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脫歐小說《春》是英國當代著名作家阿莉·史密斯為改變英國排外民族主義政治及政治文化而提出的文學方案。在她的方案中,講故事是抵抗排外民族主義政治敘事的方式;講故事的人是作為人權建構者的藝術家和政治權力執行人。所講述的故事圍繞著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而展開。在這個故事里,作家以人權絕對優先的政治觀念為先決條件,以尊重生命的生命政治觀念為出發點,以跨邊界團結的政治哲學觀念為基礎,通過運用紀實電影、自傳、童話故事等藝術和文學的講故事手段,提出了構建超國族觀念的后民族共同體的政治方案,以此為英國指明希望政治之路。
[關鍵詞] 脫歐小說;《春》;后民族共同體;人權;講故事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獻編號] 1002-2643(2025)01-0100-09
Constructing Human Rights and PostnationalCommunity in the Brexit novel Spring
SUI Xiaod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Dali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Dalian 116024, China)
Abstract: Aimed to explore the road of politics of hope for the future of Britain, the Brexit novel Spring is a literary scheme, proposed by the renowned contemporary British writer Ali Smith to change the xenophobic politics and political culture of conservatism in the post-Brexit era. In this scheme, storytelling becomes a way to resist the xenophobic narrative. Storytellers as human rights constructivists are an artist and an agent of political power. Story revolves arou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post-national community. In this story, the author taking the political idea of human rights of absolute priority as prerequisite, the biopolitical idea of respect for life as starting point, and the political philosophical idea of border-crossing solidarity as foundation, and employing the artistic and literary storytelling of documentary film, fairy tale and autobiography, puts forward the political project of constructing a postnational community transcending the idea of national identity, for the purpose of navigating the UK to the politics of hope as a way out.
Key words: Brexit novel; Spring; postnational community; human rights; storytelling
1.引言
