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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鎮筆記

2025-03-08 00:00:00馬海
壹讀 2025年2期

故鄉罐鎮,為滇、川交界處之老街,兼具川、滇二地風俗,人物融匯八方之象。民間風味,凡人故事,筆記數篇,以饗讀者。

魏老板

那時候,魏老板經常來罐鎮吃綠豆粑。罐鎮趕集,趕一四七日,一旬三集,每月九場,雷打不動。魏老板也豬兒好賣場場趕,從縣城搭車,太陽剛好照到罐鎮瓦屋面,魏老板肥蕩蕩一身膘,從車門擠出來,皮鞋落在罐鎮石板街上。

我家在街邊,市聲一鬧,我翻骨碌起床,滿街跑。為啥?擺小人書攤兒。常常看見魏老板——魏叔叔,坐在綠豆粑攤子老桌上,瞇著眼睛,抽著金沙江牌子的紙煙,等候一碗熱騰騰的綠豆粑。

那時候罐鎮有兩三家綠豆粑攤子,臨街一兩張木桌子,桌面掉漆厲害,條凳也是老的。一個大火爐,一口大銻鍋,羊雜湯煮得沸騰騰,老遠都能聞到香氣。綠豆粑切成條,手抓一碗,然后一把長把勺子,舀一勺湯,燙滾滾淋了,一撮蔥花,一點醬油,半晌,味道極佳。這時候,魏老板開始眼睛瞪得發亮,喉嚨滑動,味蕾激活的樣子,迫不及待地饕餮。

我們本街娃兒,那時候是沒有資本在街上大咧咧吃一碗綠豆粑的。擺小人書攤弄得的幾角錢,舍不得一次花光,分做幾次用。魏老板吃完綠豆粑,抹抹嘴角,咂咂嘴皮,眼光充滿和諧的信號,知足地移到街心,像一個獲得獎賞的特務,搜尋下一個目標。這時候,他會來我們小人書攤上,緩緩坐下來,小木凳子勉力支撐著他滾圓的身子。他一本又一本地看書,差不多了,就和我搭話。

“小娃兒,我和你爸是老朋友。”

“曉不得。你沒有來過我家。”

“你很小的時候,我經常買糖給你吃呢!”

我知道,魏老板搭訕的目的,是想免費看小人書,好以熟人的名義,看完不給錢,拍拍屁股,悠然離開。

我們逐漸討厭魏老板。等他離開時,我們幾個擺攤娃兒就在后面用中指戳他背影,小聲說:“還裝大款呢,明明吃綠豆粑的時候掏出很多錢,看小人書的幾分錢都要賴賬,欺負娃兒呢!”

一個集日,魏老板又來罐鎮吃綠豆粑,趁他付錢的時候,我們幾個就跑過去說:“魏叔叔,你前次看小人書的兩角錢還沒有付給我們哦!”魏老板瞅瞅我們,臉頰浮上不愉快的神色,額頭的青筋凸顯,假裝掏煙,在眾人面前掩飾尷尬。吐出一口煙圈后說:“你們幾個娃兒不懂事!大人咋過會不給你們錢?等會我還要過來看幾本,一起算給你們。”

我們幾個只得回到書攤上,遠遠的斜目瞅瞅他肥蕩蕩的背影。街上人一多,不知他什么時候離開了罐鎮。后來,魏老板依然來罐鎮吃綠豆粑,但不再來我們書攤上看書了。

后來聽說魏老板買了幾個煤炭礦洞,發了。罐鎮的趕集天,就看不到魏老板的影子了,綠豆粑攤子上生意依舊好。熱騰騰的羊雜湯,翻滾著白色的浪,迎送著朝陽晚霞。

后來我讀書走出罐鎮,在外工作,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罐鎮的綠豆粑已經成為縣里一道有名氣的小吃,街天,慕名而來罐鎮吃綠豆粑的人更多了。街上賣綠豆粑的人家也多出來好幾家。這天,我回罐鎮老家看父母,閑了上街逛逛,經過綠豆粑攤子,不覺想起好久沒有體驗街頭綠豆粑的味道了,就坐下來,點了一碗綠豆粑。

這時,我發現坐在我對面的老人,抽煙的姿勢很熟悉,他花白的胡子,臉上皺紋堆下來,松弛的一臉肉里面,陷著兩顆小眼珠。他吃完綠豆粑,抹抹嘴角,咂咂嘴皮,抖著手,把紙煙送到嘴邊。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熟悉的肥嘟嘟的身影。原來是他。他渾濁的目光掃視了桌上的人,看得出來,他早已經想不起我這個當年的娃娃了。

他站起來,佝僂著低矮的身軀,一步步,向街尾挪去。

大銻鍋里面的羊雜湯,煮得翻滾著白浪。賣綠豆粑的人朝街心行人喊道:“綠豆粑,五元一碗,安逸,味道巴適得很!”

嚴鐵匠

嚴鐵匠是罐鎮八鐵匠之一。

瘦瘦的嚴鐵匠,打了一輩子的鐵,將自己千錘百煉捶打成了一根筋骨。穿著棉衣,那就是棉里裹鐵。

我記事那陣,嚴鐵匠老妻在街沿前屋賣豆腐,嚴鐵匠在后院小天井拐棗樹下打鐵。站在街心,透過他家穿堂通道,總能看見嚴鐵匠在爐火旁揮錘重擊。鏗鏗鏘鏘叮叮當當的聲音穿堂出來,仿佛一陣陣回音,一聲跟著一聲,浪潮一浪緊跟一浪,自古就沒熄滅過。

罐鎮八鐵匠各有所長,嚴鐵匠擅長打菜刀。嚴鐵匠閑時四處收集廢舊鋸片,熔于爐,打菜刀,鋼性十足,開刃,賊快,削骨如泥。每次打好一把菜刀,嚴鐵匠就目露祥光,欣賞著自己的作品。因他的菜刀好用,云川邊界的人家都來買他的菜刀,嚴鐵匠一把鐵錘養活了三子四女,還供出去兩個大學生。

嚴鐵匠嘴里一年四季死咬著一根四寸煙桿兒,仿佛那銅鍋木桿的煙桿兒從沒有離開過他的嘴。嚴鐵匠閑時的樂趣,是裹草煙和下象棋。有個山民專門供煙葉給嚴鐵匠,趕街日子,這個山民就用草繩捆了草煙給嚴鐵匠送上門。嚴鐵匠精細地一片片理著煙葉,然后裹成一支支草煙,兩寸長一支,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盒子里。備齊一個月的精神糧草,嚴鐵匠打鐵就來精神。嚴鐵匠下象棋在罐鎮可算前五高手,太陽落山前,吃過飯的嚴鐵匠咬著煙桿兒,出來門前的棋攤子上殺幾盤。嚴鐵匠煙鍋里的煙灰,一柱直立,沉思之,沉睡之,絕不輕易抖落,惹得觀棋者忍不住多看他煙鍋里的煙灰幾眼。忽然,一坨煙灰砸在棋盤上,嚴鐵匠厲呼一聲“將軍!”已是一著狠棋將對方整死,對手悔不得動不得,連呼晚矣晚矣,拱手稱臣。

一些閑話,也會雀兒般落在棋攤子上。

“嚴鐵匠,你家祖墓上刻著你家老祖公是二品帶刀護衛,可是瞎吹?”

