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打開一座雪山的方式

扎西尼瑪，1970年代出生于藏東卡瓦格博雪山下。有詩歌、散文和隨筆作品發表，和馬建忠合著田野筆記《雪山之眼——卡瓦格博神山文化地圖》。拍攝紀錄片《冰川》《蘇瓦仁巴》。和扎西鄧珠、旦正太、此稱、斯郎倫布等發起創辦藏文文藝刊物《卡瓦格博》。

1

若不知這是啥地方，

這是我詩歌之路的還魂地，

雪山卡瓦格博坐中央。

哦，卡瓦格博！

在潔凈的虛空中須發皆白，

白云還在為他清掃上升的道路！

2

我的詩歌起始的地方

當我站在靈山的化境里

房名石蕉巴的后代扎史農布，

用漢字寫下內心的詩行：

內部繞轉和外部巡禮，

召喚著時空的鏡像從一個叫明永的村莊顯現。

3

我是布自古巴的后代，

降生在明永已經五十三年。

今天，2024年11月28日，

是我身份證上的生日。

這個季節，

核桃樹搖下一片片黃葉。

阿媽曾經告訴我：

你是在核桃樹葉飄落的時節出生的。

少年時代，

我曾經無數次徘徊在核桃樹葉的紛紛飄落中。

在莫名的憂傷里，

看見風，

輕歌曼舞的姿態。

你可曾想到

一個光著腳丫的孩子

他的童年闖過了核桃樹葉的青綠和明黃

風的低吟和陽光的透耀

恍惚，飄逸

4

我們的雪山，

我們尊為阿尼卡瓦格博，

在祖輩的傳說中

他出生于羊年羊月羊日。

那是 我的童年時光里阿媽教我的一首歌

我把她寫成了一首《大海》：

在高高的雪山之巔

唱一首山歌

歌聲能不能傳到大海那邊去？

小時候

卡瓦格博雪山開放的夏天

當我吞下第十三顆野櫻桃

聽見白云擦過天空

那時 母親是村里的羊倌

她已經拾完一捆柴

坐在小山坡上唱山歌

歌聲被大山吸走了

歌聲被羊群吃掉了

我問母親天空的顏色叫什么

藍色。母親說

大海也是藍色的

大海在哪里？大海很遠嗎？

母親說：這里就是大海的故鄉

這里就是大海的源頭

大海就在明永河

和她的姐妹們相聚的地方

后來，我看到了大海

大海和天空貼在一起

我告訴母親，我看見了大海

大海是藍色的，海水很咸

這時候母親已經很老了

她靠在陽光里的墻腳

那聲音好像來自

她身體的某個神秘部位：

原本世界一片汪洋

后來，海水沉落

卡瓦格博雪山從海底升起

5

明永村是我的出生地

在卡瓦格博雪山的懷抱里

明永是明鏡的意思

其實漢字寫成明龍更為準確

老人們說，村后的冰川

是阿尼（爺爺）卡瓦格博的護心鏡

如今，冰川在不斷

消融 退縮

“冰川的消融與人類的行為有關”

