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失語癥是由大腦焗造病變(如中風、腦腫瘤、腦損傷)引起的獲得性語言障礙。20世紀90年代,國外(尤其英語國家)開始從會話分析角度對失語癥展開研究,其研究成果已被廣泛應用到失語癥的臨床干預中。然而在中國,對漢語失語癥患者的研究仍主要局限于神經科學、心理學等領域,雖有少量語言學研究,但鮮見對失語癥人群溝通的會話分析研究。本文聚焦于互動中的會話修正現象,通過對30名失語癥患者近1000分鐘在日常與機構場景中的會話分析,深入探究失語癥引發的修正如何影響漢語患者與家人及醫務工作者交流中的會話序列結構及話輪構建。研究發現找詞障礙通常觸發失語癥說話者自啟修正,理解表達障礙更容易觸發他啟修正。自啟修正導致會話話輪延長,他啟修正則容易引起序列擴展。本研究旨在為臨床話語研究拓展新角度,為探索如何增進失語癥病人的社會關懷,提高失語癥病人生活質量提供啟示。
[關鍵詞] 失語癥;會話分析;會話修正;話輪;序列
[中圖分類號] H030 [文獻標識碼] A [文獻編號] 1002-2643(2025)01-0019-12
Conversation Analysis of Interactions InvolvingMandarin Speakers of Aphasia
MA Wen1 YANG Xinxin2
(1.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2. Human Communication Sciences, University of Sheffield, Sheffield S10 2TS, UK)
Abstract: Aphasia, an acquired language disorder caused by brain damage, has been studied through conversation analysis in Western countries since the 1990s, aiding clinical interventions. However, in China, research on aphasia in Mandarin-speaking patients has focused primarily on neuroscience and psychology. This study, with focus on conversational repair, analyzes nearly 1000 minutes of conversations involving 30 aphasia patients in daily and institutional settings, exploring how repair practices impact turn and sequence structures in interactions with family and healthcare workers. Findings show that word-finding issues often trigger self-initiated repairs, extending turns, while comprehension difficulties more frequently lead to other-initiated repairs, expanding sequences. This research offers a new perspective for clinical discourse studies, providing implications on social care and support for individuals with aphasia.
Key words: aphasia; conversation analysis; conversational repair; turn; sequence
1.引言
失語癥是由大腦局部損傷引起的言語障礙,臨床上根據言語癥狀及大腦受損部位分為不同類型(如運動性失語、感覺性失語),其表現包括找詞困難、言語錯亂等(Law et al., 2015; 高素榮,2006)。失語癥多發于老年人,患者平均年齡66歲,且隨著年齡增大,發病率和死亡率隨之升高。在我國,60歲以上人群腦卒中占總病例的8131%(王擁軍等,2020),而腦卒中是失語癥的主要原因。近年來,老年失語癥話語逐漸成為老年語言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將通過會話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的研究方法考察失語癥患者是如何通過會話互動及修正應對言語障礙、完成互動任務的,旨在為臨床話語研究乃至老年話語研究提供新視角,并對提升失語癥患者的社會關懷和生活質量提供啟示。