2016年6月23日,英國經全民公投宣布退出歐盟,表明超國族認同(national identity)的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遭遇了阻障。“后民族”這一概念為德國哲學家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1929—)在《后民族結構》(The Postnational Contellation,1998)一書中所使用。他力圖用后民族結構的政治觀念取代國族認同,以實現地區性和國家間的超國家治理(suprnational governace)(文長春,2017:117-118)。歐盟即為這樣一種地區性國際治理組織。然而,英國退出歐盟的公投結果表明,后民族結構的政治觀并未被接受。英國的政治及政治文化主流觀念依舊是排外民族主義(xenophobic nationalism)的國族認同。所謂國族認同,指的是將血脈、文化、語言、歷史等,作為構建民族國家(national state)共同體的結構性要素。排外民族主義的國族認同是用這些結構性要素,為“閉關鎖國”的國家治理和“反對一切外來者”的政治文化提供自認正當的依據(哈貝馬斯,2002:93, 84)。從哈貝馬斯的角度看,這種國族認同是在全球化以及因就業移民潮和戰爭難民潮的沖擊下,排外民族主義的表現(2002:93)。
在排外民族主義政治及政治文化語境下,該如何建構后民族共同體的觀念,探尋屬于英國的希望政治之路,正是脫歐小說(the Brexit novel)《春》(Spring, 2019)所聚焦的問題。《春》于脫歐公投后的第三年出版,是英國當代重要作家阿莉·史密斯(Ali Smith, 1962—)創作的系列政治小說“季節四部曲”(Seasonal Quartet)(2016-2020)中的第三部。第一部是《秋》(Autumn, 2016),也是學界公認的第一部脫歐小說。與其他脫歐文學(BrexLit)作家一樣,史密斯力圖用文學的方式和行動去回應英國的政治問題,探索處于移民和難民浪潮下的英國,該如何走出排外民族主義國族觀念所主導的政治及政治文化。就此,她在《春》中提出了解決方案。在這個文學政治方案中,她力圖用講故事的方式,建構后民族共同體的觀念,以改變英國排外民族主義政治及政治文化。
2.講故事與抵抗政治敘事
脫歐小說《春》采用了框架敘事的講故事方式,由兩條故事線索架構而成。一條圍繞兩位主人公展開。圍繞主人公的框架故事,由彼此相對獨立的三個部分構成。第1部分聚焦的是主人公理查德·利斯(Richard Lease),第2部分是主人公布里特妮·霍爾(Britanny Hall)。從時間、空間以及事件角度看,第1和第2部分的故事線索是平行的,兩位主人公并無交集。第3部分則是交集性敘事,圍繞同一主要事件,兩位主人公被作家關聯到一起。
另一條線索則是在框架故事的背景下,圍繞兩位主人公自己的故事任務而展開。主人公理查德是英國人,職業為影視劇導演。在第1部分,他受約去改編并執導一部羅曼司小說,但他猶豫是否接下這個講故事的任務,因為他難以接受對文學史上真實人物的羅曼司式的虛構。最后在第3部分他拒絕了這個任務,并轉向拍攝紀實電影,講述來到英國的移民和難民的故事。另一位主人公布里特妮,昵稱布里特(Brit)也是英國人,從事保安工作。她受雇于英國移民遣返中心,認同英國政府對移民和難民的治理。她被作家安排了聽故事的任務。她出場時,同事們都在傳講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不可思議地出現在處于層層把守下的遣返中心,質詢他們拘留移民和難民的正當性。此后,布里特與小女孩偶遇。在交流過程中,小女孩開啟了她對生命的新認識。最后在第3部分,她護送并協助小女孩解救移民和難民。在途中,她自述了關于自己的故事。上班后,她又向同事講述了追隨小女孩采取行動這一不可思議的故事。
如果審視小說的框架故事和框架內故事的邏輯關系,不難發現《春》這部作品內置了從敘事到講故事的轉變的結構。小說中,作家借人物之口這樣評述敘事:敘事策略(narrative strategy)和現實(reality)是兩碼事(Smith, 2020:63)①。在這里,“兩碼事”是指在后脫歐時代的英國,敘事已經成為針對移民和難民的政治話語手段,而不是解決現實問題的途徑。如果從小說里所謂的“敘事”角度看,兩位主人公在整個故事框架下都發生了轉變,都從被動敘事轉向了主動講述。他們在第1和第2部分都受制于敘事。理查德被要求進行虛假敘事;布里特則是非主體性地接受英國政府的移民政治敘事,同時被告知了小女孩的故事。然而到了第3部分,兩位主人公都從被動地身處敘事,轉變為主動講述他們各自想講的故事。小說中以轉變為結構的敘事邏輯暗示出,作家在轉向講故事之前,有意地先突出了敘事,以強調英國在后脫歐時代政治及政治文化的特點。小說每部分的首節都運用了不同的敘事話語形態,以展現出該意圖。