冰川還在消融

向著山頂退去

老人們相繼謝世了

那些在冰川跡地上開出的野花

仿佛是老人們回到故鄉的眼睛

6

必須修一條路

經過峽谷

峽谷里要有風

跑著跑著，追上河水的回響

必須向著高山走

草木們相聚的地方

鳥兒摘走了心跳

必須走到山峰的腳下

那里有一汪湖水

讓眼睛封住嘴巴

看哪，經幡還人的早被遺忘的名字

翻過山口

必須在心里修一條路

要不然

陡峭的山路會堵住去路

要不然

鳥獸的動靜和喊叫

會讓腳步慌亂

必須有一個人

靠在黑夜的門扉上等待

最好沒有這樣的人

就可以把白白的雪峰認作年邁的祖父

7

在明永村

前些年的梨花

雪一樣白

像濕漉漉的愛情

竄到面前

今年的梨花

第一朵白里泛紅

最后一朵猩紅

耀亮在夢里夢外

故鄉的梨花呀

四月開

五月落

8

踩著桃花的爆響

穿過村道

牛鈴聲砸在瀝青路面

又彈向窗玻璃的反光

一點綠

一點紅

一點鵝黃

中午時分

三頭牛

站在村子上方的山坡上

朝著三個方向

靜靜反芻" 偶爾搖頭晃腦

9

一些紅撲撲的臉蛋

浸入陽光

又從春天浮現

核桃樹猛然剪碎

曠野的呼吸

風 左沖右突

黃昏揚向天空

山崗退向河岸

空空蕩蕩地

藏起一片明明滅滅的燈火

噢，什么時候

河流要繞過

石頭粗糲的紋路

10

達穆岡，紅虎的嘯叫曾經迎迓皎月

群星的吟唱布灑甘露

雪山在鼓鈴交作中顯出身影

這是我無比迷戀的質樸語言：

杰……杰！

四大洲之瞻部洲

二十四之圣地中

南門查瓦絨地界

藏納兩族共居處

圣地卡瓦格博尊

如此殊勝宮殿間

恰如雪山珍寶聚

上部日月星辰耀

大地五谷呈豐登

周圍眾多山丘合

草木茂盛清涼園

各種花卉爭奇艷

各類猛獸齊聚集

眾多走獸在歡騰

飛禽鳴叫耳中悅

雷電霹靂轟隆隆

溪流雪水潺潺流

湖泊清泉蕩碧波

江河湍急似象吼

山鳴谷應如鼓聲

勇識空行聚集地

善緣男女會聚處

如玉草壩多青翠

水晶搭帳多明亮

珍寶幔帳閃光芒

外部藍玉拉珠鏈

內里樹立璁玉柱

……

山王卡瓦格博神

白如海螺之男神

面容圓潤如滿月

雙眸恰似日月升

座下駕馭白騾馬

身披白色綢披風

頭戴珍寶美飾帽

身似須彌山之王

……

眾山之王駕臨時

百人百馬空中懸

隨從眾多難思量

右懸虎囊左豹囊

寶劍之光如電閃

金智鎧甲黃燦燦

玉轡翠綠閃閃亮

錦緞鞍墊亮晶晶

珍寶花鞍多金貴

白螺馬鞍閃亮光

珊瑚鞅鞧美裝飾

11

在家鄉左邊叫做雅古崗的山頭

當清香的桑煙攀著陽光

融入卡瓦格博的白

我也寫下過這樣的詩句：

群山之上

一座雪山停止了

奔跑

一群山

凝固了浪濤

藏匿在風云之中

他們有過親切的名字

12

卡瓦格博雪山

是我夢境的底色

朝圣的人們穿梭往來 絡繹不絕

雪山在云霧里面

云霧漫過山脊線后面

朝圣的隊伍沿河而上

穿過峭壁上的森林

竹扙踩醒泥地里的小石片

醒了兩只鳥：

一只山雀，一只畫眉

13

世間的風吹拂不息

在鄉親們高聲呼喊

淺吟低唱的峽谷里

我把風馬獻給卡瓦格博

我歷世歷輩的祖父

我在他的撫摸下長大

每次我遠足他鄉

他會給我摸頂祝福

每次我回歸故鄉

他會親吻我的額頭

請不要說雪山的風

寒徹刺骨

請不要說雪山的風

凜冽強勁

這是塵世中最溫暖的手

傳我慈愛和力量

14

歲月的波光之上

卡瓦格博雪山是一座明亮的房子

東邊的房間里住著春天

西邊的房間里住著夏天

南邊的房間里住著秋天

北邊的房間里住著冬天

東邊太遙遠，在大海岸邊

西邊更遙遠，在遮斷故鄉的山后

南邊有些憂傷，在月光里獨自落淚

北邊像藏在石頭的水里

做一些很平常的夢 沒有情節

突然恍惚起來

像山岡上的牧群 涌向虛無

雪山是一座明亮的房子

我時光中輪轉的故鄉啊

坐在門口 把自己

想象成白云下的香柏樹

再把自己想成一條垂掛下來的小溪

讓風吹開自己

15

去吧，去吧

亮出你們新鮮的面孔

重獲生命與靈魂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