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故事

一

因為先生生病，我也成了醫院的常客。

康復中心，主要收治的都是一些卒中病人后遺癥和車禍后遺癥患者，有少量麻痹癥和燒傷患者的治療。其中有一個48歲的車禍后遺癥女患者，一年前的一場車禍讓她喪失了所有自理能力。雖然車禍理陪保險有幾十萬，但家里只有一個七十歲的白發母親和一個讀著高二的兒子。看著那個右耳上邊有拳頭大的凹陷，基本像植物人一樣的病人，哪怕是替她翻動一下身體，老人都無能為力。在親戚和朋友的勸導下，老人決定請一個護工。

但要請一個全天二十四小時看護病人的護工，真是不容易找啊！經過很多人的幫忙，后來，請到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農村大媽。大媽人很勤快，又愛干凈，而且還特別善良。兩位老人每天要給一個只能吃點流食、躺在床上一點都不會動彈的女人翻身、擦洗、換紙尿褲，雜七雜八的事情，忙得兩人團團轉。看著老人蒼白稀疏的頭發不一會就被汗濕了，累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真讓人心酸啊！

每次擦洗收拾妥當，兩位老人就端來很清淡的稀飯，一個用雙手扶頭，一個用勺子一點點喂進去。但她的吞咽功能也基本喪失，稍不注意就會嗆到氣管里，憋得臉色紫紅，嚇得我在旁邊連忙喊：“少點，少點。”每喂一口都要這樣咳喘一次，而且要等好一會才緩得過來，然后又繼續喂下一口。除了每天這樣吃點流食，醫生給她做一做康復按摩，還有就是每天掛點鹽水維持生命。我看著這對可憐的母女，心里默默地無數次拷問，這樣的生命有何意義？

有一天，我看到兩位老人忙完坐在那里休息時，便湊過去跟她們聊天。聊著聊著，我忍不住問道：“造孽啊！你這大年紀了還跟著她一起受罪哦。”一句話勾起了老媽媽的傷心事，她流著淚跟我說：“老頭子死得早，我含辛茹苦把她養大，看著她結婚生子，生活幸福，覺得過去所有付出的那些辛勞，換來女兒有這樣的美好生活也值得了。沒想到兩年前男人跟她離了婚，現在又遭這樣的大難，我這是啥子命啊。”老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傷心不已，我連忙給她遞過去紙巾。稍稍停頓片刻，她接著又說：“當時，好多親戚朋友都勸我放棄治療算了，可我真的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把她搶救回來啊。”說話間，我也陪著老人流眼淚，一邊擦著盈眶而出的淚水，一邊哽咽著點點頭，不斷說著一些安慰的話語。

是啊，醫生們都是爭分奪秒地搶救每一個將要逝去的生命，又何況是一位七十多歲的慈愛的母親呢！

二

66床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姓魏，是林業局退休職工。他有四個兒子，都是農民；老二、老三做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他跟最小的兒子生活。

古話說得好：皇上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四兒子也特別孝順，照顧老父親特別細心。他告訴我說：“老父親八十多了，但精神好得很，上坡下坎、走幾公里路，都不在話下。農忙時，還能幫著我們做一些田地里的活。有時，我和妻子去田里干活回來晚了，還幫著做做飯，管管孩子。農閑時，又到另外幾個哥哥家走走，到村委會的棋牌室打打麻將。每月拿著國家發的四千多元養老金，老父親的這點小日子，過得成的嘍。”他很開心地跟我講述著一個健康的老父親，還有一個和諧大家庭的日常生活。停了一會，他又接著說；“誰也沒想到，那天去棋牌室打麻將，打著打著，突然就口眼歪斜，半邊身子動不了了，話也說不出來。身體好好的，咋就中風了呢？可憐我的老父親了。”說著說著，一個大男人還傷感起來。

來醫院陪護的還有憨厚老實的大兒子，雖然六十出頭了，可身體特別棒，精力非常充沛，總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病房里都是些不能動彈的中風病人，誰家需要幫助，他都熱心地上前搭把手，抱抱病人，抬抬重物等等。

小兒子四十多歲了，可能從小都在父母身邊，脾氣、性格就像一個孩子。老父親偏癱不能動彈，跟他說話也只能“咿咿呀呀”地應答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詞語。盡管這樣，每天晚上他都要躺在父親身旁，跟他拉拉家常，給他講講幾個哥哥們家里的事。大哥不在時，他沒有辦法抱起老父親，就只會一個勁地說：“爹呀，爹呀，小時候你給我當馬騎，現在我要抱你，可我抱不動你呀！”