2.文獻綜述
會話分析是一種質性研究方法,該研究方法以自然會話為載體,描述人們如何通過會話按照一定秩序完成社會行為,并試圖理解在互動中創造這種秩序的隱性規則、意義或結構 (Sacks et al., 1974)。20世紀90年代會話分析開始被應用到失語癥研究中(Lesser amp; Milroy,1993),顛覆了以往對失語癥患者言語障礙為導向的研究局限,研究者開始將重點放在失語癥患者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實交流情況,而非其測試性言語表現,重塑了失語癥患者作為一個交流者而非言語障礙患者的身份屬性。
在失語癥的會話研究中,會話修正(conversational repair)是最為重要的主題之一(Wilkinson et al., 2020)。一般會話中,自我修正通常速度快且易成功(Schegloff et al., 1977),但失語癥患者的自我修正冗長且不易成功。由于找詞困難,失語癥患者的話輪中經常出現停頓、拖延、動作、嘆詞以及刻板性話語等(Laakso,2014),這些語言及非語言行為為患者完成自我修正準備時間,也為會話伙伴進入話輪修正提供了契機。當失語癥說話者的話語難以理解或他自我修正失敗時,會出現他啟修正,常見的由他人發起的修正引導方式有開放式修正引導(“什么?”“嗯?”)、重復修正源及理解核對(比如“你意思是××嗎?”)等(Schegloff et al., 1977)。Schegloff et al.(1977)認為,在一般會話中,自我修正優先于他人修正。但在失語癥會話這種特殊不對稱對話中,該原則被打破,常常是言語能力正常的一方實施修正 (Wilkinson, 2007)。
國外對失語癥的修正研究表明,會話對象的他人修正在失語癥會話中具有重要意義,失語癥會話中常見的他人修正引導方式為理解核對(Beeke et al., 2020),最少使用的修正引導方式是開放式修正(Barnes amp; Ferguson, 2015),因為開放式修正引導既不能定位修正源位置,還會把會話任務重新交給患者,使會話效率降低。此外提供/提示目標詞匯、補充不完整語法結構等也是失語癥會話常見的他人修正引導方式(Laakso, 2015)。前期研究表明,自啟修正在找詞困難引發的會話中發起頻率較高,且容易失敗,主要表現為患者發出情態表達如消極感嘆語等。他啟修正則主要是通過會話伙伴合作共建話輪的方式發起,修正序列主要表現為猜測序列結構或較短的更正序列結構,強調會話伙伴的重要性。
綜上所述,失語癥患者會話互動的會話分析研究已經取得了一系列可喜的研究成果,然而相關研究成果大都集中于英語國家,漢語環境下失語癥患者的會話分析研究尚在起步中。本文將聚焦于失語癥互動中的會話修正現象,旨在揭示在漢語失語癥患者與其醫療或陪護人員的互動中,會話雙方是如何通過言談共同應對失語癥患者的言語障礙的,以及在處理互動中的言語障礙的過程中,會話的話輪及序列結構呈現出哪些特殊性。
3.研究方法
3.1 研究對象
本研究共視頻錄制了30名老年失語癥患者在不同場景下的互動語料,這些患者均保持了一定的言語互動能力,非完全性失語。在醫院場景中,患者與康復師、護士及醫生等醫務工作者進行交流;在家庭場景中,選擇了6名患者與其家人或朋友的日常會話。所有數據采集過程均符合倫理規范,醫院錄制數據通過了相關機構的倫理審查,家庭場景的錄制獲得了患者及其家屬的知情同意。
3.2 語料收集與轉寫
語料采集過程中使用了高質量錄音/像設備,確保錄像的清晰度便于后續分析。會話轉寫采用了Jefferson(2004)的系統,以細致、準確地捕捉會話細節。總計約1000分鐘的會話錄音被收集并轉寫。轉寫過程中嚴格遵循轉寫規范,確保每個話輪、停頓、重復和修正等細節得以完整呈現,為分析提供可靠依據。
3.3 語料分析
語料分析側重于失語癥會話中的自我修正與他人修正如何在兩個維度上影響會話結構:橫向上,觀察患者如何通過自啟修正構建話輪;縱向上,分析會話伙伴如何通過他啟修正更新序列結構。語料分析部分將對此展開詳細闡述。
4.失語癥會話的話輪延伸與序列擴展
4.1 找詞困難對話輪構建的影響——話輪延伸
話輪一般由一個或幾個話輪構建單位組成(Schegloff,1996),失語癥導致的找詞困難或其他言語障礙對當前話輪向話輪轉換位置的推進造成延遲。對于單一話輪構建單位組成的話輪,失語癥患者主要是通過對單一話輪構成單位的不斷嘗試延遲話輪的進程。對于由幾個不同話輪構建單位組成的話輪,其主要延遲的是下一個話輪構建單位的出現,從而延遲整個話輪結束的時間。以下分析分別基于單話輪構建單位話輪和多話輪構建單位話輪探究失語癥是如何導致延展說話人話輪、拉長整個話輪構建時間的。
例1
001 護06: 你最近鍛煉的時候,那胳膊,腿疼不疼啊
→ 002 患04: 胳:膊:「(.)這次, 嘶:哎呀,這次,((吱!))