“這可虛不得!家譜和老祖公碑上清清楚楚,我嚴家可是官宦之后。自我老祖公任二品帶刀護衛告老后來罐鎮,到現在已是九代人。”

“那你嚴鐵匠生了兩個啞巴,祖上可沒有保佑你哦。”

“這個……”嚴鐵匠瘡疤被揭,一臉嚴肅,把煙桿兒咬得要破裂。

閑話歸閑話,嚴鐵匠家祖墓可是罐鎮北墳山里最威風的一座,咸豐年間曾官至二品帶刀護衛的老祖公的墓,嚴鐵匠家精心看護,焚香拜祖之事一點不馬虎。可是因為太顯眼,這年終歸惹了盜墓賊的眼,一個清晨,他家發現墓被盜了,大約是深夜先被炸藥轟開,然后得手。嚴鐵匠痛惜地帶著家人整理殘跡,只有盜墓賊遺落的刀鞘一個,其他被盜一空。嚴鐵匠將弄坍塌的祖墓重新建好,將刀鞘帶回家,在罐鎮上示眾,說:“不相信的看看,這就是我家老祖公二品帶刀護衛的明證,一定是他生前心愛的寶刀隨葬了,要不是盜墓賊將刀子盜走,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寶物啊。”

嚴鐵匠將刀鞘示眾幾天,突然靈機一動,將刀鞘拿著去找擅長畫畫的“草猴孫”曹春榮,請“草猴孫”根據刀鞘模子,為他設計一款刀的圖形,他要打一把刀,配上刀鞘,作為鎮宅之物,也不愧嚴鐵匠善于打刀子的美名。草猴孫弄了一晚上,設計了刀的圖,嚴鐵匠回家準備了上好的鋼鐵,打出一把一尺五寸的刀子,插進刀鞘,真是何大媽嫁給鄭大爹——正合適(鄭何氏)。嚴鐵匠將刀子掛在離鐵匠鋪不遠的墻上,作為圖騰一樣的東西供著。

嚴鐵匠的長女和四兒子都是啞巴,這是嚴鐵匠不解的心結。一個個都成家了,唯獨啞巴兒子沒著落,嚴鐵匠就讓啞巴兒子跟著自己打鐵,繼承自己的衣缽。啞巴兒子聰明,就是脾氣和嚴鐵匠不和,兩父子隨時鬧翻,一不順心,啞巴兒子就揮著二火錘猛砸在鐵砧上,仿佛是在抱怨自己不會說話娶不著媳婦。眼看打好的菜刀,被兒子一錘子震壞,嚴鐵匠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兒子直跺腳。一次家里殺羊子,父子倆都喝了不少酒,傍晚趕制一把菜刀,嚴鐵匠揮小錘,啞巴揮二火錘。你來我往,叮叮當當,沒幾下,嚴鐵匠就罵起來,說啞巴打鐵不上心。啞巴雖然聽不懂,可是和父親天長日久在一起,看嘴型也知道是在大罵自己,扯手丟下二火錘,向父親伸出小指拇,然后吐了一泡口水。嚴鐵匠正在火頭上,看見兒子如此舉動,勃然大怒,要打啞巴。啞巴順手撿起手錘,嚇唬父親。嚴鐵匠從墻上拔出自己打的那把配祖上刀鞘的刀子,眼看一場父子火拼就在眼前,嚴鐵匠老妻哭哭啼啼上來抱出啞巴兒子。啞巴正和母親交流,沒注意,嚴鐵匠心魔過甚,情緒過激,一刀砍下去,正中啞巴頸動脈,一時間,血流如注。嚴鐵匠也嚇傻了,不相信眼前的情景。幸好街上下棋的人聞聲入屋,幾條漢子背上啞巴就往醫院搶救,保得啞巴性命。

父子血戰事件發生后,一街人都紛紛將抨擊對象對準嚴鐵匠。

“虎毒不食子啊,嚴鐵匠打一把刀子就是用來砍兒子。”

“嚴鐵匠一輩子就栽了,栽了。”

街上,議論紛紛的聲音不絕于耳。嚴鐵匠一下子老了。嘴里的煙鍋熄了,嚴鐵匠也想不起換煙,有時候還將煙鍋反過來塞在嘴里,燒了嘴巴。胡子,也白完了,一個人呆呆地,不再走出屋子。

不久,醫治好的啞巴兒子失蹤。是出走,還是出事了,都不得而知。過了幾年,都不見啞巴出現,一街人也不再議論這事,都好像忘了。只是嚴鐵匠常常一個人,呆坐在街邊自家屋檐下,守望。一年年過去,嚴鐵匠已經天聾地啞,每天太陽出來就在門前坐下,緩緩地,抽著葉子煙,不動的時候,就是一尊雕塑,瘦成筋骨。罐鎮上也就少了一爐打鐵的聲音。這年,年近九十的嚴鐵匠悄悄走了。在他家二品帶刀護衛祖墓旁邊,新添了一座墳。

故事大王倪月明

戴著斗笠,披著塑料布,踩著石板路濺起的雨水,你可以隨我進入1980年代的罐鎮。如果你從東北門外沿著塔納灣坡坡來罐鎮,在寨子門口可以看到一條岔巷,這條岔巷是進天寶寨的。寨子門和天寶寨入口結合部,有一棟低矮而不算小的泥屋,泥屋里黑暗如鍋底,站在泥屋門口半天,你終可以看到屋里的陋景。這間泥屋,罐鎮人叫“官茅坑”,據說泥屋過去是個大茅坑,是天寶寨主人陳地主家的茅廁,后來填平分給窮人居住。如果你看到屋里走出一個瘦瘦高高挽著褲腿的、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戴著個汗垢浸透的黃布帽子,那你可以確定:這就是我要給你講述的住在大茅坑上的殼子大王——倪月明。

倪月明從罐鎮北碉堡山上土地里歸來,放下鋤頭,很快會踮著步子來到街上李、曾兩家小賣部前席地而坐。這里的兩大景觀,一是象棋攤子,棋攤子上,似乎永遠圍著一群人在廝殺,有時候棋攤子上的人連著幾天沒變化位置和姿勢。第二個景觀就是倪月明的龍門陣殼子攤子。倪月明一就位,身旁很快會圍上一群孩子。倪月明是孩子們的一本童話書,倪月明肚子里,裝著大半部西游封神、俠義公案、綠林草莽。太陽從罐鎮西面大村坡沉下去,最后一縷夕照一定會留在倪月明身上,倪月明披著這一縷茶黃的夕光,清清喉嚨,古老的齒縫間,便用半滇半川的詞兒,開始一天傍晚的殼子。殼子,吹牛、侃閑、擺龍門陣也。

