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編年史

童油匠改門記

童油匠不是桐油匠，童油匠姓童。大集體時候，著名的萬梁古道邊孫家鎮蘭草村還不是遍山茶樹，是遍山油菜花，村里建了榨油坊，童油匠憑著一把好力氣安排在榨油坊掙工分，炒菜籽，磨菜籽面，蒸菜籽面，掄撞桿，樣樣在行，成為榨油坊掌門打油匠。提起童油匠的真名童大福，知道的不多，一說到童油匠，方圓幾十里都知道。

土地包產到戶，蘭草村榨油坊關門，童油匠把力氣用在自家田地上，日子倒也過得滋潤，給兒子娶了媳婦，添了孫子。正當全家謀劃蓋磚瓦房的時候，厄運一個接一個降臨。

兒子得了白血病，蓋房子的錢全壓在了醫院賬單上，最終還是沒有治好兒子。兒媳婦說出去打工還賬，結果杳無音信。失去父母的孫子成天呆呆地望著村口古道，等著父母回家，日子一久患上自閉癥。痛失獨子的老伴一病不起……

每到過年的時候，村里人總發現一個穿著男人衣服的女人躲在山林中，呆呆地看著村莊，童油匠知道，那是他兒媳婦，她牽掛著自己的兒子，可是她就是不回家。

蘭草，一個很詩意的村名，生活卻沒有多少詩意，童油匠看不到蘭草的蘭香，看到的是日子的艱難。

一連串的打擊讓童油匠渾身無力，經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連嘆氣的心情都沒有。

有一天，古道石板路上來了一個“風水先生”，讓童油匠眼前一亮，連忙請到家中，他總覺得家里哪里出了什么問題。

“風水先生”圍著家屋轉了一圈，拿著羅盤在門口晃動，非常堅決地對童油匠說：“窮改門，富遷墳，你家大門朝向有問題，必須改門改朝向。”“風水先生”讓童油匠看羅盤上晃動的指針，繼續堅決地說：“必須改門，必須改門！”童油匠看不懂羅盤，他看懂“風水先生”的表情，送上紅紙包好的“心意”。風水先生接著指點，說大門對著古道大路，自然妖魔鬼怪、霉運厄運踏門而來，大門必須改一下朝向，把正面向南改成朝向西南，對著遠方的佛音山，有佛音自然有福音……

童油匠全聽進心里。

在蘭草村的時光格上，家里改門的很多，大家都希望通過改門來改變命運的走向，改門是大家所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風水先生”一走，童油匠請來磚瓦工，拆墻砌磚，按照風水先生的指點改了大門朝向。

童油匠站在院子里看大門，大門并不和土墻齊平，看著就像一個長了斜眼的人。童油匠心里卻格外踏實，感覺好日子會迎門而來。

遠遠的佛音山并沒有傳來佛音和福音，老伴過去盡管有病，還能夠勉強起床煮飯洗衣，如今連從床上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患自閉癥的孫子過去還能含混不清地喊爺爺奶奶，如今連那含混的呼喊也不再響起。

過年的時候，童油匠領著孫子看著山林，山林里再也沒有一個望著村莊的影子。

童油匠站在大門口，他盼望看到“風水先生”的身影。

新時期脫貧攻堅戰在巴渝大地打響，童油匠家因為缺少勞動力、多病、危房等，自然被列為貧困戶。本來按照上級要求，我所在的部門并沒有聯系蘭草村扶貧，我是以一個作家志愿者的身份走進蘭草村，我向往那個叫蘭草的地名。

童油匠成為我在蘭草結對幫扶的“窮親戚”。

我很佩服蘭草村支書的安排。

童油匠是打油匠，他從油菜籽中榨出鄉村的芳香。我是碼字匠，我從生活中榨出文字的芳香，從這個角度上看，我們都是匠人，我給我們的結對幫扶開啟了一個詩意的封面。

跟著童油匠一起踏看了他家的田地，仔細算了他家一年所有的收入，我的心情異常地沉重。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就像一片風雨中的樹葉，渴望伸開的一雙手，渴望溫暖的一片地，給這個家庭茁壯的生機。我和村支書坐在童油匠家門前商量童家脫貧的門道。我們知道，作為一個基層小文人，我們的知識和財富不可能給童家更多的支撐，但是我們的身后有強大的國家，有惠民的政策，童家最需要的就是我們一起給這個困苦的家庭點亮一盞燈，找到一道門，領著他們走出風雨泥濘。