在第1部分的首節,作家模仿了電視和廣播新聞媒體的敘事形態及策略,揭示出英國的政治文化充斥著民眾的情緒宣泄,這一狀況是新聞媒體罔顧事實和真相、蓄意濫用言論自由權利造成的惡果。從內容看,該首節的主題是新聞媒體背離職業道德,即原本是用來發現真相的新聞體裁,被用于制造政治文化輿情。“我們需要恐慌我們需要下意識的恐慌我們需要有意識的恐慌”,“我們需要憤怒我們需要暴怒”,“我們需要爆炸性新聞”(4)。再從句法形態看,該節通篇以簡單句為主。句式主語統一為第一人稱復數代詞“我們”,無一例外。謂語動詞要么是“想要”,要么是“需要”。這里用“我們想要”和“我們需要”的簡單句,在形態上再現了新聞媒體的敘事,在含義上揭示了英國新聞媒體旨在引導情緒宣泄的敘事意圖。新聞媒體利用言論自由權利,通過敘事策略催眠民眾的理智,引誘其釋放情緒和欲望,從而引發輿情混亂,造成政治分化。
在第2部分的首節,作家通過模仿政治演說的敘事形態及策略,刻畫了英國政治權力及其代理者的形象,揭露出英國政治治理的偽民主本質。這一節與第1部分首節有相同的句法形態,貫穿通篇的句式是“我們想要……”。不同的是,并無“我們需要……”。這可以看出,作家在區分不同話語中的“我們”。新聞媒體用“我們”去偽裝為民眾發聲的身份。而在第2部分的首節,從主題看,“我們想要……”的內容對象,是民眾無時無地不處在政治治理的監管之下。用小說中的話,“我們想協助政府宣傳,幫人們扭曲選舉結果,對人們組織和推動種族清洗不加阻攔”(96-97)。在這里,“我們”是權力代理者,是“公共政治權力機構或組織——包括政府及其官僚、具有政治特性的社會組織機構、國際性組織機構,等等”,它們可以合法正當地對社會實施具有法制化強制性的政治權力(萬俊人,2022:13)。政治權力是國家政治意志的體現,從這個角度看,作家在這一節所描繪的“我們”,隱喻了英國的國家意志及其對本國公民治理。這種治理就是非民主的隱形監控。“我們想聽到你每次對著屏幕說的話”,“我們想穿過屏幕看到你”(121)。然而,與此同時,“我們想讓你知道,我們認為隱私是一項人權和公民自由”(122)。換言之,作為政治權力的代理者,“我們”要對全體公民實施全方位、全過程的監控,但卻表現出對人權和自由等公民權利的尊重,這就是偽民主本質的英國政治敘事。
在第3部分的首節,作家通過模仿網絡社交媒體的敘事形態及策略,揭示出民粹主義把公共網絡空間當作敘事場所,以排外的政治敘事主導了英國的政治文化。這節與第1和第2部分首節的句法形態不同。它通篇采用祈使句形式,要么無主語,要么用“你”。而且從頭至尾句間都無標點符號。每句都是臟話和謾罵,從主題看,是仇外,尤其是仇視穆斯林移民。本節用來定調的第一句話是,“這就是流行的140秒的尖利的現實主義”(223)。它顯示出本節的話語方式和主題,在現實中常見于英國的各種社交平臺和即時通訊應用程序。作家通過模仿公共社交媒體上的網暴話語,再現了英國民粹主義對移民的極端仇視:“你們正在摧毀西方世界”(224)。民粹主義盛行,用敘事把西方社會和其他宗教文化對立起來,制造了排外的政治文化。
由上可見,作家通過模仿三種類型的政治敘事,揭露出英國政治及政治文化已被侵犯人權的政治敘事所控制。從政治角度看,英國的政治權力對本國公民實施著全方位、全過程的隱秘監控性質的政治治理。這意味著,英國民眾以自由為基礎的人權被侵犯。從政治文化角度看,電視和廣播新聞媒體蓄意炮制虛假信息(disinformation)以引發輿情,民眾以知情權為內容的人權遭到侵犯(Deluggi, 2023:365)。與此同時,移民和難民網被充斥于網絡社交平臺的民粹主義的網暴言論所針對。這意味著,依據《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 簡稱UDHR),他們以生命和尊嚴為基本內容的人權遭到了侵犯。而所有這些侵犯人權的行為,在作家看來都是以敘事為手段。
要改變英國的政治和政治文化,就意味著要實現從侵犯人權的政治敘事到建構人權的講故事方式的轉變,本文認為作家的重要呈現手段就是借助了童話故事的寓意形式。在整部小說的故事框架下,童話故事的線索開啟于第2部分。這里的主人公是個典型的童話人物形象,12歲的小女孩佛羅倫斯·史密斯(Florence Smith),其父母及其他社會信息幾近于無,從何處來也無人知曉。小說中,小女孩的故事在第2部分被嵌入了由移民遣返中心這個政治場所所隱喻的英國政治敘事中。在這個政治敘事控制的語境里,主人公布里特里及其同事們口口相傳著小女孩的故事,成為作家為這個童話所安排的讀者。這些讀者的普遍反應是:原來“奇跡時代并沒過去”(129)。奇跡指的是,小女孩竟通過了層層把守進入了中心。童話作為奇跡事件,插入了政治敘事,或者說是突破了政治敘事的層層監管。