倪月明沖殼子,可以是甲子乙丑丙寅年,可以是民國解放大躍進,盡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若聽殼子的娃兒越多,倪月明殼子就越神秘兮兮,就講狼群散步罐鎮,講土匪丁銀章、張正舉下壩搶公糧,抓了解放軍戰士上山下油鍋。講得自己眉毛胡子簌簌發抖,嚇得那些穿開襠褲的細娃兒夜里盡做惡夢,在床上亂畫“地圖”。于是轉天清早,院子里便掛起尿濕的床單被子,飄飄揚揚,同時院子里也響起老娘兒火辣辣的嗓音:背萬年時的,砍腦殼的……

倪月明說,十四歲那年,正遇上國民黨殘部敗退云南,大坪子的丁保長帶人來抓壯丁,倪月明家里窮得要命,一家八口正要出去逃荒,倪月明就去找丁保長充丁。丁保長見他人小個頭高,直著像扁擔彎著像蝦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就發了套黃狗皮給他。百多名壯丁被發往把關埡口打第一仗,倪月明昏頭昏腦地扛著槍,跟在別人的屁股后頭,只聽前面一陣槍響,身邊的人就倒了一大片,倪月明嚇得尿了一褲襠,癱在地上打擺子,半天才發覺子彈沒打中自己,趕緊拖兩具死尸壓在身上。仗打完了,倪月明撿得一條命,趁著月夜逃回罐鎮,干賺一身黃狗皮。最讓倪月明得意的是那根水牛皮帶,在他腰上系了三十八年后才斷為兩截,至今還有半截套在他家狗脖子上,常勒得那狗伸舌頭。

倪月明的殼子,常常擺到月亮刷白罐鎮。街上人稀了,燈火熄了,倪月明的殼子還在悠悠抖出來,直到身邊最后一個孩子也溜走了,倪月明才起身回關茅坑睡覺。第二天傍晚倪月明依然準時出現。仿佛,倪月明就是天生來為罐鎮的娃兒講故事、擺老三篇的。

倪月明有講不完的殼子,一大原因,是居住在罐鎮豬市壩。倪月明家門口的巷子,每到集日,賣牲畜的人都在這里。山雞、走狗、叫驢、青騾、黃牛、黑馬、山豬都在這里交易,各種山俗俚語比拼著山里山外的異聞。倪月明沒事就將這些奇聞異錄記在心里,發酵成一肚子殼子,兩肋巴故事。

故事總有收場的時候。待我們這幫七零后娃兒進入初中,倪月明也要走了。好像他陪完我們的童年,完成他一個殼子大王的塑造和使命,就準備離去。他有一女一子,女兒早嫁,兒子少年時出了點事進了監獄,倪月明也就孤家寡人很快老去。在關茅坑那個黑漆漆的屋子里,悄悄離去,住到燒人坪墳地去了。

哦,講完倪月明的事兒,你可以靜靜點燃一支煙離去了,從罐鎮隨便哪個門出去。我呢,自小聽了他很多天荒地老的殼子龍門陣鬼故事,該感謝一下這個卑微的小人物小老頭兒,拿什么來感謝呢?就敲下這篇文章,燒了,給他做祭文吧。

曾泡錨

江灘,一個比一個險;浪濤,一波比一波兇。

他的一生,注定要泊在這條江上,與江斗一輩子,與江水糾纏到老。他腦殼上的烏絲和白發,都嫁給了江上的明月和清風。

陰灘渡。螃蟹渡。臘烏渡。平江渡。陶家渡。渡頭上,老去了多少光陰;江水中,收藏了幾多歲月。

他叫曾海若,是罐鎮一條漢子。在清末亂世,他從一個江灘上的弄潮兒,長成一個出入惡浪的彪壯少年。從小看著江上來來往往的船只和過客,看著艄公的櫓劃破黎明的霧,聽著船老大的號子穿過黃昏。他日日夜夜都夢想自己有一條大船,然后像一條蛟龍一樣,在江上擺渡,渡世間所有為生計而流落江湖的人。

他十六歲那年,有了一條紅椿木做成的氣派的船。他開始像浪里白條一樣在金沙江的浪濤里穿梭,臂膀漸漸在江面的大霧里粗壯起來,江風刷出他強健的肌肉。

一次,他劃渡一幫客商,船到江心,遭遇惡風濁浪,船翻了。一幫商人和貨物頃刻被大浪吞噬。他家族的人迅速組織村人沿江打撈,只撈回一只空船。大家都以為他已葬身魚腹,正欲為他沿江招魂時,卻發現他一個人枕著江灘上的木頭望天嘆息。

他覺得自己欠下了幾條人命。他發誓要在江上搭救數條生命作為補償。他的船劃得更穩了。上任的官兒,奔忙的商客,落難的草莽,敗退的散兵,甚至馱馬耕牛,都可以穩坐他的船頭,乘風破浪抵達對岸。

在川滇地界幾百里金沙江數十個渡頭上,他聲名漸大,人送外號“曾泡錨”。

為了闖世面,曾泡錨攜帶家人十多口,順江而下,到川滇交界的大渡口一帶擺渡。

他結識了許多哥老會的袍哥弟兄。民國初的亂世,江上的風聲更加陰唳,江底的暗流更加險惡。川滇兩地軍閥和幫會勢力常在這一帶爭奪,呼嘯的子彈不時從江面飛過。

一次,他船上的一個熟客說,曾泡錨,你的拜把兄弟雷云飛在哥老會大爺江海臣手下很吃香,你不如去投靠他吧,免得在江上一輩子擔風浪、耍腦殼。

曾泡錨淡淡地說,此一時彼一時,我跟他拜把子時,他落難江湖;現在他起勢綠林,人人仰視,我何必去趨附呢。

不久,雷云飛消滅笮山巨霸楊潤田,勢力足以左右局勢,被委任為金沙江上游江防司令。雷云飛上門盛情邀請曾泡錨到帳下任職,曾泡錨拒絕說,我命在江上,我根在船間,以后再說吧。

1922年,唐繼堯在昆明稱王,昔日蔡鍔的心腹盡遭追剿。朱德率部下數十人從昆明夜奔滇西,遭圍追堵截之下,到金沙江陶家渡時,僅剩十四人,滇軍第九旅旅長華封哥窮追而至,誓不放過朱德。無奈江南岸的云南永仁一邊,所有船只被封禁,滔滔江水橫在前面,身后追兵的槍聲漸近。

江上空無一鳥。朱德仰天嘆息:難道天絕我也?