((伸開左腿,然后伸開右腿))
→ 003 哎:!這次,/zou/一個(.)「比較疼
((點頭))」
004 護06: 比較疼啊
005 患04: 嗯
006 護06: 就是鍛煉起來有點累,是不是
007 患04: 對,對,對,對
在該會話中,第1行,護士詢問患者“你最近鍛煉的時候,那胳膊,腿疼不疼啊”,該問句為是非問句。按照會話的優先原則(preference),患者應該在回應中給出一個配套型答案(type-conforming answer)(Stivers, 2010),即“疼”或“不疼”,但是實際會話中患者給出的回應并未遵循優先原則。本該是“疼”或“不疼”的答案被擴展成“胳:膊:(.)這次,嘶:哎呀,這次,((吱!))哎:!這次,/zou/一個(.)比較疼”。失語癥患者的回應先是拖長聲音的話輪單位“胳:膊:”,然后是伸腿動作,伸腿動作完成后下一個話輪構建單位“這次”出現,但因為找詞困難,目標詞匯被象聲詞“嘶”和感嘆語“哎呀”延遲。之后,失語癥患者重復第二個話輪構建單位“這次”試圖再次推進話輪,感嘆語等非言語行為再次取代目標詞匯的出現。說話者第二次重復第二個話輪構建單位“這次”嘗試話輪推進。以上幾次話輪推進為尋找目標詞匯爭取了時間,患者在第三次重復“這次”后找到了目標詞匯,目標詞匯輸出后,話輪構建結束。在上述多話輪單位構成的話輪中,話輪擴展主要因為找詞困難延緩了下個話輪構建單位的出現,患者出現多次自我修正嘗試。雖然重復使用同一話輪單位及感嘆語等擴展了當前話輪,延緩了話輪向話輪轉換位置推進的時間,但相對于話輪內停頓或直接放棄話輪,以上會話行為展示了失語癥患者作為會話者的交流能力,一方面在于其會話保持了一般會話的連續性;另一方面在于失語癥患者作為說話者本身意識到自己言語問題,并通過感嘆語來表明自己對待這些言語問題的態度。
例2
001 康10: 你確定一下它是什么
002 患14: 是/diyuan/,那個,嗯:第一吧,那個叫
003 康10: 說第一個
→ 004 患14: 那個,那個,那個,叫wang-wangpan (4.7)((吱))!哎呀
→ 005 ((謾罵)),又想不起來了
006 康10: gt;°又想((笑聲))不起來了°lt;,不要著急,不要著急
007 (0.9)
008 你想-你想確定它是蝴蝶?
009 患14: 不是
010 康10: 垃圾
011 患14: 不是
012 康10: 蟲子
013 患14: 「 哎
((看向康復師))」
對于單一構建單位構成的話輪,其話輪構建往往由于找詞困難經過多次重復嘗試后失敗。在例2中,失語癥患者14同例1一樣,在不斷自我修正尋找目標詞匯,但不同于上個患者,失語癥會話者14到話輪結束也沒找到目標詞匯。國外會話分析研究者(Wilkinson et al., 2003; Beeke et al., 2020)認為,患者在找詞時會通過眼神等非言語社會行為邀請會話對象進入話輪幫助其找到目標詞匯,也可以不依靠會話對象自己完成找詞。當失語癥發話者依靠自己找詞但又由于言語障礙不能完成找詞時,會使用元語言評論及相關社會行為放棄找詞(Wilkinson, 2007)。
在此例中,康復師提問圖片內容,正確答案應為“蟲子”,但患者在第2行回答“是/diyuan/”,出現錯語。盡管患者嘗試自我修正,但進展緩慢,第二次回答“第一吧”在多個找詞標志語“那個”和“嗯:”之后才出現。隨后,患者繼續嘗試并輸出“/wang-wangpan/”,但雙方均知這非目標詞匯。之后,患者持續注視屏幕,找詞仍在進行(Laakso amp; Godt,2016)。嘗試尋找4.7秒后,患者發出一系列情態感嘆語,最終,患者通過感嘆和“想不起來了”示意放棄,結束話輪。在本例中,單一話輪構建單位構成的話輪因持續找詞困難而被多次重新構建,本應該1個話輪構建單位就可以結束的話輪,患者共進行了14次話輪構建嘗試,話輪不僅被重新構建,而且被反復重新構建,反復重新構建的話輪延長了會話向話輪轉換位置的推進時間,話輪被橫向拉長。但原話輪的放棄與新話輪的重建之間總有找詞標志語填充,一定程度上保持了會話的連續性。