我們在童油匠家大門口一起盤算脫貧的路子，廣闊的山林養羊，遍地的蘭草賣給城里，申請低保和大病救助——我們把商量出的脫貧門道告訴童油匠，聽取他的意見。童油匠坐在門檻上，使勁地錘著門框，嘆氣說：“我改了門的朝向都沒有轉運，命中注定我要窮困一輩子啊！”

我們這才注意到童油匠家的大門，門與外墻的確不齊平，而是斜向西南，門邊裸露的水泥明顯看出改門的痕跡——

我血脈之外的親戚，你們過得了這個檻嗎？

童油匠對我們指出的路子一點沒有聽進心中，他在盤算再請“風水先生”看一下是不是改門的方向沒有改準。扛著鋤頭就要上坡，他老伴罵著童油匠：“人家文領導和村支書真心來幫我們，你還尾巴翹上了天？”

童油匠拿了戶口本，悶聲悶氣地說：“那我倒看看你們領導還比風水先生看得準！”

我和村支書帶著童油匠到鎮上申請低保、大病救助，到銀行申請政府貼息貸款。把這些事情完成后，我聯系好城里的醫院，就把他老伴和孫子送到醫院。

除夕前一天，我帶上年貨來到童油匠家，說是陪他過年，其實是看他家把我們吩咐購買種羊的事情落實沒有？我最擔心的是他會把種羊殺來吃了過年，我小說中寫過這樣的情節，就怕我的小說會在蘭草兌現。

迎接我們的正是我們期待的羊的鈴鐺聲。

童油匠用政府貼息貸款買了兩只種羊和六只小羊，屋后搭起了羊圈。

我笑著問童油匠：“羊圈門你請風水先生看了一下沒有？”

童油匠臉一下紅了：“文老師，看你說的！”

“怎么不喊我文領導啦？”

“喊老師親切，喊老師親切，我正準備給文老師打電話，想請你寫一副春聯，我們家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掛過春聯啦，今年也喜慶一下。”

村支書悄悄對我說，他好多年都沒有看到童油匠臉上的笑容啦！

童油匠捧出紅紙，村支書從村辦公室取來筆墨。鋪開紅紙，我有很多喜慶的春聯，寫到紙上只有四句話：低保保家，醫保治家，養羊富家，蘭草香家。

“怎么沒有下聯？”

“我們一起來寫下聯吧！”

大紅的對聯在大門上掛起來，沒有下聯。

2018年，我外派福建掛職，臨走的時候，我給童油匠買了一部手機，所有關于蘭草村關于童油匠家的信息都來自電話，扶貧讓我對一方土地一個家庭有了無盡的牽掛——童油匠老伴的病和孫子的自閉癥根源都是心理上出現了問題，醫院的心理疏導和藥物治療后，建議還是回家療養效果好，讓時間沖淡心里的悲傷。老伴回到家中已經能夠下床做些輕微的家務，孫子能夠喊出爺爺奶奶，臉上有了表情反應。童油匠一身的力氣在羊身上得不到發揮，但是對未來的希望讓他充滿無窮的力量。家里的羊群漸漸擴大，種植的蘭草讓我的扶貧同事們推薦到城里，養羊和種花讓童油匠一家掙上了上萬元收入。

我讓村支書悄悄到童油匠兒媳婦的老家問到地址和電話，沒有想到的是童油匠的兒媳婦居然在廈門打工。我趕到廈門，童油匠的兒媳婦說什么也不見我，說沒有臉見我。我給她發去她兒子的照片和錄下的她兒子的聲音，發去她家的羊群和蘭草地。