黎明的曙光漸明。坐在江北岸船頭吸煙的曾泡錨,仔細辨析著南岸的槍聲。

曾泡錨想到了這亂世多少落難的英雄好漢的遭遇,想到了自己年輕時懷下的抱負。決不能不救身陷絕境的人!曾泡錨果斷丟下水煙筒,火速架櫓啟船,離弦的箭一般射向南岸。

望著破霧而來的孤舟獨漢,朱德一行人喜出望外。登舟的朱德,成了過江龍。急促的櫓聲和曾泡錨的背影,留在了朱德的記憶里。

江上的槍聲驚動了雷云飛巡江的人馬。追到江邊的華封哥旅部,征船強行渡江,被雷云飛的兵卒將船擊沉,血染金沙江。為報搭救之恩,朱德贈槍十四支與雷云飛,書寫“俠義可嘉”四字贈與曾泡錨。

曾泡錨與朱德、雷云飛匆匆告別,朱德被雷云飛部下干將護送到會理古城,然后轉道成都,去了上海,后來成就了眾所周知的一番大業。曾泡錨依舊唱著船歌,吼著號子,披著一江風雨,在亂世江頭擺渡。

四年后,左沖右闖的雷云飛被部下出賣,遭仇家暗害,曾泡錨也遭到追殺。為避難,曾泡錨不得不帶著家人沿江而上,回到老家灣碧一帶擺渡為生。

蒼茫歲月稠。1929年,年近知天命的曾泡錨,又被征去渡兵。面對渡船上烏云排空的散兵,曾泡錨問一個知情的:這唱的又是哪一折哪?那人說:你不知道啊?龍云倒唐,稱云南王,張汝驥又反龍云,敗退江北哩。

曾泡錨搖搖頭說,這世界亂紛紛,你方唱罷我又登臺,一切榮辱盡隨江上浪花沉浮,戎裝烏紗,不如我日日江頭數浪花!

張汝驥的敗兵剛離船頭北去,龍云追兵又在南岸囂叫。曾泡錨感嘆:手中這支歷史的青篙,到底為誰握?龍云部渡過金沙江,窮追到鹽源柏林山,活捉張汝驥。

沒過幾年,又說是紅軍要從臘烏渡渡江北上,曾泡錨和江南岸的船工的船只均被羅旅長查封。曾泡錨早知道自己曾經搭救的朱德已是紅軍總司令,盼望哪,有緣人能否再登船頭?

曾泡錨并不知道,這支由賀龍、肖克率領的紅軍,繞道北渡石鼓。曾泡錨的船又得解禁,兩岸青山又聞悠悠長長的船夫曲。

1950年,古稀之年的曾泡錨,舉家順江而下,在金沙江邊石羊鎮開馬店為生。江聲入夢,曾泡錨常常披衣夜起,坐在老邁的船頭,傾聽嘩嘩流淌的時光的聲音,他對著破船問:你想念你出生的那座山嗎?我們都老了,回不去了,我們的魂啊,早就沉在這條江里面了。

饒大胡子

朝出耕,暮入讀。琴三弄,酒一壺。亦非仙,亦非佛,半是農家半是儒。

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罐鎮民俗家黃明勛還能背誦這詞兒。這是當年饒大胡子寫在落水洞書房墻上的句子。大多數上了年紀的罐鎮人,還能描述饒大胡子的仙態。于是,一個灑滿酒氣、茶氣和鄉土文人氣的饒大胡子,從歷史深處向我走來。

饒大胡子,名饒富業,因一部過胸長髯飄飄于世,每臨吃飯喝茶,將胡子裝入特制的一個“須袋”里,很有范兒,人稱饒大胡子。饒大胡子1900年出生在罐鎮饒姓大戶人家,其祖上是永北子土司文書先生,從康熙年間遷到罐鎮。饒大胡子的父親饒集五是清代貢生,曾任罐鎮約團團總。饒家是罐鎮人數最多的家族,與陳、徐、倪三族并稱罐鎮四大家族。民國時,陳家占有罐鎮東面的整個天寶寨,徐家一門都在國軍中任職,倪家任民團團總、還有戲班,饒家占街南頭落水洞。罐鎮北門外有撒家馬店,西門外有讓家馬店,東門外有扈家馬店,罐鎮形成川滇邊界上一個交通要鎮。

饒大胡子父輩在罐鎮南面斷崖河谷之間,順鎖龍橋絕壁開鑿出棧道,在半崖上置屋安家,興建碾坊,開溝引渠,修吊腳樓式書房幾間。饒家子孫,由長輩引領,離開罐鎮鬧市,來到落水洞絕壁上的書房里,學習四書五經,避開街巷間市聲的干擾。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饒家書房窗子上的對聯還在,是饒集五以隸書書寫的對聯為:閱盡詩篇莫入古,看透人情總宜新。窗子上方為讀書二字。碾房里墻上還有饒集五作的《錢賦》一篇,勸人從善。在這樣的環境中,饒大胡子自小就練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詩文,因是長房,就繼承父親鄉土文人的衣缽。饒大胡子研習歷史,讀《易經》,學陰陽五行,深究風水。成年后的饒大胡子隨父四處修橋繪梁,刻石勒銘。民國十年,饒大胡子協助父親將罐鎮最有人文風貌的鎖龍橋修繕,在石崖上鑲刻“山水奇觀,別有洞天”八字,民國十三年,隨父創修大興東濟橋,并書刻橋上碑石。1929年父親過世,饒大胡子成為罐鎮首屈一指的文人和陰陽先生。在街坊推舉下,擔任罐鎮街長一職,榮任大興洞經會會長,一直到解放。

饒大胡子家財不少,卻也一副布衣風范,長衫長須,隨時在街上教化一街人眾,引領一街文風。自己書房里,行文一篇,顯示一個淡泊名利的傳統書生志趣:

傍水依山屋數間,行亦安然,坐亦安然。一條耕牛半畝田,荒也憑天,收也憑天。粗布麻衣勝絲棉,長也可穿,短也可穿。清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日高三丈猶家眠,不是神仙,勝似神仙。

每天清早,公雞啼破罐鎮的晨霧,饒大胡子就從落水洞書房走出來。站在鎖龍橋聽聽瀑布,入街看市聲鵲起,聞街聲雀鬧,聆馬幫鈴鐺蹄聲。坐進倪家茶館,啜早茶一盞,絲絲入微,再聽戲曲一段。倪爺上帖拜請,又提筆為東升店書寫門聯一副:

萍水相逢,清茶一杯解汝渴;

關山難越,素食三餐療君饑。

民國煙館、賭館、青樓開業頗盛。饒大胡子眼見罐鎮一些人不思進取、墮落風塵,便在自家碾坊、街上茶館書寫《勸世文》一篇張貼,教誨街人:

勸世人,妻莫嫌,丑妻美妻驗心田。齊王不嫌無顏貌,全靠丑妻保江山。妲己妖艷誠堪戀,終送紂王鬼門關。

勸世人,莫吸煙,破精血,傷心肝。有的賣盡田和產,有的妻女與人眠。有癮的及早戒斷,無癮的切莫死貪。

勸世人,莫貪嫖,姐妹們,慣逞嬌。虛情假意設圈套,當面溫柔背跳槽。黃金散盡誰歡笑?落得梅瘡衣無聊。

每到過年過節,罐鎮沿街住戶就會請匠人做燈籠掛在門前,有的請人畫上畫,有的請人題上詩。這時候饒大胡子一支筆就忙開了。饒大胡子往往根據這家人的特點題寫詩句。看,饒大胡子撫須為親家扈耀先老爺子題寫燈籠一首:

業治工商改置郵,禮通江湖樂宗周。

福多滿貫頃方覺,事大如天醉也休。

當然,饒大胡子也不是一貫舊式文人的夫子作風,也是充滿愛國色彩的。饒大胡子的弟弟是滇六十軍團長,曾血戰臺兒莊,后來還在滇緬遠征軍中征戰。弟千里傳書,言說臺兒莊大戰挫敗日軍銳氣,饒大胡子在家中拍案叫好,親筆書信一封寄給軍營中的弟弟,卷末賦詩一首:

滇軍大戰臺兒莊,三迤健兒各逞強。

肉搏沖鋒七晝夜,兇橫倭寇盡消亡。

1948年,饒大胡子被投入牢獄。獄中,饒大胡子剃須明志,寫詩一首:

往事如煙苦難追,且看滄海變桑田。

一家飽暖百家怨,半世功名九代冤。

詩畢,饒大胡子在獄中駕鶴西去。

字叟

字叟駕鶴西游那天,我在外鄉上班,沒聽到訊兒,更沒幫上忙,據說捧棺上山的人很多。回家向父親提及,父親只停下酒杯嘆了聲:“哎,字叟的墓地選得差啊,不知是哪個風水先生的歪手筆。”到街上一逛,見鎮上的人依舊各做各的事,再沒人議及字叟。不覺嘆息:歲月埋人,這世上少誰也不算少,更何況是字叟這種民間磚瓦級別的遺老。不管怎樣,在我眼里,字叟算得上小鎮上的一個人物。鎮上少得了流水的官,少不得字叟行云的筆。幾十年來,春秋代序,字叟一只竹枝似的手,為鎮上人家紅紅白白的日子寫過多少遒勁的字,讓小鎮枯瘦的風里增添了多少墨香。

我剛記事那陣,字叟已年逾花甲,在小鎮老街上開個小小理發店。字叟操剪子舞刮刀之余,還有個副業,就是寫對聯、刻墓碑,用一只毛筆謀油鹽柴米。青石瓦屋木板門窗的老街上,字叟的理發店生意不咸不淡,悠悠開著。理發店低矮的瓦檐下,早已褪色顯舊的木板門窗上,隨時更換著對聯。那彤紅的對聯,一會兒是“剪除世上雜垢,理得人間清爽”;一會兒是“毫末技術勿用夸,頂上功夫卻不假”。墨亮紙紅的對聯,鐵畫銀鉤的勁字,連趕羊的老倌挑擔的小販都會停步扎扎實實看幾眼。理發店窗臺上,總會有幾個閑人伏在那兒,既看字叟理發技藝,又品店內墻壁上那些字畫,有人甚至端了小酒杯瞇著眼看。店小,擁擠,老墻上除了一面鏡子,一張磨刮刀的粗帆布,掛著的兩把電推剪,剩余空間都貼滿字叟精湛的書法。暗黃的紙上,寫著岳飛《小重山》、張繼《楓橋夜泊》、杜牧《山行》等詩,詩下空白處還抹幾筆洗練的水墨畫。字叟為街民和鄉壩里趕街的人理著小平頭、“兩片瓦”,剃著油葫蘆樣的光頭,同時接一些寫字的活兒。字叟最得意的事,不是自己理出一個漂亮的頭,或者寫出一行飛動的字,而是有黃口讀書郎大聲念他墻上的字。聽著理發人的孩子在旁邊讀墻上的詩,字叟臉上就掛了彩虹,漾出無限快意和幸福,眼鏡滑到鼻尖也忘了推一下,一雙小眼不時滿懷欣賞地打量小孩。記得有一次我念墻上的《小重山》,不會斷句而突然停下,急得字叟連說:“跟著念,跟著念,連行草書都認得,行家,行家!”結果字叟說話時誤將人的頭發從頭頂一剪子推光,只得違背年輕人的意愿,弄了個光頭,年輕人摸著光頭對著鏡子怨罵:“我要小平頭,你給我整個蔣光頭,再不來你這兒理發啰!”字叟只得連連賠不是:“不收錢,不收錢,結婚時給你寫一幅大對聯!”

閑時,走到老街中間,字叟的理發店里傳來“呲呲”的電推剪聲音,窗外懸著幾幅寫好的對聯,未干透的墨跡,在微風里輕輕飄。街上走著挑擔的小販,牽牛扛鏵的老農,吆喝的補鍋匠。覺得那種寧靜樸素的農業文明遺風,滌蕩得小鎮到處都是習習清風爽爽醉意。只是后來,街上各式各樣的新潮理發店漸多,字叟那老式理發店就沒了生意,索性關門,逢集日在街邊擺個攤子,專門寫字刻碑,把曾經的副業變作主業了。

鎮里鎮外,三坊六里,百姓人家有論娶問嫁的喜事,少不得上門恭請字叟料理禮桌上的筆墨之事。太陽剛從山鎮東嶺埡口露臉,字叟就攜帶筆墨硯臺和寫好的對聯,從街外古椿樹老鴉窩下自家院子里出來,踩著露水,聽著雞叫,到了辦喜事的人家。從腋下展開一副副紅對子,在一道道門楣上貼起來,一支煙工夫,主家滿院喜氣新姿就從堂屋躍到洞房,再從洞房躍上滿天朝霞。對聯貼完,字叟在鋪了紅布的案桌上端然正坐,在硯臺里細細磨墨,理起精瘦的一桿狼毫,打開紅彤彤的禮簿,顯露一手精湛的蠅頭小楷了。席間,滿院賀客桌桌喜酒,新郎官自不會忘記給繁忙的字叟在禮桌上添一杯喜酒,將那紫砂壺續滿水。壺嘴閑閑冒出的茶煙,隨一院盈盈喜氣,緩緩升高。忙碌一天,累得字叟手麻腰酸,卻又不收錢,只是接過主家遞來的一瓶酒兩包煙,說沾沾喜氣收下。