例1和例2分別展示了失語癥如何對會話者言談中的單話輪構建單位話輪以及多話輪構建單位話輪的話輪構建造成影響。在單話輪構建單位話輪的構建中,失語癥說話者因找詞困難反復自啟修正,反復的自啟修正失敗導致話輪多次重新構建,推遲了話輪的結束,橫向擴展了話輪。在多話輪構建單位話輪的構建中,失語癥一方面影響單個話輪構建單位內組成部分的輸出,另一方面影響說話者輸出下一個話輪構建單位,從而延遲整個話輪結束的時間。
4.2 理解表達障礙對序列結構的影響—序列結構擴展
失語癥及其導致的言語困難決定了會話對象在交流中的重要作用,會話對象在會話中可能通過他人修正與失語癥患者共同構建會話序列 (Barnes amp; Ferguson, 2015),完成會話行為。他人發起修正是會話對象與患者溝通最常使用的交流方式 (馬文,2003; 姚劍鵬,2016)。在漢語語料中,他人發起修正通過兩種方式擴展會話序列。其中一種是由于同一修正源(repairable)持續不被理解引發的對同一問題的反復修正(例3),另一種是會話過程中不斷出現的修正源引發的對不同問題的多次修正(例4)。
例3
04:36 001 護05: 原來是做什么工作的
002 患15: (.)(退休)(.)/lianbing/ (.)(法院)
→ 003 護05: 是在工廠里嗎
004 患15: ((揮手))
005 護05: 不是
006 患15: /huaibian/
→ 007 護05: gt;/huaibian/lt; 兵,當兵
008 患15: ((揮手))
009 護05: 也不是
→ → 010 患15: /huaibi(h)an/
011 護05: ((笑聲))
012 患15: 「 /huaibi(h)an/
((身子前靠))((食指兩次敲擊桌子))」
013 護05: (.)
014 患15: /huaibi(h)an/
→ 015 護05: (.)°/huaibian/°, /huaibian/, /huaibian/是什么
016 患15: /huaibi(h)an/
→ 017 護05: ((看向斜前方))「°/bai mian/°
((看向患者))」
018 患15: /dianrou/
→ 019 護05: 電工?
020 患15: ((食指敲桌子))
021 護05: 不是,哦, 我猜猜這還是啥,不是教書
022 患15: 嗯
023 護05: 不是電工
024 患15: 嗯
025 護05: 也不是工人
026 患15: 嗯
027 護05: 昂:那還有啥,我想想哈,還有啥,辦公室
028 患15: 嗯
029 護05: 坐辦公室
030 患15: 啊
031 護05: 啊:不是會計
032 患15: ((食指敲兩次桌子))
033 護05: 不是會計
034 患15: 嗯
035 護05: 寫東西的
036 患15: 哎!((笑))
037 護05: 是吧
038 患15: 哎!((笑))
039 護05: 啊:文秘
040 患15: (°文秘°)「/caigou/
((食指連續敲桌子)) 」
041 護05: 啊
042 患15: /caigou/
043 護05: 那你累不累
在例3中,問題—答案序列被大幅擴展,原本應該由2個話輪構成的最小相鄰對由于失語癥導致的輸出內容難以理解不斷引發他人修正,最終被擴展為42個話輪的序列(Schegloff, 2007),且仍未得到答案。護士第1行提問,患者第2行回應,但因其內容無法理解,引發第3行護士的理解核對。患者以揮手否認,但護士未進一步核對,而是用語言釋義患者動作。在失語癥患者參與的對話中,患者通常用動作補償言語缺失,這顯示了他們具備“授權”能力,但需他人將其轉化為語言表達(Goffman, 1979)。此“授權-演繹”構成一個旁側序列(Schegloff, 2007)。
旁側序列結束后,患者多次嘗試自我修正,但各次修正內容幾乎無差異,導致護士難以獲取有效信息。在第7行,護士提供了猜測性答案“兵,當兵”,被患者否認。隨后,護士將患者的動作補償轉化為語言,序列再次延展。經過兩次失敗的他人修正后,患者再次嘗試自我修正,但因語言障礙,只是重復了之前的內容,并伴隨笑聲,顯示其對自身言語困境的意識(Wilkinson, 2007)。