每天打完吊瓶、做完康復治療，兄弟兩人就會馱著老父親在醫院的花園里，來回走動，像小時候父母牽著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步一停。大哥力氣大，有時，他把老父親用帶子綁在自己身上，不會動的左腳綁在自己腳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帶著老人走。

看著夕陽下，努力做著康復訓練的父子三人，讓人感慨萬千。常言說得好：養兒防老。年輕時不管怎樣辛苦，老了有個什么病痛，有兒女依靠，有國家醫保報銷，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三

午飯剛過，我被一陣歇斯底里的叫罵聲吸引，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看一看。原來，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在給坐在輪椅上體型肥胖的女人做康復訓練。瘦小的他用盡力氣都沒把女人抱起來，再加上女人很不配合，暴怒的他就惡語謾罵，還動手打她。病房里所有的患者和家屬都在譴責他。有個阿姨大聲責問他說：“她真是你媳婦嗎？你為什么要這樣對她？”男人回答說：“她當然是我媳婦了，可這是她自找的。她不守婦道，跟一個男人說是拼起做生意，什么銀行貸款、信用卡、高利息（民間借貸）用了個遍，欠下二十多萬的借款。去年八月份兩人騎個摩托車到處跑，這不出車禍了，死的死，傷的傷，把一個爛攤子交給我。幾個月來的醫藥費、生活費把我的積蓄全部花光，我每天又要打兩份工，又要接送十歲的孩子上下學，每天只能睡兩小時的覺。他們欠下的銀行貸款是用媳婦的身份證貸的，銀行找到我的頭上，我只好幫她還貸款，現在連吃飯錢都沒了，還要還貸款。這日子是沒法過了，明天只好出院了，她還不好好地配合訓練，整天都在尋死覓活，叫誰不生氣呢，你們來評評理嘛。”男人一陣機關槍似的訴苦，博得了大家的同情。有人說“是不是車禍傷著腦子了”。有人說“這種人，就不要管她”。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他幾句也就散了。

有一天，我看見她獨自一人在病房的走廊上做康復訓練，不小心摔倒了，怎么也爬不起來，我連忙跑過去把她扶起來，她一個勁地說著謝謝。我問她：“不是聽說你家前幾天就出院了嘛？”她說：“本來是要出院的，這不，交通事故理賠又送來了幾萬元錢，我男人又要我多住幾天院。”我接著說：“就是嘛，多住幾天，你應該積極配合，多做康復訓練，爭取早日恢復，你孩子還小，等著你照顧呢。”她突然眼睛一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我連忙說：“不要哭，不要哭，你男人看到又要罵你了。”她哽咽著對我說：“我男人心倒是好，就是太小氣。我其實沒有跟別人有私情，是他冤枉我。我還不是想賺點錢，才跟人拼起做生意，誰知道會出車禍呢。”她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現在我也想通了，只要好起來，我也不做什么生意了，就在家里熱飯熱茶地服侍他，讓他出去賺錢去。”我連忙說：“對咯、對咯，就要這樣想開些，你多鍛煉鍛煉，身體好起來，才是最重要的。”我又跟她講了很多很多道理，她還一個勁地說著謝謝呢！

我覺得，夫妻本該互敬互愛，相敬如賓。特別是要相互信任，猜忌是最大的敵人。夫妻吵架時也不要輕易動手打人不要以死要挾對方，動輒“我不活了”、“我死給你看”這種過激的行為，往往會讓對方更反感，更氣憤。如果夫妻有一方生病，或情緒低落，此時再有怨言，再有怒氣，也不可與其爭吵。一定要化怨氣、怒氣為關愛、體貼。也許矛盾就會化解，或許對方還會感激你，更加信任你。

夫妻能夠走到一起，組成一個家庭，有了孩子，那是緣分，是命運的安排。人生不易，這個繁華世間，總有太多誘惑，不應該去追求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其實，人生如夢，真愛不落塵，當濾盡人生的喧囂與滄桑時，能夠有一個靜如止水的家，有一個可以在風雨中相視一笑的人，這也是人生的一種追求，一種幸福！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