小鎮上的日子,一天天隨著風的輪轍溜走。一對對貼了字叟紅對聯的新人,變作子女繞膝的老夫妻;字叟攤前去年來寫壽聯的人家,今年來寫喪聯來了。字叟日漸抖索的手,依然在沁涼的碑石上,一筆筆描摹著小鎮人的墓志銘,一鑿鑿敲打著一個個謙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放羊倌砍柴漢都說,小鎮四野的墳頭上,都是字叟的手筆啊。字叟晚年最揪心的事,是兩個兒子的暗弱。眼見自己早年掙下的一院屋子漸漸老邁,兩個兒子也無力翻修,自己一手技藝無人繼承,字叟只得在古椿樹老鴉窩下拄杖兀立,臨風聽暮蟬。字叟去世前的半年,撐著佝僂的身骨,連日連夜寫了上百幅對聯,交給兒子,說我也沒什么留給你們,這些對聯你們以后可以賣錢。字叟最后一次動筆,是給自己寫墓碑。正文都寫完了,卒殞的日子和歲數不好寫,空著;字叟走后,立碑時由兒子請人補上。于是,走過字叟墓前,可以看見,碑上剛健的一版柳體楷書中,夾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胖嬸與賣柴姑

上世紀八十年代,故里小鎮是寧靜的。

環鎮的水渠由卵石砌就,渠邊灌木瘋長;入鎮的路皆由青石板鋪成,石板縫苔痕草色相間。街邊伏著的蜥蜴,一動不動,半天眨一下眼。

胖嬸的老屋就長在街頭水渠上,涼蔭蔭的。胖嬸是寡婦,有個獨女遠嫁江那邊,胖嬸獨居很多年。

胖嬸釀醋賣,獨家,但嘴刁,性潑,街坊鄰里都惹不起,胖嬸的名聲不太好。打醋的多是小孩,到胖嬸那兒先付錢后打醋,待打醋的小孩要離去,胖嬸常常說是醋錢未付,小孩有口難辯,鬧到小孩父母那兒,父母疑心小孩將醋錢買了糖吃,而付不出醋錢,就嚴加訓斥小孩,而胖嬸常常可得雙份醋錢。

但這樣的次數一多,就漸漸傳開,胖嬸耍賴、貪小便宜的壞名聲就蕩開了。小孩恨她,大人咒她,甚而街上一伙打漁匠對胖嬸也頗為忌諱:出街到河里、湖上捕魚,需經過胖嬸門前,一旦與胖嬸打了照面,那天出去捕魚就條尾無收,空手而回。因此,打漁匠們都把她視作克星,興沖沖背著網出街去捕魚,遭遇胖嬸,就掃興止步,半途回家了,不指望再到河里勞費心力。

至于集體、公家要動員胖嬸干什么,那就等于瞎子點燈白費油,她可是個釘子戶。胖嬸與趕街人吵架,那可是鎮上的家常便飯,一旦和她沾上邊,那就沾上了一坨糯米做的糍粑,甩不掉,也吃不下。胖嬸可以和你從凌晨耗到天黑,唾液橫飛,俚語奔流,將你祖上問候一遍,還問候你的每個隱秘部件。最后和胖嬸吵架的人一律搖頭丟下一句“你下輩子繼續守寡吧”,然后憤然離去。

可等吵架的人剛離去,胖嬸馬上恢復寧靜,一屁股坐在門前躺椅上,蒲扇輕搖,小曲哼哼,似一切都未發生一般。那一副肝腸可是修煉到家了。

胖嬸飯量奇大,愛好油葷,每次在鍋里煉油,油尚溫,胖嬸必將濃濃的豬油喝一大碗下去,連呼:過癮過癮!胖嬸這飲食習慣持續多年,身體棒棒,已逾花甲的人,病痛卻很少光顧,讓一街人大跌眼鏡。

可是世上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鄭子明遇到陶三春,那就只有屈服了。

街上有個賣柴姑,是個無家的獨婦,四十開外,奇瘦,留著兩根粗大的黑辮,衣衫襤褸,據說住在鎮外半山一個廢棄的觀音廟里。賣柴姑每日都在山上撿一背干柴背到街上賣,然后買飯吃,以此度日。

每日一背簍柴,也不可能都賣得出去,那賣不出去的日子,賣柴姑不是要斷炊了?不,一到晌午賣柴姑的柴還賣不出去,賣柴姑就來找胖嬸的麻煩了。一街人都躲著胖嬸,獨有賣柴姑喜歡找胖嬸。

賣柴姑每次將賣不掉的柴背到胖嬸門前,然后就大聲吆喝,要胖嬸必須買下。胖嬸起初哪里肯吃這樣的罰酒,連吼帶轟,驅趕賣柴姑。結果賣柴姑聲音更大,胖嬸罵什么難聽的,賣柴姑就將胖嬸的話撿來還擊,賣柴姑的話就像是胖嬸的回音,很是有趣。旁邊的人就開始看笑話、看熱鬧了。

氣急敗壞的胖嬸脫下鞋子,追著賣柴姑打,那賣柴姑每日在山上行走慣了,身輕如燕,胖嬸哪里追得著,賣柴姑甚至在胖嬸屋里轉圈,閃躲騰挪,游刃有余。那胖嬸一會兒跌跤,一會兒一個踉蹌,將屋子里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胖嬸一會兒就坐在地上喘粗氣,對賣柴姑無可奈何。胖嬸終于心煩意亂,買下了賣柴姑的柴。有第一次就有很多次,只要賣柴姑的柴賣不掉那天,胖嬸門前必有一場舌戰。

隨后胖嬸低價買了柴,要么用飯菜換了賣柴姑的一背柴。賣柴姑心滿意足地在胖嬸門前坐著吃完飯,抹抹嘴,在胖嬸的吆喝下,嚷著一些聽不懂的話,離街而去。夕陽下,賣柴姑背著破背簍的背影,消失在山腳。

時光荏苒。尋常巷陌里的平民故事,如水而逝。后來,賣柴姑上街賣柴的日子越來越少,背來街上的柴也愈發的少了。胖嬸也終顯老像,后來竟然不能說話,啞了。小街上突然少了一種聲音。胖嬸白發蒼蒼,拄著杖,坐在街邊,無語閑看來來往往的路人。

有一天,一個趕馬賣柴的漢子說,賣柴姑死在半山觀音廟里了,人都腐爛了。鎮上有個叫“同善會”的民間組織,組織了幾個人去將賣柴姑抬到墳山,準備埋葬。突然,大家看到平日從不走出小街的胖嬸,顫顫巍巍,拄著杖,走到墳山來。

胖嬸一雙老邁的小眼盯著賣柴姑的尸體,端詳了很久,突然淚流滿面,然后緩緩蹲下身來,捧著泥土,撒向墓坑。葬賣柴姑的人走完了,胖嬸還站在那兒,墳山靜悄悄。

張猛龍

站在罐鎮核桃樹下的張猛龍,沒看見核桃滾進草叢,感到核桃落在頭上。撿起一枚,以石擊之,殼破,石頭也碎了。里面露出人大腦一樣的核桃仁。鐵核桃也有頭顱?他愕然,欣然。

他卷起行李,到罐鎮老街上,找到昔日一個老師傅開的裝潢廣告店,打小工。過去他就喜歡工藝,字寫得利落呢。在店子里做活兒上手快。操釘錘,敲釘子,爬電桿,翻圍欄,一個月,掙得人生的第一筆薪酬,高高興興買了糕點,他要裝回家,給一輩子沒有出過村的奶奶嘗嘗。

回村的路上,遇到個戴草帽的村民,遞一支煙過去,對方甩過來一句話:“張猛龍,咋不自己開個店子,替人家刻碑寫字呢?”