之后,作家進一步去擴大奇跡,讓小女孩對中心的負責人展開了提問:“我今天在此要提幾個問題”,“這里所有的衛生間,你們給在此拘留的人使用的,為什么都這么臟?”,“把他們帶到這里或者帶離的時候,實際上他們并非罪犯時,你們為什么用手銬銬著他們?”(203-204)小女孩以上提問所采用的話語方式值得注意。作家讓小女孩以英國議會質詢制度所規定的口頭質詢方式,對遣返中心展開了人權問責。口頭質詢是“英國議會監督政府的主要手段之一”,質詢的范圍涵蓋首相及其他大臣的職責領域,他們會被要求就質詢,做出合法性和正當性的說明(唐曉,2003:40)。質詢是民主參政環節,作家把質詢植入了突破政治敘事的童話故事之中,隱喻了講故事的民主性對敘事政治性的抵抗,發生的奇跡則寓言了抵抗的希望性質。
童話故事被插入政治敘事,體現出作家追求“希望政治”的立場。小說中,作家讓具有童話故事色彩的小女孩去執行具有政治意味的任務,抵抗不正當的英國政治治理,解救無罪卻被拘押的移民。這項任務意味著作家對民主和人權的認同。同樣,任務的完成則意味著作家用政治化的童話去為英國講述一種希望。作家在這里所認同的希望與美國當代政治活動人士和哲學學者韋斯特(Cornel West)的觀點一致,即真正的希望,不是預言一個美好未來,而是一種改造現實的實干;希望,就是“走在鋼絲上”(Qtd. in Blser,2020:3)。在韋斯特看來,希望并非意識或者說樂觀主義的產物,而是實踐或者說斗爭行動本身。而改變政治現實也就是政治敘事所需要的,是作為實踐者的講故事的人。為此,作家在逐漸把敘事推向“講故事”的軌跡時,先將兩位主人公轉變為了講故事的人。
3.講故事的人與人權建構者
小說中,作家運用具有希望政治屬性的童話故事,把兩位主人公從被政治敘事施咒的情境中解放了出來。從被施咒到被解放,從變形到還原,這種辯證邏輯結構為童話故事所常用。在這類童話中,主人公先被施咒,而后或變形而失去人形,或陷入沉睡失去知覺,都陷入“非人”的境地。之后,因際遇解救者,魔咒被破,最終知覺、形貌恢復。在《春》中,作家采用了這一結構,講述了兩位主人公如何被造就為講故事的人。
在小說里,成為講故事的人之前,兩位主人公分別處于兩種被“施咒”的情境之中。主人公布里特受制于英國政治敘事,自嘲為“機器”(310),“變形”為后脫歐時代英國內政部對外國公民實施拘押的暴力工具。同樣地,主人公理查德,受制于“要迷惑,不要事實”(3)的英國新聞媒體,失去了藝術家該有的知覺。在此情況下,作家讓兩位主人公都與小女孩發生了際遇。像童話里被施咒的主人公一樣,布里特在遇到解救者之后,從遵循政治指令的機器恢復為尊重并幫助移民求生的人。同樣,意圖自殺的理查德因小女孩而獲救,從失去創作方向,恢復為致力于探索移民生存真相的藝術家。兩位主人公由此走出了被“施咒”的境況。
轉變后的兩位主人公被塑造為新的類型:作為人權建構者的講故事的人,講述的是以希望為主題的人權斗爭故事。本雅明在《講故事的人》一文中曾說,講故事,其目的是給出針對現實問題的道德建議方案(2008:98)。這意味著,在講故事這一行為中,故事講述者成為具有主體性的施事者,其行為和任務具有針對現實的目的性和建構性。而道德建構就是故事講述者身份中內置的基本責任。在政治學學者格雷格(Benjamin Gregg)看來,人權是一種道德語言,具有可建構性。同時,這種道德語言能使“人權承載者之間達成社會團結”。“人權事業”就是使社會中“受壓迫的少數群體能夠利用人權作為一種道德語言,爭取自己想要的權利”(2020:31)。在《春》中,作家交給兩位故事講述人的任務正是具有道德建構性質、以斗爭為方式的人權事業。
在第3部分,人權斗爭成為主要線索,由兩位故事講述者共用,同時又衍生出屬于二人各自的支線故事。兩人先是主動幫助地下人權組織解救被遣返中心拘押的移民和難民。之后,理查德自籌資金拍攝紀錄片,講述移民和難民在英國爭取人權的故事;布里特向同事講述,自己好像被“催眠”了一樣參與人權組織活動的故事(321)。與此同時,一系列問題依然嚴峻:侵犯人權能否在根本上被遏制?以人權為基礎的共同體能否得以建立?以排外為主題的英國政治及政治文化能否被改變?兩位講故事的人雖抱有希望,但也略帶悲觀,現實和未來之間尚存溝壑。
4.講故事與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