在第12行,患者靠近桌子并用食指敲擊兩次,暗示目標詞可能為兩個詞匯的短語。盡管信息有所增加,第13行短暫停頓表明護士仍無法理解,患者第14行再以笑聲重復答案,邀請護士修正。此后形成的“猜測序列”進一步縮小目標詞匯范圍(Laakso amp; Klippi,1999),但仍未成功。
在35-38行,出現“坐辦公室”和“寫東西的”等猜測,最終仍未得到答案,序列因多次猜測失敗而中止。第41行,護士對患者的自我修正進行“序列剔除”(sequential deletion),轉而發起新話題“你累不累”。
例4
001 家屬1: 你跟著過去那個老師姓什么來
002 患01: 李大亮
003 家屬1: 啊,李大亮
004 患01: 對
005 家屬1: 給-給-上他家給他看孩子
006 患01: 嗯,對,李大亮
007 家屬1: 人不錯
008 患01: 嗯:人不錯,對,他-他,呃,也,不太很胖啊,也挺
009 瘦的他,在,臉,圓圓的,挺賽,李大亮,然后:呃:
→ 010 家屬2: 聲音這么小呢
011 患01: 呃:當時在那個
→ 012 家屬1: 聲音大點兒說話
013 患01: 聲音-不是,那時候,在那個李大亮,他在那里干了
014 一年,有鐵路/f/(.)分
→ 015 家屬1: 分行
016 患01: 分行,某某分行
→ 017 家屬1: 某行某某分行
018 患01: 又上了某行,然后干了一年,后來我那個:
→ 019 家屬1: 某行籌資部
020 患01: 某行籌資部,然后上了那個某分行,我就打字兒啊
→ 021 家屬1: 辦公室
022 患01: 辦公室,那個,那個叫,那個,叫,那個,呃,
023 洪春雨嘛,那個老師,他-他,那個,干了有四五年,
024 然后就那個,在某行,就離職啦,呃,就是這么多吧
例3是會話對象針對同一個修正源發起的多次修正,例4是會話對象針對不同的修補源發起的修正。兩種他人修正方式都在一定程度上擴展了會話的序列結構。例4中,第9-10行,11-12行,14-15行,18-19行,及20-21行,都是患者有言語困難時非失語癥說話者進入患者話輪進行修正。如第9行,當患者出現拖音和找詞標志語如“然后:呃:”時,家屬2在第10行進入話輪發起修正“聲音這么小呢”,在他人發起修正后,患者下一行進行了自我修正,但患者的音量并未因修正而發生變化,引發了12行家屬1的再次修正。修正進入話輪的位置是患者再次發出找詞標志“那個”時。同樣在13-14行,當失語癥患者話輪出現言語障礙,如“分行”的第一個音素/f/和停頓引發的產出困難,家屬1進入話輪進行修正。
在失語癥會話中,我們有以下發現:第一,自我修正仍是優先行為,他人修正一般在自我修正缺失/失敗后出現(Schegloff et al., 1977)。無論失語癥患者會不會針對他人發起的修正進行自我修正,其自啟修正話輪不會被其他說話者占用。家屬2在第10行發起修正后,患者11行并未自我修正(提高聲音)而是繼續(以原來的音量)當前話輪,12行家屬1的修正發起是在患者11行缺乏自我修正的情況下再次被引發的,所以自啟修正優先于他人修正。第二,修正一般發生在患者出現言語障礙的位置。除上述所說序列外,第19行家屬1的修補發生在找詞標志語“那個”出現之后,但修正源“某行”卻在話輪起始部分,雖然修正源在準確度上有問題,但其在語法及語義構成方面完整,沒有引起理解偏差,所以修正源一開始出現時,家屬1并未修補,但當找詞困難出現時,家屬1進入患者話輪對兩個話輪構成單位之前的修正源進行了修補。因此,失語癥患者的話輪構建相對脆弱,話輪常常不能過渡到話輪轉換位置(Sacks et al., 1974)就因他人修正被取代,序列也因此被擴展。擴展的修正序列表現為:失語癥說話者的問題話輪(第9,11,13,18,20行)—非失語癥說話者的修正話輪(第10,12,15,19,21行)—失語癥說話者接受修正話輪(第11,13,16,20,22行)。雖然該序列結構與例3相比相對簡化,但此序列結構反復出現,會話向序列結束位置的推進被延長,會話序列大幅擴展。