電話里是傷心的哭聲。

掛職結束回到家中，已經是春節前夕，我牽掛我的鄉下窮親戚，馬上趕到蘭草村。童油匠家的院中擺滿了一盆盆蘭草，童油匠的老伴正細心地澆水剪葉。童油匠和孫子趕著羊群回來，羊脖上的鈴鐺聲，羊群的咩咩聲，讓安靜的鄉村平添不少生氣。我突然發覺羊的面容總是一副笑意，總是無盡的喜氣，就像童油匠和孫子臉上的笑容。

大門的朝向改了回來，我小聲問村支書，是你指示還是“風水先生”的指引？村支書笑了，是童油匠自己的主意。原來腐朽的榆樹木門換上了金黃的松木門，大門與外墻齊平，依然對著村口的古道。童油匠說村口的古道馬上要修通柏油公路，村廣場和村便民服務中心也將修在村口。

我們笑童油匠：“風水先生的話你不信啦？”

童油匠臉一下紅了：“風水先生的門道是空門道，國家的扶貧政策和你們的真心幫扶才是真門道！”

童油匠鋪開紅紙，聽說我要回來，他早早地在鄉場上買了紅紙，要我寫春聯，有意思的是這次童油匠只鋪開了一張紅紙。

“你知道我不寫下聯？”

“文老師，下聯還得我們自己寫！”

握緊毛筆，望著遠路，我寫下上聯：羊羊羊陽陽陽洋洋洋。

門前一片笑聲！

手機響了，是童油匠兒媳婦的微信：“謝謝您們！”

2019年，多霧的孫家古鎮，美麗的古道驛站蘭草，曾經有過古道上很長種茶歷史的蘭草村，再度讓一家茶業公司看中，全村3000多畝土地種上了茶葉。曾經的荒坡、油菜田、水田種上一梯梯茶樹。新種的茶樹，破土長苗，青嫩嫩的，如鉆破土皮的小嘴，對著天空和白云嘰嘰喳喳地叫。移種的茶樹，春風依舊，細雨依舊，滿山青蔥碧綠，山野之中飄蕩著一片青香。

古道，茶園，山林，蘭草，蘭草村成為重慶首批最美鄉村，最美鄉村的銅牌掛在村里，蘭草未來的美景描畫在童油匠和所有村民的心里——

沒有了更多的荒坡草場，童油匠的羊群不敢再擴大，他賣掉一些羊，還了鎮上的政府貼息貸款，只留下十來只羊，交給老伴和孫子，讓老伴一邊在山林放羊，一邊照看患病的孫子。

我們把童油匠介紹給流轉村里土地的茶業唐總，唐總很不高興，說他們是來種茶園的，不是辦慈善園的。我介紹說童油匠當年是村里榨油坊一把好手。聽到這個話，唐總一下高興起來，你們怎么不早說，我們村莊當年也開過榨油坊。

唐總專門送童油匠和村里一些人到外地學習培訓種茶和炒茶技術——童油匠開始改換人生又一次新的種田門道。當年在榨油坊的那些炒菜籽、蒸菜籽、掄撞桿的手上功夫，如今糅合在炒茶的手藝上，很快成為村里茶廠的炒茶師，每天穿上廠里特制的唐裝，在廠里炒茶，領著到蘭草村的游客采茶炒茶，一下成了村里紅人。大家到蘭草采茶，很多都是奔著童油匠來，大家非常佩服他那雙靈巧的手，說童油匠炒出的新茶特別香。

2020年，收入突破五萬元的童油匠還清了家里多年欠下的債務，老伴養羊掙錢，自己炒茶掙工資，孫子的自閉癥一天天好轉。童油匠向村里申請摘掉貧困戶帽子。拿到脫貧光榮證，童油匠把它放大裝裱，掛在大門口。

春節我去童油匠家拜年，看到大門口的脫貧光榮證，正思考該寫一副什么春聯。

童油匠指著脫貧光榮證開口了：“文老師，今年我自己給家里寫了一副好春聯！”