作家在小說中調用兩位故事講述者,并突出復雜而多變的講故事方式,其實質是為了探討一個未來政治的問題:后脫歐時代,在排外民族主義所主導的政治及政治文化語境里,英國為自身構建共同體的希望之路究竟在何方?從小說第1、2部分里圍繞兩位主人公的故事來看,作家批判后置人權的排外民族主義立場。在第1部分,主人公理查德作為藝術家,其藝術創作缺少人權政治向度。他雖秉承藝術創作的真實性原則,但他的真實只是自然科學意義上實證性質的事實,而非人權政治視角的真相。它是真實的,但不是現實的。面對英國嚴重的排外政治文化現實,他并未用藝術介入的行動。小說批評了藝術家在人權政治問題上的麻木狀態,之后又把矛頭指向英國政治權力的執行者。在第2部分,主人公布里特作為英國內政部的雇員,其實是默認了移民遣返中心侵犯人權的治理正當性。根據英國政府的規定,內政部有行政權力,下設移民遣返中心,“在非英國公民移民過程中的任何時候拘留他們”(The Migration Observatory, 2022),且不定拘留期限。這意味著,來到英國的外國公民不論是就業移民還是戰爭難民,其人權可在任何時候被依法強制剝奪。
作家為英國選擇的道路是在人權絕對優先的前提下,反對公民民族觀的國族認同,支持構建超國族觀念的后民族共同體。公民民族觀,按照哈貝馬斯的主張,既強調公民資格又強調民族集體認同,并以二者的結合或者說“公民團結的民族基礎”,作為構建國家共同體的前提條件(2002:84-86)。這意味著,當公民民族觀的國族觀念主導國家的政治及政治文化時,公民資格就被認為是在國家內部,獲得政治權利和法律權利的基本條件,即人權也要基于公民資格。這正是《春》所再現的英國政治和政治文化的現實,公民身份成為構建國家共同體的結構性要素。然而,移民潮和難民潮卻給公民民族觀的國族觀念帶來沖擊。用哈貝馬斯的話來說,“不管愿意與否,移民在這些國家還是極大地改變了民眾的種族結構、宗教結構和文化結構。”(2002:85)他為此主張,在國際及地區的關系上,要從國族認同觀念,走向后民族結構(the postnational constellation)(2002:72-73)。在后民族國家時代,原有支撐民族國家內部團結的意識形態結構受到沖擊。國家內部也需要新的團結基礎,重構共同體。
為了給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提供一個具體方案,作家以紀實電影為講故事的媒介,讓理查德講述了人權組織“奧爾德聯盟”的故事。拍攝紀實電影《百千萬人》(269),是理查德轉變為講故事的人之后,作家為其安排的主要情節。這個情節在《春》的框架故事內,被設置為一節,具有相對獨立的小故事屬性。這個故事是關于地下人權組織“奧爾德聯盟”解救被拘留的外國移民和難民。作家在這里虛構的“奧爾德聯盟”影射了英國歷史上的同名聯盟。該聯盟活動時期從1295年到1560年,當時英國尚未成為統一的民族國家。蘇格蘭為抵抗英格蘭的侵犯而與法國結盟(Bonner, 1999:5)。在小說里,作家以真實的歷史為其所講的故事背書,同時,也讓歷史重返現實。如此一來,歷史上真實的超國族共同體,與虛構的后民族共同體,二者相互映襯。作家正是以這種內嵌的故事結構提出了構建后民族共同體的方案。作為史實的“奧爾德聯盟”為這個建構方案提供了歷史參照;作為故事的“奧爾德聯盟”為方案實施提供了導向與號召。
為了給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提供一個生命政治的出發點,作家把講述尊重生命的故事任務,交由講故事的人布里特去完成。布里特被小女孩從政治施咒狀態下喚醒,重新發現了生命的尊嚴,不僅幫助了“奧爾德聯盟”,還為自己敘述出了如何成為一個有生命質感的英國人的故事。這樣,她從侵犯人權的政治敘事中被喚醒,成為一個能夠講故事的人,并講述了作為一個生命的自己。布里特這個名字的英文是Brit,該詞的原義即為“英國人”。作家顯然是用這個名字轉喻現實中的英國民眾。布里特從盲信英國侵犯移民和難民人權的排外民族主義敘事,轉變到講述自己,這其中暗含了作家的反思:其一,英國民眾應做出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作為排外民族主義政治敘事的讀者;其二,唯有英國民眾重建對生命的尊重,英國政治文化中無視人權的排外民族主義觀念才能被清除,后民族共同體也才能被建構起來。
為了給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提供一個政治哲學基礎,作家還給自己安排了講述童話故事的任務,以跨邊界的團結為主題。在這條故事線索上,小女孩對布里特說,“別說邊界把這些地方分開了。我們說,這邊界聯結了這些地方。這邊界把這兩個相當有趣還不一樣的地方聯合在一起了”(196)。在這種主張下,因地緣和地域而來的邊界政治關系,被轉化為聯結性和聯合性的友好交往政治關系。這種跨邊界團結的主張,從作家的角度看,既適用于解決英國國家內部的政治分化問題,也就是蘇格蘭和英格蘭的關系問題,也適用于解決英國與歐洲、國家與國家以及地區與地區之間的邊界緊張關系。這種政治團結觀所主張的,是國家及地區在保持各自地域疆界的同時,彼此可以聯結起來。在此意義上,英國,可以跨越國族觀念的邊界,建構作為后民族共同體的國家。