例4中,第17行非失語癥說話者對患者的接受修正話輪(第16行)持續修正,雖然修正擴展了當前修正序列,但此次修正并非因會話雙方未達成互解,而是一種更正產出序列(correct production sequence),這種序列可以凸顯失語癥患者的“言語不能”,是國外語料失語癥會話中常見的一種具備教育性特質的序列結構(Lock et al.,2001),這種序列結構在目前我們掌握的漢語語料中很少出現。漢語語料中,會話序列的展開一種是由于同一個問題持續不被理解引發的反復修正(例3);另一種是會話過程中不斷出現的修正源引發的多次修正(例4)。本段會話中,失語癥患者在構建話輪過程中持續出現言語障礙,每一次言語障礙都被會話對象發起修補,原本一個說話者一個話輪就能完成的會話,因為持續性他人修正使得話輪不斷在會話雙方之間轉換,修正序列重復6次話輪構建才完成,會話序列被縱向擴張。第22行患者接受修正并繼續當前話輪。但其當前話輪的構建十分費力,話輪中的找詞標志語如“那個”“那個叫”以及“呃”和“然后”都為患者找詞準備時間,但同時也確保了話輪的連續性。 “就這么些吧”標志著患者話輪/序列的結束。
5.討論
通過以上的語料分析,本文著重從話輪構建和序列結構兩個方面探討了失語癥如何延遲會話進展,主要有以下發現:
5.1 失語癥會話話輪的特殊性——自啟修正致話輪延伸
自啟修正一般由找詞困難引出。對于單話輪構建單位組成的話輪,失語癥說話者主要是通過延遲話輪單位內相關構建單位的輸出或對單話輪的不斷嘗試,延遲話輪的結束進程。在多話輪構成單位的話輪構建中,失語癥影響一方面延遲單個話輪構成單位內組成部分的輸出,另一方面延遲說話者輸出下一個話輪構建單位,從而拖長整個話輪結束的時間。患者用找詞標志語如“嗯:”“呃:”“那個”,錯語如“/diyuan/”“zou/”“/wangpan/”,感嘆語如“謾罵”“哎呀”“哎”,笑聲等填補話輪空缺,確保會話的連續性。如例2“胳膊”和“這次”之間填充了感嘆語“哎呀”和象聲詞“嘶”等;同一個話輪構建單位內也通過拖音如“胳:膊:”保持了會話連續性。無論是單話輪構建單位的擴展還是多話輪構建單位的延長,其本質都是患者自我修正的外部體現。國外學者前期對失語癥的研究聚焦于患者如何自啟修正(Wilkinson, 2007; Lakkso, 2014),但沒有針對不同修正源及修正方式對話輪結構的影響進行探討,本研究在前期研究的基礎上探討了自啟修正如何延伸話輪結構,指出了失語癥會話話輪的特殊性。
5.2 失語癥會話序列的特殊性——他啟修正致序列擴展
他啟修正一般由理解或表達障礙觸發。當患者自我修正失敗或放棄自我修正時,會話的合作性(Laakso amp; Godt, 2016)要求會話對象進入患者話輪進行他人修正。不同于一般會話,失語癥會話常伴隨理解或言語障礙,一次修正往往不能直接解決問題,即使偶爾一次修正能解決問題,隨著會話的進行,更多的問題出現,修正仍反復進行。在漢語語料中,他人修正通過兩種方式擴展會話序列。其中一種是由于同一修正源持續不被理解引發的對同一問題的反復修正,另一種是會話過程中不斷出現的修正源引發的對不同問題的多次修正。兩種修正都在縱向上擴展了序列結構。如例3原本由“問題-答案”構成的最小相鄰對序列答案不具備理解性而被后擴展,引發護士發起修正。由于修正源是錯語,且此錯語單獨構成一個話輪,故其意思沒有其他語境內容可供推測,導致多次修補(例3;第3,7,15,17,19行),多次修正未果后,修補序列轉為猜測序列(例3;第21-37行)。兩種會話行為在縱向上拉伸了序列結構,2個話輪的最小序列被后擴展為42個話輪的序列結構。最小相鄰對的第二部分不僅因反復修正被拖延,且直到42個話輪結束后也未果。同樣在例4中,患者在構建話輪的過程中被他人修正多次打斷(例4;第10,12,15,17,19,21行),不同于例3,在例4中伴隨著話輪的推進,多個修正源出現,他人修正在每個修正源出現時都進行修正,本該由一個患者完成的話輪在三個會話者之間來回轉換,擴展了當前會話的序列結構,延遲會話向序列結束位置的推進。