張猛龍一激靈,想想,是啊,自己做雞頭,賽過當牛尾。回到家,理出幾桿毛筆,舔一舔舊墨;搜出幾把刻刀,磨一磨刃口。練過的柳體,寫過的隸書,都漸漸復活。

沒多久,罐鎮那條鄉街上,一個“張氏雕刻”的牌子,掛起來。狼毫筆尖兒在石碑上趟過,然后硬硬的刻刀再犁一遍。那感覺,他覺得和以前犁地有點像。他有點陶醉那感覺,晚上閑了,累了,也坐在街邊抽桿煙,喝口小酒。

小店門口,九十年代中期的風兒悄悄刮過。胡子拉扎一身草煙味兒的山民,來刻墓碑;小生意人來寫個招牌。他的“張氏雕刻”生意不錯,衣食有著落,過往的老農,放下犁耙,叼一斗葉子煙,趴在柜臺上,看他一刀一刀鑿幾個隸書。趕街的山民,放下一背簍松明子,端起一杯散酒,也湊過來看他刻幾筆墓碑。

月圓的山街之夜,他心里頭也會有一股年輕人的躁動,跑過去和人家“玩一把”,賭賭手氣。天干三年,餓不到手藝人,他這樣想。過一久,小店門口有了蛛網,終于關了門,他又走上通往古凹那條熟悉的山道。

那時節,罐鎮興起種烤煙,每家每戶都修起像碉樓樣的烤煙房。金燦燦的煙葉子,飄過來誘人的色澤。每一張金黃的葉子上,都躺著一個農民的夢。

張猛龍有點落寞的心停駐在屋子旁邊的核桃樹上,他總覺得核桃里面是個神奇的大地迷宮。一個人拿起修枝剪,將老屋四周的傳統鐵核桃進行徹底改造。

鐵核桃,祖傳的大樹,被削頭,重新來。弄回些新品種泡核桃枝芽,一棵棵嫁接新芽,重新給它一顆新的綠點。慢工出細活,冷水泡茶一樣等它。

起步是艱難的。當一項事業像寒苗伶仃出土的時候,旁人拋過來的常常是冷眼,甚至無視和嘲笑。

“張猛龍,鏟掉核桃種烤煙吧。”這樣的話,匪頭匪腦的,不時沖進他耳朵里。他開始耐心地蹲下來,蹲下來,一顆芽,一捧土,一滴水,打理苗壟,護理新品種。要蹦起來之前,是狠狠地蹲到最低。人生的谷點,像冬天,風是冷的,蜂飛蝶戲也遠。

也許是想改變世代弱勢的心理驅使,張猛龍透風給我,他要參加副村長的競選。他買了輛摩托車,四處跑,也就是那段時間,他經常到我教書的學校,和我秉燭夜談,同榻而眠。

很有趣的是,那段時間也是我人生的谷底,代課,光棍,除了幾支毛筆一瓶陳墨,一樣也沒有。我只能陪他喝杯淡茶,吃碗面條,聊些無邊無際的話兒,相互安慰。

他聊起核桃,我也不懂,只能聽,搭不上話,只覺得核桃生長的感覺很好,綠蓬蓬一片出現在腦海里,夜色開始在我倆的話兒里快活。

在罐鎮的小樓上,兩個單身青年聊核桃,聊女人,聊村選。他滿懷信心,他覺得自己年富力強有理想,當個副村長完全不是問題。當了村干部,以后發展核桃就有前景,可以帶著村民一起干。美好藍圖就在那些清寂的鄉村夜色里畫就。

但事情的發展遠遠不像他想的那么平順,當副村長不是問題,如何當上副村長卻是個問題,就像那山路,崎嶇而坎坷。

他的核桃還在地里慢吞吞地長著,沒見效,吹糠看不到米,誰也沒把握。這樣他的演講和鼓風就泡了湯,副村長的位子就還是別人的。核桃成型還需要漫長的等待,需要足夠的耐心。當他苦口婆心言必核桃的時候,命運的拐點還是沒有出現,等待還在繼續。生活降到了冰點,出走又成了必然。失敗后多少有些失衡,他再次外出的心又堅決起來。這次不再是進縣城,是去更遠更大的都市上海,徹徹底底放飛一次。

買舟東下之前,又看看緩慢生長的核桃株苗,交給老父親看管,說不要荒蕪了畎畝,他日歸來當有退路。走時,到屋后撿了一枚核桃,裝在衣兜里。

他去上海做園林工作,同是一把剪子,修理城里人的枝枝葉葉,一石一徑打理人家生活的起伏。

時光是健忘的,一去十年,他在長江下游那個繁華之地,我在上游這個山城彈丸之地,各自做起凡俗的夢,柴米油鹽醬醋茶,琴棋書畫詩酒花,一年年的秋雨春風,交融著小人物的悲歡喜愁。在盛世碼頭謀生,彼此好像都心力不足,偶爾在一些個清寂的雨夜,無處可去,才會點開彼此的博客留個言,表明一種存在。

沒有什么其他聯系。我和他都完成了娶妻生子,進入人生盛年,依然相忘于江湖。他的博客、QQ、微信的頭像都是一枚核桃,一枚小小的、靜靜的核桃。

我常常注視著他作為頭像的那枚小小的核桃,每次看都會發一會呆,那枚從老家揣去的鐵核桃,不知它是要發芽還是繼續靜靜地放在那兒。身邊走遠了一個癡情于核桃的人,卻絲毫不會少去與核桃的相濡以沫。

那會兒在罐鎮中學教書,我常常收到學生送我的核桃,那是每年新秋的禮物,一籮筐山地秋色的驚喜。我對核桃的氣味和口感情有獨鐘,百吃不膩。品咂核桃之味,也不自覺翻看些關于核桃的書。得知,核桃是羌人引栽的一種山果。

《太平御覽》載:核桃本生西羌,故名羌桃。野生核桃就一直被人類和動物當作天然食物。滇西山區有無數野生核桃林,俗名鐵核桃。至今,人們還在拾取鐵核桃榨取核桃油,或放豬群進核桃林中覓食核桃。《南詔通紀》稱:段思平,將舉兵,尋投下關,獲商人遺核桃一籠,段思平取大者剖之。白族首領段思平建立大理國是公元937年之事,距今已1000多年,說明南詔時代,下關已是核桃交易市場了。對核桃言“剖”不言“砸”,想必不是鐵核桃而是嫁接過的泡核桃了。