作家用童話故事提出的邊界政治方案,意在“超越民族界限的集體認同”(哈貝馬斯,2002:103),構建后民族共同體。小女孩弗洛倫斯講述了以邊界為內容和主題的童話故事。邊界是地緣政治化和國家地域疆界的象征。然而在小女孩的故事里,邊界被賦予聯結性和聯合性的內涵,并進一步被賦予人際聯合的寓意。作家利用童話體裁的寓言屬性,提出了改變邊界政治內涵的主張。邊界不只意味著國家和國家、地區和地區、民眾與民眾之間的政治劃分標準,還意味著所有這些的聯結乃至團結。換言之,邊界,被作家賦予了超越民族界限的集體認同的內涵。
此外,在作家看來,只有行動才能改變英國的未來。這個主題蘊含在整部小說的題記之中。題記被置于第1部分之前,共有五項。其中一項引自法國哲學家巴迪歐(Alain Badiou, 1937—)2016年的一次講座,主題是關于美國民主。《春》之所以引用這個講座,是因為英國脫歐公投和美國總統大選是同年發生的兩大標志性政治事件。小說里有這樣的描述,“種族主義者,白人至上主義者……”(2020:71)。在作家看來,英美這兩個資本主義帝國都已被侵犯人權的排外民族主義政治所控制,都需要改變。“我們必須開始了,這才是核心問題。”(2020:題記)。對作家來說,這個開始就是構建超越民族集體認同的后民族共同體。
小說結尾進一步地表明,行動起來、構建后民族共同體,才是屬于英國的希望政治之路。結尾實際與題記構成了呼應關系。“四月”,作為語詞和季節,成為作家在這一節所講述的主角。主角所在的場景,先是生物學及生理學的,后轉入語言及文化。從被感覺的、呈現自然屬性的四月,走向被認知的、表達文化屬性的四月。開始,四月有“一年最冷最糟糕的日子”,也有鳥兒在繁衍,還有花兒在開放(335)。之后,這一節轉入語言和文化場景。在這個場景里,“四月”首先作為英文單詞出場,緊接著又進入了羅曼語、拉丁語、古希臘語、愛爾蘭和蘇格拉曾使用的蓋爾語以及法語。所有這些語言分別賦予四月以多樣的語義,但都與希望和聯結相關。從英語開始,然后走向歐洲的當下和歷史上所使用的語言,四月,由此獲得了政治寓言的內涵。四月,“最偉大的聯結”的春天的“最后一個月”,新生已經開始(336)。作家在這里展現了對后民族共同體的期待:它超越作為最高行為體的英國政府政治,是以人權為優先的新結構,且超越國族觀念。
5.結語
為探索屬于英國的希望政治之路,作家采用了講故事的方式,在脫歐小說《春》中,提出了構建后民族共同體的方案。在這個方案中,講故事,成為抵抗排外民族主義政治敘事的方式。講故事的人,是作為人權建構者的藝術家和政治權力執行人。所講的故事,圍繞著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而展開。在這個關于后民族共同體構建的故事里,作家以人權絕對優先的觀念為前提,以尊重生命的生命政治觀念為出發點,以跨邊界團結的政治哲學觀念為基礎,通過運用紀實電影、自傳、童話故事等藝術和文學的體裁,提出了構建超國族觀念的后民族共同體的政治方案,力圖以此為英國指明通往未來的希望之路。在當今世界,因全球化及移民浪潮的流動性、整合性使然,民族國家、地區乃至世界的共同體建構,都面臨新的挑戰。正如學者李維屏所指出的,特定的歷史語境決定了作家對某種共同體的想象(2022:77)。從這個角度看,《春》是小說家在后脫歐時代,為英國國家共同體的構建提出的方案和講述的故事。注釋:
① 引自Smith(2020)。以下出自該著引文僅標明頁碼,不再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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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4-07-30;修改稿:2024-09-10;本刊修訂:2024-11-27
基金項目: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英國文學的命運共同體表征與審美研究”(項目編號:19ZDA29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隋曉荻,博士,教授。研究方向:英國現當代文學、文學政治學。電子郵箱: xdsui@dlut.edu.cn。
引用信息:隋曉荻.脫歐小說《春》中人權及后民族共同體的構建[J].山東外語教學,2025,(1):100-108.