2023年，隨著蘭草村知名度擴大，古道記憶，孫家茶香，鄉村振興，到蘭草村的游客越來越多，成為遠近聞名的茶鄉，童油匠一家的收入也第一次突破七萬元。童油匠的老屋被村里列入危房改造項目，按照蘭草村統一的鄉村振興規劃房屋樣式建造新房。

童油匠家的新房早已經在原址上建起來，新房落成后童油匠一直打電話給我，我因為太忙一直沒有去看他家的新房。2024年春節前，我剛好要到孫家去調研鄉村振興，專門趕到蘭草村，去看童油匠家的新房，給新房寫一副春聯。

童油匠家的新房是一樓一底的鄉村小別墅，和村里其他農戶家房子幾乎一個模樣，青瓦白墻，以漫山茶園為背景，以藍天白云為背景，寧靜如詩。我突然發現新房大門的朝向又有了些變化。我問童油匠，新大門的朝向不會又是哪個“風水先生”指點的吧？

童油匠笑得非常開心，說大門的朝向是他自己決定改變的。

我們站在大門口，童油匠指給我看，鎮里通向蘭草的柏油公路已經修好，公路伸向村口，然后是一條條人行便道通向各家和茶山。村口修建了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一把巨大的茶壺，茶壺口叮叮咚咚地流淌著山里的泉水。廣場正中是蘭草村便民服務中心大樓，大樓上飄揚著鮮艷的五星紅旗，童油匠家的大門正對著的就是那面鮮艷的五星紅旗。

突然，童油匠的孫子大聲喊起來：“媽媽回來啦！媽媽回來啦！”

大家都往村后山林看，沒有看見人影。童油匠老伴指著村口的公路，那里走著一個年輕的少婦，穿著雪白的羽絨服，正朝家門走來。

春天到啦，我得好好想一下童油匠家的春聯……

誰還聽得見瓦片的碎裂聲

母親年紀大了，侍侯不了家里那幾畝薄地，以一種無奈的嘆息跟著我們住到城里。

每年過年的時候，母親最大的事情就是張羅全家回老家長池過年，母親說老家在哪里，年就在哪里。

其實我們最理解母親，她心中掛念她的老屋，掛念老屋背后父親的墳塋。更為重要的是一輩子要強的母親，她掛念著她每年該向村里上交的公糧款和農稅款，說鄉下人看重年歸年款，說她一輩子沒有欠過村里的錢，不能讓村里人戳脊梁骨，不能因為她隨兒子進城就不上交村里該交的“皇糧國稅”。母親說你們不是每個月都要去交黨費，那是你們作黨員的本分，我上交“皇糧國稅”，那是我們做一個村民應盡的本分。

因為母親和她年年的囑托，我們盡管離開家鄉多年，實際上每年的除夕都要吹響回家集結號，讓母親帶著我們兒孫在鄉下度過每年的除夕。老家人非常歡迎我們這些游子，每年回家，家家都要請我們去團年，但我們每年除夕夜都是在村支書家里過的，不是因為人家是村支書，而是村支書是我的表姐夫。

老實說我們的村莊很窮，窮得連個封面也沒有，那塊青杠木村牌扛到誰家，誰家就是村支書。土地承包到戶那一年，村里除地名和那塊村牌沒分之外，其他都分完了。表姐夫從部隊復員回來，準備收拾木工箱出去重操舊業時，老村支書扛著村牌到了表姐夫家，表姐夫是村里第六個守村牌的人。

大集體的時候，村支書派工派活分糧分款，很受人敬畏，等到表姐夫作村支書，關于村支書的種種光環漸漸遠去，除了調解鄰里糾紛外，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催糧催款。說白了，是不討人喜歡的村支書。

