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的鍋莊（組詩）

或許

秋末的天空

一絲不掛

是不是天上的人們

也在趕制過冬的棉服

看清

十一月的巨甸

是一枚

被冷夜孵下的蛋

當陽光

一點一點把它的殼撥開

人們

才會隨著霧氣的消散

漸漸看清

山的模樣

定義

炊煙裊裊

升起在青山之外

霧靄沉沉

直落入山野村家

流水潺潺

隨飛燕戲耍

人跡寥寥

伴牛羊歸家

——這幅世人眼里

極簡不過的畫

在我這里

卻很難定義

想說它是慢的

可為何

葉子還綠著

辣椒就紅透了

想說它是靜的

可為何

種子一落地

田里就炸開了

早知道

半山腰的陡坡地

望也望不見她

應該怎么從

密實的包谷桿堆里

找出纖細的她

或許當風撩起

她凌亂的發絲

和枯黃的包谷須一起

吹向遠方的時候

人們才會看清

原來

她在春天

撒下一粒粒種子

她在秋天

收獲一排排自己

苦瓜

你知道苦瓜為什么是苦的？

孩子：

“因為它吃了很多的苦。”

你怎么知道它吃了很多的苦？

孩子：

“它凹凸不平，一身的傷疤，怎么會不苦呢？”

生了

央章出生了

魯若勒勒褲帶說

多了個放豬的

給榮出生了

魯若勒勒褲帶說

多了個犁地的

那個年月

魯若一家生了

四個放豬的

五個犁地的

如今

九個兒女

既沒有一個放豬的

也沒有一個犁地的

全捧上了魯若眼中的金飯碗

“阿爸終于再也不用勒著褲帶過日子了”

說到這里

小兒子眼圈紅了

魯若在他五十歲那年

由一只羊引路

一路向北

回到了瑪薩珰邇

亡靈安息的地方

八月的雨

八月的雨

不消說

是個情場高人

不然呢

連日不見

本就讓人拭著汗水想念

可他還要精心策劃一場約會

他先請太陽幫他把氣氛加倍烘熱

讓人只一心盼著他的好

又請烏云給他打個幌子

怎么都盼他不來

等人們終于在嘆息中睡去

他又悄悄從夜里趕來

等你推開門

他已立在門前

你張開手

就抱住了他的禮物

一身清涼

你的情話還沒說夠

他又走了

留你一個人

對著清晨的薄霧想

下一次見面

會是什么時候呢

湖邊的鍋莊

瀘沽湖

酣睡的夜晚

篝火悄悄

燒漲出一片歡騰

竹笛悠悠

吹奏起歡歌裊裊

左踏踏

靦腆的新郎

今夜是月下的白狼

右踏踏

嬌羞的新娘

今夜是橋畔的格桑

唱起來跳起來

皮靴不碎

歡歌不散

唱起來跳起來

花腰不斷

鍋莊不歇

針線

兒時

針線握在

火塘邊的

媽媽手里

一針進

一針出

我眨眨眼

高揚的風鈴花

就開在了我的胸前

后來

針線握在

產房里的

醫生手中

一針進

一針出

我咬咬牙

疼痛的記憶

就鑄成了母愛的勛章

此刻

針線握在

搖籃旁的

我手上

一針進

一針出

我搓搓手

也想把四月的櫻花

送給十月里的她

阿布和阿地

阿布愛抽兩口蘭花煙

阿地愛喝兩口蘇里瑪

每一年

阿布都會種上兩分烤煙

阿地都會種上五分大麥

三月

阿布的煙苗綠了

阿地的大麥黃了

五月

阿布的煙苗下地了

阿地的酒釀出鍋了

十一月

阿布的煙葉成絲了

阿地的麥種下地了

一年又一年

阿布的煙袋子沒空過

阿地的酒壇子沒干過

拉姆，別哭

拉姆，別哭

愿你愛天邊的云彩

勝過愛他

云彩有多遙遠

你一抬頭就看清了

可你離他再近

也看不清他心底的顏色

拉姆，別哭

愿你愛草原的牛羊

勝過愛他

牛羊有多沉默

你一走近就聽清了

可你離他再近

也聽不清他心里的聲音

拉姆，別哭

愿你愛山愛水愛飛鳥

愿你愛雪愛霜愛蟲鳴

愛嚴寒

愛酷暑

愛世間萬物

勝過愛他

他的草原

芬芳滿地

而你

是拉卡西里

唯一的雪蓮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