝的浮華與蒼涼，想到了崇禎五年十二月那個大雪紛飛的時節(jié)，“獨往湖心亭看雪”的自傲與悠然。意外的是，冥冥之中，竟有兩位知音在湖心亭悄然等待他的到來。那時的他，是那樣孤高，又是那樣欣慰、那樣慶幸，即使通常不勝酒力，也“強飲三大白而別”。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州市弘揚中等專業(yè)學(xu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