為了完成鄉里的任務，表姐夫每天都得到村里人家中收糧收款，錢雖然不多，可村里人窮，誰也不愿給。表姐夫就給人家挑水、挖地、抱孩子，以此來討好大家，讓大家交農稅款、交公糧款時心中暢快些。村里人想不到“皇糧國稅”那么遙遠的事情和層次，總覺得這錢是給了鄉里修樓房買小車，心里不痛快，給錢就沒有好臉色，連那些善良的看家狗也順著主人的臉色和粗聲大氣，見到表姐夫都異常的兇狠，追得表姐夫到處躲。

表姐夫直想哭。

撇去交糧交款這些煩心的村里事，村里人的一年其實過得挺快，秋播剛完，一場雪下來，小麥就進入冬眠期，村里人在火塘上燃起樹蔸火架上鐵鼎罐等侯瑞雪兆豐年時，一年就到頭了。

遵照母親的囑托，我們每年除夕夜都回到老家長池回到表姐夫家過年。我們擺上碗碟，倒滿燒酒，品飲鄉村濃濃的年味。

“咔嚓”，每年總是在酒飯上桌的時候，屋里就會傳來房頂瓦片遭受磚頭石塊襲擊而碎裂的聲音。那聲音掠過房頂的北風，掠過靜寂的村莊，清脆而尖銳的聲音夾裹著房頂上抖落的塵土，落進我們的碗碟。表姐夫沖出院子，對著夜空大罵：“是哪個龜兒子砸我家房子？是哪個龜兒子砸我家房子？”夜空無聲。回來我們繼續喝酒，沒過多久，又是“咔嚓”的碎裂瓦片聲落進酒碗……

這就是村莊的除夕夜，這就是村莊里村支書家的除夕夜，我不知道附近及遠遠的村莊夜空是否響起過這種碎裂的瓦片聲，但我的村莊我的表姐夫我的村支書家每年都會在這種聲音中過完他的年關。

事實上，表姐夫從沒有抓住過砸他房頂的人，大年初一的時候，表姐夫就取來院中的新瓦爬上房頂修補那些空落落的瓦洞，修補村里人對他這個村支書毒辣辣的報復……

表姐夫院壩中堆了很多新瓦，新瓦最理解表姐夫的心思。

因為那些碎裂的瓦片聲，我們不敢再滿足母親回老家的愿望，每到過年的時候總會編出很多的理由打消母親對老家的掛念，不想讓那碎裂的瓦片聲從房頂落下，從心中落下。

2017年春節就要到來的時候，母親病了，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總覺得家門口有人敲門，總覺得有人在砸我們的屋頂。母親說，這么多年沒有回老家啦，自己欠了村里那么些年公糧款和農稅款，老家人在罵啊，在戳脊梁骨啊，在抱怨啊，做人不能忘了根本啊！

我們知道，母親真的老啦，為了滿足母親的心愿，再說，我們也很多年沒有回家，我們也很想知道我們的老家現在是什么情況。

2017年除夕，我們回到老家。

表姐夫倒滿酒，母親照常從懷里掏出手絹，從里面取出錢來，一年一年地疊在一起，那是母親這些年應該交給村里的公糧款和農稅款。

表姐夫沒有接錢，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后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說：“大姑啊！這個錢我不敢收了！”

我們問：“你被撤了？”表姐夫說不管誰是村支書都不敢收也不能收了，因為國家早就把咱們農民交了幾千年的皇糧國稅全免了！他從信封中數出一疊錢說這是國家給大姑您這些年的退耕還林補助金，又拿出一個存折，說這是國家給大姑您老的養老金。

母親拿著錢和存折，雙手不住顫抖，她說打從盤古開天地，國家給他們農民像城里人一樣發錢還真是破天荒頭一次，這樣的好日子讓自己趕上了。

去年四月，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那山，那埡，那溝，那河，那樹，顯然這就是我心中那漸漸淡忘的老家長池，只是老家長池什么時候有了這么一汪大水庫？長池，老家那個蕩著水光的地名，古人很早就給了這片土地水的暗示。但是我們長池除了兩三條小河和一個很小的水塘，并沒有什么叫池的地方，更不用說今天老家叫池海的水庫啦！