就在我像核桃一樣生活在老家煙火市井里的時候,張猛龍從上海回來發展核桃產業了。那個當初有著核桃情結的伙伴,帶回了洋人,四處指點江山,比比劃劃,好像陣勢很大。懷揣了種子,好像一朝春來,突然想著要發芽呢。張猛龍更胖了,上海大都市的生活顯然不像老家罐鎮那么低碳,高樓酒桌猶如楚河漢界,分寸必爭的江湖,波詭云譎都刻上了他的額頭呢。回到老家的他,首先在罐鎮北域租地育苗,然后就在老家蘑菇山——那只巨大的“章魚頭”下,當起了不大不小的“核桃國王”。

張猛龍的基地,歷史上只是幾戶人家的荒村,在兩縣邊界上看日升月落,老林里縱橫熊羆走豹的鼾聲,獵人槍弩之下濺射殘陽如血。

歷史車輪滾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這個蠻荒之地突然置身兩縣咽喉要道上,一下子活起來,火起來,鬧起來。如今,已是一個小集鎮,一條充滿傈僳高原風情的山街,鱗次櫛比的民俗酒家,琳瑯滿目的美食山貨,成為臘姑河靚麗面孔,成為這一帶的特色村寨。

頗有西部風情的罐鎮山街上,張猛龍建了古樸的風情園,放牧他那一片上千畝的核桃林。林濤一響,張猛龍就覺得是胸襟在壯大,常常邀約我們三五個好友,坐上敞篷吉普車,在林間高歌疾馳。現在已經沒有那些牛仔槍手。打獵的傈僳槍手活躍在幾十年前的舞臺,封槍禁獵以后,狩獵生涯變成了農耕游牧、開店營生。現在他們揮著牧鞭,趕著牛、羊、豬、馬,加上身后的狗,共“五畜”,散漫開心地穿過臘姑河山街,他們是司令,指揮部隊留下綠野仙蹤。一襲羊皮褂,抹上高原的陽光和風雨,經年累月,內柔外剛,高山草甸色澤掛在羊皮褂上,隨牧人進出山林。不過張猛龍基地附近,牧人現在幾乎以婦女為主,老老少少,隨處可見,酡紅的高原臉,艷麗的傈僳服裝,老遠都清晰可見。她們嘴邊點燃不滅的“火塘”——煙鍋子,煙火人間,她們與煙火四季同行。

平日里,張猛龍就和山民打成一堆。煨油茶、燒包谷的柴火,在那日漸成型的山街嗶啵微響。煙跡從容地竄出柴屋,在街人鼻息游走。莊稼的氣味,透過高原晨霧,激活男女老少的味蕾。拉洋芋、運白菜、摘花椒的人,松了油門,慢慢蹲下來,在山街烤太陽。晨暉將磨碎的紫金,撒下種子一樣,撒在山民肩頭。破霧而來的雞啼,帶著露水的濕氣,低低的,揚不起來,在低處回旋。老漢拐杖一樣的煙鍋子,伸進火塘,狠狠挖一鍋紅炭碎末,沉沉地吸一口,彤紅色暗閃日子的盼頭。丫頭子在坡腳上學路上疾走,霧纏了腳桿,看不清鞋的色、泥巴的惺忪睡眼。

老山羊,在街外石崖上,胡子拉碴,瞇眼望著匹底梁子。匹底梁子終是高峻,扯一片白云做頭帕。罐鎮河水款款從深箐咕嘟咕嘟往外冒,把石頭刷白,再刷白,石色玉一樣臥了一灘,比白云還干凈。

正午的日頭草帽一樣扣在頭頂,在瓦藍的天幕下,金黃的大草帽裝下高原人的午飯。山街食客夾出一摞火燒粑粑,拍拍薄脆的一層柴灰,柔黃色的殼與碗中的自釀酒媲美。山茅野菜煮得一羅鍋,清汪汪的映出炊姑清秀的臉龐,勺子嘩的撥開,半畝池塘漾開一桌子鄉愁。

那胖司機嚷嚷著,大嚼一只土山雞,熱氣騰騰直上天花板,廳內大漠孤煙直,酒碗里長河落日圓。吃得嗨,吞得急,喉嚨的韻律,比東坡宋詞還豪放;咂嘴皮兒的平平仄仄,勝似賈島的驢背敲詩。門口酒旗子不飄,店小二忙得忘了吆喝,倒是對門那掛了非遺傳承人牌子的傈僳歌手,一嗓子脆嫩嫩的酒歌,穿過屋角青苔,趴在街心醉態闌珊。

晚風吹拂牧草,落日拍打群羊。司令的部隊回來了,膻味闖進山街,與下席的酒香撞了個滿懷。畫家的畫架還在街外,風斜斜,顏色似干未干。一隊摩托車騎行者,可能打成都來,一腔川音川調,鏗鏘有力,顯然喝了一路風塵,奔這山街的晚宴而來。

從山街向西,一道梁子,鐵鑄的山脊,奔跑著,銜著黃昏,在半坡上的鐵匠村,穿進林野。牛羊歸欄,鳥雀入巢,街邊老漢望著峰頂直掠而下的鷹隼,平展翅羽,落下,落下,老漢煙鍋里的灰,煞白,立了一柱久久不掉下來。安靜的故事,在罐鎮的夜色里,水墨山水之間,徐徐鋪開。

古詩《詠核桃》云:羌果薦冰甌,芳鮮占客樓。自應懷綠油,何必定青州?嫩玉寧非乳,新苞一不油。秋風乾落近,騰貴在雞頭。張猛龍遺留在老家山里的核桃夢,終于遇時而圓。頗像詩里核桃的特點,遇時而貴。

十年的外灘經歷,他成了一個城市思維的人。我偶爾還是去他空間看看,看那核桃的長勢,看那片土地,在他的空間里擴張。他還是回到了土地。我輕輕微笑,那一枚核桃,漂泊了十年,內核裝進了一個人的思想,回到了原點。核桃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姑且不論他的核桃產業的經濟價值,就是數年如一日做一件事的執著,就具有了普世價值。“五百金買馬骨,三千年種桃花”,在快節奏的當代,尤其需要這種精神。

在罐鎮車站,我又偶遇相忘于江湖的張猛龍。他正要外出漾濞考察核桃新品種。這時他已有“核桃總”的外號。我突然覺得,泥土顏色的核桃,土不拉幾的核桃,里面是緊密孕育著一顆人形頭顱的。核桃,思考的果啊。想要將那行吟詩人的詩句贈與他,卻想成是:“核桃啊,奶奶的皺紋,父親的頭顱,贈我一身俗世御敵的鐵甲……”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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