同時,他人修正序列的出現強調會話對象在失語癥會話中的特殊作用。如果沒有會話對象的話輪序列,失語癥患者自身很難構建可理解的話輪,當失語癥患者失去自我修正能力時,會話對象能夠參與修正,確保會話的互解性,從而促使失語癥患者在會話中完成社會行為。本語料中因他人修正出現的授權-演繹序列(例3;第4-5行,第8-9行,第20-21行,第32-33行),重復確認序列(例3;第35-38行)以及猜測序列(例3;第21-37行)等都強調了會話對象的作用。失語癥患者僅能用動作表達思想時,會話對象用語言演繹出其動作內容,得到確認后會話繼續;失語癥患者回答問題后,會話對象會與失語癥患者再次確認答案的準確性,得到確認后會話繼續;修正序列失敗后,會話對象仍未放棄失語癥患者表達,而是通過猜測序列承擔會話任務,幫助失語癥患者完成找詞。以上序列在日常會話中很少出現,凸顯出失語癥這種特殊會話中會話對象的獨特作用,對日后失語癥的干預治療有啟示作用(如,對會話對象針對性干預培訓)(Lock et al., 2001)。前期對他人修正主要集中在序列結構研究 (Lakkso amp; Klippi, 1999; Barnes amp; Ferguson, 2015; Beeke et al., 2020),研究內容以會話修正的方式為主,研究結論強調會話伙伴在修正序列中的作用。同先前研究,本研究通過分析會話中的他人修正,強調了會話對象的作用。但不同于先前研究,本文注重他人修正對序列結構的影響,從而闡述失語癥會話的特殊性。
6.結語
本文通過對漢語老年失語癥互動語料的會話分析,揭示了會話分析在研究失語癥溝通中的重要意義,會話分析作為一個獨特的觀察和分析人際互動的研究方法,能夠為漢語環境下的臨床話語及老年話語研究提供一個嶄新的路徑和視角,相關研究成果對于深入理解失語癥患者語言與互動能力并為該特定人群提供臨床干預及有效照護具有潛在的應用價值。目前,對于漢語環境下語障人群(尤其語障老年人群)的會話分析尚在起步階段,臨床語言學與會話分析的交叉研究領域(即臨床會話分析, Clinical Conversation Analysis)亟待探索,希望本文能夠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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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炬)
收稿日期:2024-09-12;修改稿:2024-11-28;本刊修訂:2025-01-09
基金項目: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老年人語言退化及障礙干預的臨床語言學研究”(項目編號:21BYY020)、山東省社科規劃研究重點項目“中國老年人語用障礙的臨床語言學研究”(項目編號:21BYYJ01)和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面向認知障礙相關腦疾病的中國臨床話語分析理論體系構建研究”(項目編號:22AZD155)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馬文,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臨床語言學、會話分析、人文醫學。電子郵箱:mawen@sdu.edu.cn。
楊信信,博士。研究方向:臨床語言學、會話分析、言語障礙。電子郵箱:xyang105@sheffield.ac.uk。
引用信息:馬文,楊信信.漢語失語癥患者互動的會話分析研究[J].山東外語教學,2025,(1):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