老家長池再次觸動我急促的牽掛！

七月，荷花盛開的時候，村里舉辦鄉村荷花節，一張精美的邀請書，一個個熱情的電話，要求我必須回到我的村莊，表姐夫說他在村辦公樓等著我。

村辦公樓？！

從長池到池海，從村牌到村辦公樓？！

老家什么時候有了關于辦公樓的封面？

表姐夫在燈盞埡等我。表姐夫告訴我，早在四年前，國家投資在燈盞窩里建長池水庫，除了發電之外并沒有多少收益。看到周圍村莊這個產業那個產業興起，這個辦公樓那個便民服務中心矗立，碧水藍天的長池水庫，水面上飄蕩著枯枝敗葉，老家處處磚瓦房，房院中卻沒有多少人的笑聲，九曲十八彎的水田，田埂上長滿了茂密的山茅草……

表姐夫找到村里走出去的企業老總陳斌，請他回來幫助村里脫貧致富。

陳斌回到村里，當年的茶鹽古道早已讓便利的交通和歲月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記憶，古道上著名的長池驛站還是幾十年前的模樣。想起漫漫古道，陳斌突然心中一亮，不變正是變最好的藍圖，古老的古道，寧靜的山村，起伏的山巒，如詩的湖波，不正好可以打造一方人們最渴望的心靈瑤池，讓這片長紅苕玉米的土地長出鄉村的詩和遠方……

陳斌的想法得到村里大力支持，村里帶領大家從水庫中撈起枯枝敗葉，清除淤泥，水域面積一下擴到1200畝；再把水庫周圍荒棄的水田按照原來的形狀開挖出500口水池，專門養殖生態魚類；又在山坡上一方方水田中種上荷花，在一方方土地上栽上果樹。叢林環繞，綠水青山，九曲十八彎的濕地一下擴大到6000畝，成為遠近有名的濕地公園。為了記住村莊的變化，大家共同想到要給濕地一個新的名字：池海。池很小，海很大，池海之變。從池到海，滄海之變。

2016年，一對白天鵝飛來長池；

2017年，上百只候鳥飛來長池；

2018年，上千只候鳥飛來長池；

2019年，幾千只候鳥飛來長池；

2023年，這里翻飛的候鳥上萬只……

候鳥飛來，老家外出打工的人們開始回到村莊，承包池塘養魚，走向荷田養花，消失多年的炊煙荷花般升起在村莊的天空。遠遠近近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奔向池海看湖、賞荷、觀魚、戲水、漫步，享受著寧靜的慢時光。池海有了天空的候鳥，池海也留住了村莊的候鳥。

站在燈盞埡口村辦公樓前，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池海湖面，湖周是魚兒翻躍的魚池，魚池之上是荷花盛開的荷田，荷田之上是碧綠的青山，青山之上是高遠的天空……

從村辦公樓望向更遠的天空，東南西三面是建設中的石筍溝水庫、青龍水庫和跳蹬水庫，同著已經波光粼粼的池海和龍安水庫一起，在未來的兩三年中，這片200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就有5座大中型水庫群匯在一起，那將會是怎樣浩大的湖光山色？

有一個詞叫滄海桑田，在我的老家，這個詞叫桑田滄海！

解開一方竹排，把自己劃向池海——

白天鵝飛起來，炫動的是《天鵝湖》嗎？

綠頭鴨成雙成對，悠閑地在半島上放牧著牛羊。

白鷺、蒼鷺、鸕鶿從湖面飛向高樹，從高樹飛向天空……

沒有誰邀請，它們從遙遠的北方飛向池海，綠水青山，金山銀山，是候鳥們最美的請柬，池海成為候鳥落腳的天堂，成為人們向往的心靈的瑤池。

村辦公樓大門口是一張放大的圖片《長池村史》，背景是古道和長池，上面不是地名，是一串古道一般蜿蜒的文字地圖：1949年12月10日解放；1972年響起第一聲廣播；1977年建成第一座水塘；1985年亮起第一盞電燈；1986年考上第一個大學生；1998年修通第一條公路；2012年接入第一戶自來水；2015年啟動脫貧攻堅；2016年完成長池改造；2020年全面脫貧；2021年鄉村旅游建設啟動……

