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皈（組詩）

恒定

我和走錯一步路的姑娘

在束河的十字街上

頻頻將人生快進

接著盜取一段飛花觸水的秘密

趕赴一場沒完沒了的曖昧

而當她看盡了人世的繁華

卻依然不愿將錯就錯

到了后半場，我的甜青稞

終被她釀成了苦情酒

高原空空，歲月悠悠

老去了轉(zhuǎn)經(jīng)人

不老的一劫愛戀

假以時日

我愿以年換日、以日換時

再以時換剎那

并要她許諾

一生只講一段情話

待到我的心血染盡那一夜的山河

相信她會頓悟：

當年走錯的那一步

剛好沿著古城流水的方向找到了出口

那時那地那斑駁的夜色

終將會在須臾之間

托起我們一生一世的纏綿

熟悟

不知何時，我的容顏被莫名地鐫刻在

另一張年輕的臉上

我只得在而立之年的路口

與那位永不涉世的愛人

來一次背對背的擁抱

人生無法重來

也無需重來

只是可憐了那些

在下一代與下一世的分水嶺上

頻頻迷路的精靈

我沐浴陽光，我吮吸雨露

還學會了在泥土里尋找凈土

我也曾向往唯物的刀刃

想在天地間劃開一道缺口

看看當年

大地忍痛割愛還我這一世的真相

凡夫

不問何所思，不提何所憶

只趁腦海空白的剎那

將過去的零碎拼成記憶

再努力讓未來的整體

暴露在今夜的月光下

我真的不需要知道太多

只要記得

母親的白骨是支付給大地的白銀

父親的黃泥是儲存在來世的金子

我就可以無憂無慮了

頭腦清醒的哲人都在反對隨遇而安

通天徹地的巫師忙著吮吸天地精華

我被花色阻擋

又被秋葉障目

只得馱著未來的空殼

在信念與妄念的兩扇門中

走來走去

天數(shù)

那個蓬頭垢面的時光乞丐

在準備最后一回為五斗米折腰的時候

意外發(fā)現(xiàn)，一頭離群的公牛

在他家附近的一塊建筑工地上走來走去

他說，他不知道它

是否也曾在“生活”與“活著”之間

一次次心碎

但他清楚

他至死也不認的那個命

就是他的命

我想它也清楚

這回它走來走去

只為了用四腳來測量一回

謀事與成事的深淺

如果謀事在天

它就會乖乖地回到田里去

用拉犁時發(fā)出的“吱嘎”聲

掩蓋一生的悲哀

如果謀事在人

它就會用自己的蹄子

踏碎哲人的真理

那天日落西山

時光乞丐忙于老去

從此不再為了信仰掙扎

聽說再后來

他那臨近建筑工地的家

也成了一片新的建筑工地

回歸

回歸的路上

誰肯為我喊一次魂

我就為她唱一生的殉情調(diào)

無常的世事給我愛的人

提供了顛倒的借口

我卻忙于龕下伏筆

初一十五

次第開悟

眼前一亮

心頭一黑

一批又一批人

不是在天資里失誤

就是在腸子里迷路

這時

那朵前世開剩的雪蓮花

就用最后一滴甘露

灌滿了我的天口

安居

每次前往南方的城市

黃昏的崇山峻嶺間

總能聽到鷓鴣的叮嚀：

哥哥，行不得也

行不得也，哥哥

盡管叫得情真意切

南方的妹妹

依舊咬著牙削發(fā)為尼了

我只得把半生的虛無

隨意鑲嵌在奇山麗水間

再把此次遠行的目的

告知下一個即將遠行的人

南方的春天和南方的佛法

同時流入離人的肺腑

我的行蹤被那晚的月色泄密

從此，我便只得安居于自己的內(nèi)心

草根

一路狂追

怎么也追不上生活的步調(diào)

身心疲憊時

只想借木天王的駿馬去疾馳

激蕩我納系的一腔熱血

假如我能永葆年輕

我一定用筆尖去開疆拓土

讓后人知道

我那些喜怒哀樂的意義

假如我今夜就老去

我就把所有的麗江秘密

珍藏在東巴經(jīng)的最后一頁

天大地大大不過博愛的心胸

山高水長長不過永恒的信念

我用大愛的法門去修行

再用滿腔的熱血去澆灌

一季又一季的枯草

看吧，那些茁壯在焦土里的草根

便是那個被我稱為英雄的祖先

留給我的一切

眷戀

每次回到巖樣村

我都有意無意拾起舊時的體溫

它的溫度，高過了異鄉(xiāng)土地的淺層

生命中的質(zhì)素和固有的內(nèi)存

把我的人生牢牢地凝結(jié)在塵世的煙火中

曾幾何時

我用父親的犁鏵

把“活著”和“生活”的含義

翻了一層又一層

又用母親的鐮刀

一次次體會密齒下的割舍

將來，我還要告訴我的孩子

他的喜、怒、哀、樂

都源于一段關于回歸的故事

我曾被世俗困擾

又曾被自己撞倒

只有在那片熱土上

我才能讓“人”字的筆畫

屹立在來世的入口

寄托

在這一片枯葉的內(nèi)部

倒數(shù)著一季的春華秋實

另一片被路人踩碎的枯葉

以“窸窣”的形聲詞

表達著年華在體內(nèi)碎裂

終于回到這一天的原地

除了不認識自己

所有人的改變都不算驚艷

我靜默在父親的犁鏵刻下的皺紋里

預想著一個天坑被另一個天坑取代

我的年華也被鑲嵌在

另一張更年輕的臉上

正當我細數(shù)著年輪患得患失

一只從去年就開始咿呀學語的小鳥

終于用腹語開口了：

春天來了，雪蓮君

隱喻

多少年來

我在長江第一灣與虎跳峽之間

來來回回，沉默不語

我把無欲當成大欲

再借智慧之道將得失的真諦

頻頻舉例

但是，父親告訴我

他的人生不能被我舉例

他這一生只想將錯就錯

他的曲折是錯

他的爆發(fā)也是錯

實際上，他只想將自己的人生

平鋪在長江第一灣到虎跳峽的那段距離間

用隱忍來平衡相反方向的偏激

就像當年用犁鏵來均衡犁溝

讓莊稼一邊根深蒂固

一邊茁壯成長

責任編輯：包成秀

李志文，筆名雪蓮君。納西族，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云南省音樂家協(xié)會會員，麗江市政協(xié)委員，“看見麗江”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