仰望嶄新的村辦公樓，大樓門前掛著兩塊牌子：長池村支部委員會，長池村民委員會，白底金字。圖書室、醫務室、治安室、村民服務大廳、游客接待中心、候鳥保護中心……一應俱全，白墻，青瓦，青瓦之上飄揚著鮮艷的五星紅旗……

表姐夫說，今年春節老家還要舉辦冰雪節，你們一定得回來啊！

2024年除夕之夜，我們在表姐夫家老屋的地盤上，但不是在老屋里。表姐夫在前年也修了磚瓦房，是那種鄉村別墅式的磚瓦房，表姐夫是村里最后一家修磚瓦房的。表姐夫在團年飯上宣布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表姐夫說春節一過，他不再當村支書啦！村里的變化讓那些候鳥似的年輕人大多數都回來啦！他要把村支書交給一個返鄉大學生村官來擔任，就是老槐樹下龔家的小兒子，村里的李花節、荷花節都是他策劃的。

表姐夫說，他老啦，該年輕人上場啦！

吃團年飯的時候，村里人聽說我們回來啦，這家端著燉好的臘豬腳，那家端著煎好的糯米粑，全圍在表姐夫家院壩中，不一會兒就擺上了百家宴。

笛子聲從院外響起來，村里人說，“爛羊皮”來了。我問“爛羊皮”還是叫花子？還是那個一到交農稅提留款的時候就砸表姐夫家瓦片的爛羊皮？還是那個一家一家發動群眾寫告狀信的爛羊皮？大家十分驚訝地問，什么叫花子？什么農稅提留款？什么告狀信？看來你們真的好久沒有回到咱們農村啦，如今哪還有什么叫花子？哪還有什么農稅提留款的老黃歷？哪還有什么告狀信？

竹笛聲走進院中，眼前的“爛羊皮”讓我們驚呆啦，天哪，這還是當年那個吹著竹笛走家串戶的叫花子嗎？皮帽子，羊毛絨大衣，錚亮的皮鞋。爛羊皮把竹笛一橫，一曲《太陽出來喜洋洋》便在夜空蕩開。一曲完畢，他望了望圍觀的人群，大聲唱道：“太陽落山四山紅，如今的鄉村大不同，鍋里煮的油炒飯，身上穿的羊毛絨……”

我問表姐夫，“爛羊皮”在哪里撿到錢啦，怎么一下就發啦？

表姐夫說，他是撿到錢啦，是從國家撿到的，這幾年政府開展扶貧工作，給他修了房子，安排了工作，憑著他當年那點能歌善舞、舞文弄墨的本事，現在是村里秧歌隊的隊長和黨風監督員，是村里的明星！

笛聲又響起來，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然后拉著我們一桌一桌地敬酒，邊敬酒邊對著大家又開始唱上啦：“說我發，我就發，國家發了工資卡，每月走到銀行去，養老保險月月拿；種糧補貼是紅包，退耕還林咱放假；自從盤古開天地，咱們農民也當家；干部群眾心連心，幸福夢想向陽花！”

母親從表姐夫給的信封中取出一疊錢，要我們趕快去買長串鞭炮，要讓全村人都聽得到……

我們問表姐夫村代銷店在哪里，表姐夫說如今哪家都是代銷店，哪家都有鞭炮。表姐夫沒喝幾碗酒，居然就搖搖晃晃地醉了，居然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飯桌。

我們叫人去點鞭炮，繼續端起酒碗。突然，“咔嚓”！房頂上又傳出瓦片碎裂的聲音。我們追出去，尋遍房前屋后、竹林樹林，都沒有見到什么人，回來卻看見表姐夫端著酒碗，站在院中，用一種異常洪亮的聲音大喊：“是哪個龜兒子砸我家房子？是哪個龜兒子砸我家房子？！”

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蓋住了表姐夫的喊聲，鄉村的春天到啦！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